34、34.桂花浮玉 夜凉如洗（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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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陛下怎么会突然召我们进宫？”小樊青穿着一丝不苟的青色长衫，容颜尚显稚嫩，一双黑色的眸子里清澈无比。
卢氏在他身前蹲下，笑容温婉，正如她的名字一般，卢静婉，不过在众人眼里，大家总会给她冠上护国公夫人的名号，显得不那么亲人。
卢氏伸出手，在男孩颅顶上摸了摸，“等下我们进宫，千万不要乱走动，乱说话，千万不要意气用事，知道了吗？”
其实这话已经说过好多遍了，但樊青还是点了点头，模样乖顺。
母子俩这才坐上宫门外的车辇，一步步晃进了深宫里，重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将宫墙外的热闹自由隔在了外面。
那是黄莺觉啼的初春，宫墙边有桃花，开的又高又艳，一瓣一瓣，吐着一丝一丝沁人的香。
宫辇行至一半便不能再行，卢氏先下了车，然后将樊青牵下来。
“樊夫人，圣上在御花园等你。”一个婢女道。
卢氏说了声好，然后揉了揉樊青的头，跟着那个婢女往御花园走。
那是一个混乱的朝代，江重声执政，民生怨苦，构陷忠党，妖妃陈茹专政，奸臣弹冠相庆，一片乌烟瘴气。江重声好色，酒池肉林，荒淫无度，朝纲不正，醉生梦死。
是有——西边战事连败日，教坊犹奏玉树曲。沙场马革裹尸还，金砖仍陈白玉肌。
在这个朝代，几乎无人是好过的，女子掩面度日，唯恐被江重声瞧上，朝臣胆颤心惊，惶惶度日，坐立难安。
江重声凡是见到貌美女子，强取豪夺无所不用其极；陈茹善妒，手段凶狠，但凡有女子上了江重声的榻，出了皇宫，就会被她暗地处理掉。
江重声极宠陈茹，又十分吃她善妒的性子，对她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女人如衣服，用过了就没有价值了。
卢静婉就是这样被瞧上的，但到底特别些。她的丈夫是护国公是前朝旧臣，是遵先皇旧旨，唯皇命是从，是江重声砍不断的右手。吃不到得不到，卢静婉就特殊在这里，江重声只能常召卢静婉，以品茶品花解瘾，又以樊青为威胁，让她拒绝不得。
母子俩已走到御花园门口，樊青却莫名有些不安起来，伸手扯卢静婉的袖子轻声叫住卢氏，“娘。”
卢静婉笑了笑，低头，“怎么了，阿青？”
“咱们回家好不好。”
“等娘和陛下聊完，咱们就可以回去了，阿青最乖了，等一下就好了。”
樊青有些急躁，往前走了一步，攥着袖子不放手，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很执拗地说，“回家。”
卢静婉牵着他的手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然后蹲下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就两盏茶，娘说完就回家。”
樊青抿唇不说话。
卢氏把他的手拿下来，“你就在这里玩，让袂然姨陪着你，玩一会儿，娘就回来啦。”
袂然是卢氏的陪嫁丫鬟，跟在卢氏身边已经有十余年了。卢静婉瞧了一会儿，把樊青抱到怀里，脸蹭了蹭儿子的小脸，像是要把这样干净的东西刻在骨子里头才不会被别的什么东西熏染似的，“回去就给你烧你最爱的莲荷八宝。”
樊青看着卢氏松开他，然后站起身，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假山和鲜花一下子就遮住她纤细的身子，淹没不见了。
“世子，咱们玩会儿，夫人就回来了。”袂然道。
樊青没说话，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照出牡丹花的影子。他觉得这御花园的花开得太艳了，火红的花瓣，一片一片，像是浸了什么东西。太艳了，以至于一下子就能把他母亲的鹅黄色衣裙压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樊青沉默地盯着那花看了多久。
花园深处突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叫声，“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哎，世子！”袂然还未反应，只看见樊青已经忘花园深处跑去，好在她身量长，片刻就追上了樊青。
吵闹之声近在咫尺，袂然一着急就抱着小樊青躲到了一旁的假山里，捂住了樊青的嘴。
外头传来女声，听着很是刻薄，“怎么也没想到吧，卢静婉，以为可以和陛下偷情高高兴兴，谁知竟是本宫？”
卢氏咳了几下，道，“陈茹，你不得好死！”
“那需得委屈你给我铺路了。来人，把她给我扣起来！”
樊青呜呜地挣扎起来，泪珠一颗一颗砸在袂然的手背上。
“世子，莫出声！”袂然轻声道。
卢静婉的腿方才跌了一跤，已经扭伤了，只能被两个侍卫压在地上。
“勾引圣上，顶撞贵妃，护国公夫人好大的胆子！”陈茹厉声呵斥，“来人！给我打！”
侍卫拿来手臂粗的木棍，一人一根，高高扬起的时候，似乎可以遮天蔽日。木棍落下来，一下一下沉重地敲在卢氏的身子上，在鹅黄色的衣服上开出一朵朵血花，愈开愈艳，好一席满堂红。
但陈茹似乎对于卢静婉只字不吭的反应很是不满，示意侍卫加大力度。袂然用手去遮樊青的眼睛，颤着声道，“世子……别看了……别看了……”
樊青只觉得花香混着血腥气，耳畔尽是□□的击打声和陈茹得意的畅快。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捏着他的喉骨，不断地收紧，收紧，几近喘不上气来。
——“千万不要乱说话，乱走动，意气用事。”
他咬着唇，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贵妃娘娘，再打要出人命的。”一个女子柔声开口。
“梁秋桐，陛下把你派来我身边，是叫你来教我做事的？”
“……妾身跪求贵妃娘娘收手。”
樊青透过袂然的指缝，看见一个相貌平庸的女子跪在妖妃陈茹身前，语调温柔，语气坚决，“卢氏死了，护国公是不会放过娘娘的。”
陈茹手指蜷起来，心里是滔天的恨意，护国公护着，她就动不了吗？哼，她倒要看看，这个卢氏是否真有那么大的能耐！还未开口，侍卫却已经来报，“娘娘，人……好像没气了。”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只有地上鹅黄色的单薄一片还在冒着血。
假山里的樊青剧烈的挣扎起来，眼泪滴到了砂石地面上，喉咙里沙哑地冒出一个“娘”字。
陈茹侧头，“谁在那里？！”
侍卫走进假山，把主仆二人丢在卢氏尸身的边上。
樊青一下子就扑到卢静婉身上，去摇卢氏的身子，去碰母亲的脸，“娘！！……娘……”
眼泪掉下来，就用蹭了血污的手去抹，眼泪混着血，一起往下落，滴答滴答，很快便把胸前的布料染湿了。
想要再喊一声，却发现怎么样也喊不出来，喉咙连着心，一抽一抽，快要撕裂开来。怨恨促使他不断地嘶吼和用力，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只有那些愤怒在胸腔中愈演愈烈。
袂然眼看被擒，心一横，拔下簪子就冲陈茹冲了过去，吼道，“我杀了你！！”
然，一米未到，右手就被一刀砍下，再是一刀，脖颈见冒出了条血缝，鲜血喷洒，满地杨花，染红了樊青的半张脸。
扑通一声，袂然重重倒在了地上，眼睛仍然是睁着，直直地望着樊青。
红的，艳的，甚至是血红的，眸子里倒映的只剩些牡丹了。
“这就是护国公世子？”陈茹饶有趣味的盯着樊青瞧，似乎是在打算什么、
梁秋桐一把把樊青抱到怀里，护到身后，“娘娘！”
陈茹眉毛一挑，“把他们给我扯开！”
侍卫冲上前去，想要把樊青抢过来。
梁秋桐死死地抱着樊青，“贵妃娘娘收手吧！”
“你信不信我把你和他一起扔到未央湖的里头！”陈茹道。
“妾身……”
千钧一发之刻，魏公公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江重声和江承景一前一后走进御花园，江重声看了一眼狼藉一片，斥道，“陈茹！”
陈茹手一拧，顿时一番梨花带雨，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地扑到江重声怀里，一顿哭诉。江承景走到樊青身边，从梁秋桐手里接过樊青，“谢谢嫂子。”大手一抚一抚他的背，“阿青，来。”
樊青被他拢到怀里，喉咙总算发声，但只能喊出很沙哑的声音，钝钝的，听着很难听，“……袂然姨……”
好难过，明明被抱在了温暖的怀抱里，手脚却觉得发冷，觉得自己好像死了。
“跟叔叔走好不好，咱们回家。”
回什么家呢？家在，莲荷八宝也是没有了——娘亲手烧的莲荷八宝。
奴才们开始收拾卢氏和袂然的尸身，江重声一手抱着陈茹一边说，“朕先回宫了，承景，你照顾好世子。”
原先喧闹的御花园一瞬之间便鸟兽俱寂，唯有御花园枝头的花，一瓣一瓣，像是浸了血。
餍足般地伸了个腰，愈发浓烈。
……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34.桂花浮玉 夜凉如洗（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