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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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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白埋着头退下,离去的脚步匆匆,生怕多留一刻便看见什么似的。
沈蔚驻足原地,看秦筝笑着走来,她曾无数次见过这样的场景,今日却不知为何胸口发闷,心上忐忑。
那笑,似乎寒凉得与愤恨有关。
“许多年了,阿蔚,你怎么忍心不与我相认。”
秦筝等她开口,可等了许久才皱着眉意识到不对劲。
“你的嗓子?”秦筝怔了怔,忽然大笑起来,“你一直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却故意要我去查去问,我本可以蒙着眼这样过一生,可你一定要真相伤我,却又弃我于不顾,真是狠心呐。”
当年明华殿里的沈蔚大约是没有这样狠心的,她的狠心受教于何处,施与何处,因果报应,又报应在何处,谁也不知道。
她唯一能肯定的,是程依几乎死在她怀里时那种绝望的心情。从那时起,太穷山地牢里那双纯澈的眼睛便彻底合上了。
“别这样,阿蔚。”秦筝抬手轻抚过沈蔚的眼睛,睫毛从她指尖擦过,像某种美丽又脆弱的生命,“当你看着我的时候,这里至少该有恨。”
她追寻了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就一定要据为己有。
手背怜惜地划过沈蔚脸颊上的泥灰,深情的目光缱绻不离,秦筝满眼柔情,似风似水,“为今日的重逢,我为你备下了礼物。”
这话沈蔚曾经半字不差地听过,不久后她便在明华殿的地牢里见到了奄奄一息的程依,今日再闻此言,她不禁绷紧了身子,眉头也跟着一皱。
秦筝见此,笑意愈发灿然。
“你瞧那儿。”她的手突然向下捏住沈蔚的后颈,使沈蔚看向跪在岩石上的人,“那是咱们在南浔的旧友,当年你便是在她处招惹旁人,为你后院那几位兄长创造不惹人疑的安身之所。你不顾名声去做这些,他们可回报你了吗?若有一日你陷入死局,他们难道肯为你拼命?”
是眠翠,她在这里,那程凌和程依呢?
“我真该早点儿杀了她,否则阿未也不会那么凄惨地死去。”
沈蔚任她钳制自己的脖子,目光却执着地要去寻她的脸。
“你想看看我吗?”笑声溢出口舌,手上的力道也随之加大,秦筝花瓣似的眼睛明亮摄人,眼角染上嫣红,“阿蔚,你该再好好看看,凑近些看,看清我。”
沈蔚感到扼住自己咽喉的力道松开了,秦筝的手轻轻在空中一晃,眨眼间,一支羽箭从阴影里飞射而出,刺穿了眠翠的胸口。
她的身体晃了晃才倒下,不甘似的。
沈蔚瞪大的眼眶里平静无波,但秦筝不着急,她早已知道了沈蔚真正在乎的是什么,她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很多人可以杀。
“本宫今日乏了,歇息吧。”
将沈蔚丢在原处,秦筝独自离开了山洞。留侍的林卫军站的稍远,暗处一直有玄雪卫的人盯着,秦筝的离开并未改变什么,没人来催促沈蔚离开,也没人将她关入牢房,她于是凭着本能走向眠翠的尸体,想着她许给眠翠的承诺终究是辜负了。
眠翠的血从胸口流出,蔓延了一地,被废的右手贴着身侧,左手却奇怪地向前伸出去,染血的手掌摊开,像是在死前挣扎着渴求什么。
沈蔚怀着疑心在她身边蹲下,悄然挪开她的左手手掌,被遮住的地方赫然用血写着“程已逃”三个字,是眠翠临死前想提醒她,程凌和程依顺利逃走了,并未落在秦筝手中。
沈蔚骤然鼻头一酸,眼中升起雾气,她狠狠瞪着眼,不敢落泪,不能落泪。
今日的仇,我会帮你报。
她用手掌蘸了许多血,抹去那几个字。
此生欠你,恕我来世再还。
山洞湿冷,林卫军在山间搭起竹楼,暂为秦筝居所。
秦筝回到房间,正在铺床的逐月被她精致妆容下的苍白颜色吓了一跳,担忧地上前扶住她的手。
“殿下,是伤口又在疼了吗?”
昨夜有人胆敢行刺杀之事,庄毅中了调虎离山的诡计,留守的俞疏拼命抵挡,刺客的暗器还是伤了秦筝的手臂。大夫要她静养,可她不顾风波未过就将本不多的玄雪卫遣出去寻找沈蔚,当年得知沈蔚在宫中仍与镇南侯府有所勾结,甚至欲借太穷山旧事暗杀时秦筝也是这副模样,故她身边无人敢劝,只有一个不知无畏的沈听白再三进言,好在秦筝还念着他的忠诚辛劳,否则便要动怒了。
今日顺利抓回沈蔚,不知又有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出去吧。”
逐月担心她的伤,可不敢再说话,余光瞥了一眼刚点起来的安神香,忧心忡忡地离开。
竹楼外,月光如练,垂落人间,沈听白负手伫立林中,从葱葱郁郁的枝叶间隙看天上之月。
“天色不早了,沈大人还不休息吗?”
沈听白嗅到逐月携来的安神香味儿,那香是他亲自寻来,十分熟悉,“殿下还好吗?”
“大概不太好。”逐月学着他的模样仰头,只能看见一片支离破碎的夜空,“我时常想,当年若死的是我不是如月,今日殿下好歹有个诉苦的人在身边。”
沈听白看向逐月,“我虽然不曾见过如月姑姑,但你与她都是自幼陪伴在殿下身边的亲近之人,切莫自惭形秽。”
“不一样,早就不一样了。”逐月苦笑,好在仰着头,泪蓄在眼眶里,璀璨着月光,“如月是死在郡主手里的,我虽是奉命,可终究做了郡主的帮凶。”
“刺客都抓到了吗?”逐月悄然抹去泪水,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们都只是树影下的幽魂。
在沈听白再三找麻烦后,秦筝便将追查刺客的重担全权交给了沈听白,为了罚他,也为支开他。
“还未。”沈听白没再多说,倒不是防着逐月,而是他越查,越觉得昨日的刺杀有古怪,在一切未有定论之前,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摇摆不定。“也许我该直接去问沈蔚。”
沈听白走进山洞时,沈蔚还坐在眠翠的尸体旁边,她满手是已经发黑的血,双眼怔怔地盯着一支火把,可谓失魂落魄。
他忽视心中的不忍,刻意不去看尸体。
“你敢刺杀殿下,就该想到会牵连别人,如今露出这副无辜模样可不像你柔嘉郡主会做的事。”
沈蔚缓缓抬头,不解地看向他。
沈听白心中一震,暗道果然如此,面上却不表露分毫,反倒言辞激烈,“若不是俞大人舍身相救,你差一点就得逞了!沈蔚,你真该死在南浔,今日便不会牵连眠翠姑娘!”
震惊,担忧,疑虑,复杂的情绪从沈蔚眼底掠过,最终化为隐忍的沉痛。她猛然站起来,想要为自己辩解一二,可是发不出声,她无措地想要寻找笔墨,可只寻到自己染血的手掌。
“当年郡主为了何人闯行宫,同行者谁,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昨日玄雪卫亲眼认出行刺之人,郡主难道还想狡辩?”
程凌?
沈蔚不禁蹙眉,程凌恨秦筝不假,但他最怕没人照顾依依,孤身刺杀本是死局,他怎么舍得。
可是当年程凌闯入行宫去杀秦筝,与众多玄雪卫交过手,玄雪卫倚仗相貌和身手识人,八成不会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在殿下洪福齐天,未如你愿。她待你一向心软,但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两个护龙卫余孽,包括你手下的所有人。”
沈听白转身欲走,沈蔚不顾礼法抓住了他的衣角,是为留人,也有祈求之意。
她指向眠翠渐凉的尸身,哀求的话说不出口,都表于眼中。
“我与眠翠姑娘也算旧识,会吩咐人为她殓尸安坟。”
沈蔚这才松手。
目送沈听白离开,她脸上的脆弱和哀伤似面具剥落,仅余冷漠的算计。
如果沈听白坚信她是刺杀的始作俑者,那他不会开口询问,而会直接拔剑相向。
最重要的是,当秦筝靠近她的时候,她清晰地嗅到了血腥味儿。
深夜,宋府。
“什么人?!”
已经睡着的宋照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睁开了眼,他听见凌乱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还有阿计在低声与某人在说话。
他披衣下床,推开门便看见阿计扶着重伤的执薇,二人眉头都皱的很紧。
“公子,是属下失职!”执薇立刻跪下认错,石砖上便染了她的血迹。
“先去治伤。”末了又交代一句,“别被人看见。”
执薇心里松了一口气,与阿计对视一眼,踉跄着沿来路离开。
阿计看了一眼宋照的脸色,跟着进屋点灯。
“柔嘉郡主曾经得罪的人不少,听执薇说今晚来的人训练有素,她根本无力还手,公子,这事的确怨不了她。”
“阿计,你也觉得选沈蔚是我做错了吗?”
阿计的手一抖,刚点好的烛台差点摔在地上。
“属下听命于公子,不敢质疑公子的决定。”
“那就做好你的本分。”
阿计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有二心。
“先保护好那位昏迷的姑娘,再暗中派人寻沈蔚的下落,切记不可惊动母亲和大哥。”
阿计领命退下,到院子里经凉风一吹才意识到自己憋了一口气没敢喘,这宋府凶险得像个漩涡,而他差点就成了被漩涡扯碎的冤魂。
执薇离开宋照的院子后,没能走多远,竟被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拦下。
“四小姐?”
宋玉翩看着她,目光冷漠得可怕,出口却是关怀,“你受了很重的伤。”
“小人的伤不碍事。”执薇只想赶紧走,虽说宋玉翩病弱,手中也没什么权势,但她在外的名声实在不好,总有她抓人炼药的传闻甚嚣尘上,可偏偏她姓宋,没人敢问。
宋玉翩轻轻挑眉,竟真侧身让了一条路。
“多谢四小姐!”执薇匆匆离去,甚至不敢回头。
以致她不知道,游魂一般的宋玉翩缓缓走向了她来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