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折腰》早非草

29、29.春色满园 沉塘珠花（4）

　　“月月，你和弟弟进房间呆会儿，阿爸阿妈和皇叔有话要说。”
　　十六岁的江楼月牵着十三岁弟弟的手走进了房间里，从桌案上抓了一把瓜果塞到弟弟的手上，低声哄道，“你不是饿了吗，先垫点肚子，等皇叔和阿爸阿妈聊好了，我们就可以吃饭了。”
　　江楼月屈身趴在房门上，偷偷打开一条缝，想听听看他们到底在聊什么。
　　“兄长，秋桐她……她不该这样的，求求你，把它给我吧！”江承墟脸色很难看，竟然直接双膝朝江承景跪下了。
　　“二弟！你明知文丹是护国宝物，你说我怎么可能擅动呢。”江承景叹了口气，“我已经派人去寻访天下名医，你不要太着急！”
　　“这是绝症……大夫说最多还有四五年，没用的。”江承墟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长臂一动，然后突然朝皇后扑去，也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匕首来，紧紧抵住了皇后的脖子，“江承景，你无情别怪我无义！”
　　不！江楼月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她咬了咬牙，然后搂过了嘉祐，狠狠抱在了怀里——会没事的，阿爸会解决的。
　　“你……你放下她，你明知道这样带来不了任何的结果！承墟，你若现在把刀放下，我便当作今日之事什么也没发生过。”江承景站起身，慢慢向他靠近。
　　楼修宜深吸了口气，“承墟，我知你心中苦楚，但是你这样只会徒增杀孽。”
　　“为了秋桐，我什么都愿意，即使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我也无悔。阿嫂，对不起了，我便要看看，在你快死的时候，兄长会不会拿出文丹救你。在他心中，到底是结发妻子重要，还是这莫须有的护国宝贝重要！”
　　尖刀一转，匕首竟直直朝楼修宜的脖子上刺下，血直直地从脖子上喷出，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刺目的弧线，直接溅上了房梁。楼修宜抽搐地颤抖起来，双手想要堵住血洞，但也只是徒劳，很快，双手便掉落下来，身子一软，彻底倒在了乌木地板上，头冠砸在了地上，发出了响亮的一声。
　　江承景下意识地朝江楼月在的房间看了一眼，那一眼是警告，也是安慰。
　　空气里都是血腥气味，嘉祐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转头看向江楼月。江楼月身子发软，觉得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内脏撕扯，疼痛从心口传来，然后漫过全身。
　　“文丹呢，文丹！”江承墟大吼，把匕首重新指向江承景，“快拿出来啊！”
　　江承景眼中浮现出浓浓的失望，深吸了口气，喊道，“来……”人。
　　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又是一刀，江承墟那把匕首又一下插进了江承景的脖子里，堵住了自家兄长的话，又是一道刺目的痕迹，深深地刺痛了江楼月的双眼，她觉得难以睁开，又觉得肺腑翻江倒海。
　　帝后二人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整个堂屋，染红了刀刃，染红了江承墟的衣服，染红了江楼月的眼睛。
　　江楼月的心跳从未跳的如此快过，她无法回头看阿爸阿妈，因为江承墟不会留下活口，她和弟弟只能逃，从这里逃出去。她一下子抱起了嘉祐，然后走到了窗户边上，悄悄打开一扇窗户，然后让嘉祐翻出去，“听姐姐的话，我们翻出去，然后从御花园那边绕一圈，再回来，好不好？”
　　嘉祐一向很乖，道，“好。”
　　姐弟二人从窗户外面翻了出去，江楼月是皇宫的小霸王，几乎每条路她都走过，她带着嘉祐专挑没人的小路走，左绕右绕到了御花园，然后又带嘉祐在假山上爬了两圈。那傍晚的风格外冷咧，江楼月被风吹的整个人都在发颤，夕阳像是流了血，在天空中倒映出血泊。她抱着膝坐在角落里，嘉祐还在假山上玩，身体里的撕扯感越来越强烈，她觉得难以呼吸，几乎要晕倒。
　　“公主，殿下，你们怎么在这里？”一个宫人发现了灰头土脸的姐弟俩。
　　江楼月抬眼，又觉得夕阳刺目难以睁开，想要出声，嗓子却是哑的。
　　他们被领了回去。
　　离乾景宫还有二十米远，江楼月便看见江承墟的身影，他已经换了一套衣服了，站在宫门口，不知道在等谁，但是江楼月心底是知道的，他在等他们两个。她觉得这二十米剩下的每一步都格外难走，如履刀尖，但是必须同时脑子里想应付的办法，生怕说出的那一句话，让自己或者嘉祐陷入困境。
　　“如果到时候皇叔问起来，你便说我们一直在御花园玩，知道吗？”
　　“知道了。”
　　“嘉祐乖，姐姐等下给你糖吃。”
　　她牵着嘉祐的手往前走，走到了江承墟的面前，用尽全力地绷紧了身子，她手心出了汗，甚至腿都有些站不直，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仇恨、恐惧、愤怒，只能展现出无知与好奇，她克制地压抑住情绪，脸上挤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来，“皇叔，你怎么来了？来找我们吃饭吗？”
　　“我……”江承墟想要开口，但是流下泪来，“你们去哪了啊，皇叔一直在找你们。”
　　“我和我阿弟去了花园玩。”
　　“殿下，你玩了什么啊？”
　　“我和我阿姐在假山上玩捉迷藏！”嘉祐道。
　　“幸好幸好……”江承墟蹲下身来，抱住姐弟二人，泣不成声，“兄长阿嫂……”
　　这时，旁边一个没见过的掌事太监缓缓道，“陛下皇后崩了……摄政王正与帝后讲话时，突然来了刺客，将陛下皇后杀害了，还捅了王爷一刀，好在已经被王爷就地正法了。”
　　嘉祐愣在原地，他幼小的身躯在消化死亡、刺客的含义。
　　四周的鼓开始振响，一声一声，那是传丧鼓。
　　咚、咚、咚。
　　心中冲撞的情绪终于彻底炸裂开来，江楼月踩着鼓点，挥开江承墟想要拭泪的手，便想要冲进去，宫人们一下子就拦住她，哭道，“公主，不能进啊！”
　　“让我进去，我要见我阿爸阿妈！！”江楼月嘶吼着，一口咬在拦住她宫人的手上。
　　她像一头倔犟的小兽，不顾身前的一切，只想冲进去，撞开这重重的阻拦，见至亲最后一面。但是她只看到层层叠叠的手，院子里跪拜的乌压压宫人太监，台阶上的刺目的猩红血迹，一具横陈的黑衣尸体，却怎么也望不见阿爸阿妈。
　　看不见，怎么也看不见。
　　眼泪成串的流淌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江楼月渐渐没了力气，觉得自己的魂灵也似乎被这鼓声一下一下敲走了。
　　“把公主拦住，照顾好殿下。”江承墟吩咐道，然后撩了衣袍，准备离去。
　　“是。”
　　“放开我！！放开我！！！”她无力地反抗着，最后甚至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是狰狞地痛苦着，无声的嘶吼着，身子被宫人们抱住，被越拖越远。寒风一阵又一阵的吹着，吹的脸上阵阵的发疼，她望着越来越远的宫门，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宫人们的哭声比她更为响亮，在鼓点的伴奏声将她此时的挣扎顽抗尽数淹没。
　　“王爷，公主和殿下都交给我吧。”突然有人说。
　　江楼月转头，泪眼朦胧中，她看见樊青站在那里，黑青色衣服，清瘦的身子，一瞬间，她建立起的铜墙铁壁尽数崩溃，她猛地拨开宫人们的手，朝樊青踉跄奔去，然后直接摔进了樊青的怀里。
　　樊青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拉过也向他走进的嘉祐，张开了他尚且年幼的臂弯，拢住姐弟二人。
　　“樊青，我没有阿爸阿妈了……”江楼月大声哭道，“我没有爸妈了……”
　　樊青沉默的抬起手，一下一下捋在江楼月的头发上。
　　“我只有嘉祐了……我只有你了……”
　　她不会让江承墟好过的，她要江承墟死。
　　不，是生不如死。
　　……
　　“阿爸！阿妈！”江楼月猛然惊醒，心悸之感还未退却。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相思，爹爹在这，爹爹在这。”
　　江楼月一把被人抱在怀里，思绪才慢慢回笼，她转了转头，看见老泪纵横的宋清轩，还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如织，“我……”
　　一开口，嗓子还是哑的。
　　如织哭着道，“当时我看见姑娘打起来，我就去叫人了，结果周围一个侍卫也没有，还好樊大人没有走远，我带大人赶来的时候，姑娘已经掉进湖里头了，我还没反应过来，樊大人就跳进去救姑娘了。吓死我了，我以为姑娘……还好姑娘醒了。”
　　江楼月闭了闭眼，觉得脑袋胀痛，上次是重生转世，这次是真的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滋味难受多了，“樊青呢？”
　　“在外面候着呢，对了，小姐醒来的事情还是要跟大人说一声好。”如织抹了抹泪。
　　宋清轩没有异议，挥着手让她下去了，然后把江楼月的身子重新放平，“今天这事儿我必须要沈家给个交代！之前的事情爹爹是不知道，但是今儿这事，我必须弄明白，我的好女儿，赶快休息休息，虽然大夫说醒来便好了，可别落下病根子。”
　　“对了，沈妙桥呢？咳咳，我记得她与我一同落水的。”
　　“樊青先救的你，后救的那丫头，听说到现在还没醒，大夫说若是今日没醒，就极有可能是木僵了，呵，我看死了最好。”宋清轩气愤道。
　　如织重新跑进来，小声道，“老爷，樊大人说要进来看看小姐。”
　　宋清轩捏了捏自家女儿的手，“女婿心疼你，来看你喽，你说我要不要让他来看你，万一染了病气，你说是吧。”
　　“爹～”江楼月无奈。
　　宋清轩哈哈大笑，“爹还拿不准你，如织，我们走，让女婿进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