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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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还在摇摇晃晃地往街里驶去，豆大的烛火不堪大用，几个角落黑着，人的脸瞧着也不好看。
“沈蔚放你自由，怎么你瞧着却不大高兴呢？”这段日子朝夕相处，宋玉娥已与韩治章成为无话不可说的挚友，她亲耳听见韩治章与沈蔚在马车外话别，也亲眼见他愁苦着一张脸不言不语。
“我欠她的，理应还。”韩治章皱着眉答，义正言辞。
宋玉娥却笑，“可她说不要你还。”
韩治章瞪她，“君子当守信，岂可她不要，我便不偿，何况欠的不是金银这等身外之物，而是人命啊！”
宋玉娥不怵他，反瞪回去，“人命是什么可偿的吗？正因为你欠的是命，她不要你的命，而要你去快快活活地过日子。”
韩治章说不过她，轻哼一声，扭过头不说话了。
宋玉娥见状扑哧一笑，“她要你从这浑水里抽身，你不愿，非与我说什么偿债之类的话，难道不是找借口糊弄我，也糊弄你自己？”她笑眯了眼，往后一仰，故作高深，“我看呐，你就是担心她。”
仿佛那层窗户纸被戳破，韩治章慌神了一阵，回过神来又手忙脚乱地去找补。
“你在胡说什么！我与沈蔚不过表面兄妹，她这些年坑我还不够吗，大名鼎鼎的柔嘉郡主哪需要我去担心。”他抬手在面前挥了挥，赶走什么晦气似的。
装睡的人唤不醒，宋玉娥不再自找没趣，掀起小窗的帘子往外一觑，这夜可真黑啊。
沈蔚回到朝闻巷时天已蒙蒙亮，夜风一吹，谢寄云的院子里寂静得有些荒凉。
一夜过去，谢寄云却没有回来。
沈蔚突然感到胸腔里沉沉地一坠，转身时乱了心神，差点撞上对面出门给人看诊的丰子澜。她藏于门后，听着丰子澜与小厮的脚步声远去，这一默倒使她冷静下来。
谢寄云擅使毒，即便潜行功夫差些被人发现，逃便是了，只将毒粉往身后一洒，料无人敢追。
沈蔚吃下定心丸，方出门去寻人。
九霄客栈乃秦楼城内专为接待贵人所设，与朝闻巷相隔甚远。沈蔚匆匆赶去，在旁边的铺子里装模作样挑了很大一会儿珠花首饰，只见周围十分平静，不见官府，也不见暗探，不像出过事。
可是谢寄云究竟去了哪儿？
沈蔚心事重重地离开，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踏入这家首饰铺子。
“刚才那位姑娘都看了些什么？我全要了。”
谢寄云在秦楼并无别的落脚处，丰子澜还在，她不会不告而别，只要没出事，她就一定会回到朝闻巷，若她出事了，也定有抓住她的人顺着线索找到朝闻巷来。
想通这一点，沈蔚立刻回到朝闻巷附近等待，将近午时，她突然见到一些人惊惶地躲着什么，口中还大呼“疯子”、“晦气”之类的词汇。
沈蔚逆着人流走，途中有好心人劝她，“姑娘，别往长生街去，那边有疯子伤人。”她于是知道自己该往长生街走。
长生街是住在周围的人们通往城外的主干道，昨日她们便是走这条街前往夜河，平日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此刻却乌烟瘴气，人人哀嚎着往外跑。
沈蔚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她越往里走，越是呛得嗓子疼，手臂上也逐渐浮起一些细小的红点，发痒，是谢寄云的毒。
长街中心已经见不到人，所幸官府的人也还没到，谢寄云的毒虽然厉害，可不借助外物便扩散如此大的范围定然不易，用不了太久就会自行消散，沈蔚故意往毒气最浓郁的地方走，果然在一条散发着臭味儿的暗巷里找到谢寄云。
谢寄云的衣裳已经满是污迹，但沈蔚还是一眼注意到她胸口大片的暗红色，那是血迹，她受伤了。沈蔚匆匆上前，却在看清她湿发后的眼睛时震惊得驻足。
那是一双看见了世间最可怖之物的眼睛，是被恐惧吞噬了魂魄的眼睛，是被逼至绝境的羔羊决意以死相搏的眼睛，是沈蔚曾看过许多年，最想救，却最无能为力的眼睛。
夺魄毒发之人的眼睛。
谢寄云突然举起手边的瓦片向她猛冲过来，沈蔚皱着眉轻易化解她的攻势，打掉瓦片，反用胳膊锁住她的脖子。
可夺魄毒发之人不知恐惧，不知疼痛，谢寄云拼了命地想要挣脱，沈蔚若执意锁着她，只会让她把自己勒死。
偏偏这时外面的毒气散了，官府的人姗姗来迟，正沿街搜查罪魁祸首。
她们俩可不好落到官府手里。
沈蔚把谢寄云拽向墙边，以自己的手脚禁锢住她的手脚，又顺手拉了一把堆在边上的杂物，杂物倒在她们身上，但愿能帮忙遮掩一阵。
便是趁这一眨眼的分神功夫，谢寄云不知又在夺魄编织的幻境中看见了什么，竟一口咬在沈蔚的拇指上，沈蔚疼得嘴唇发颤，目光却很平静，轻轻将头靠在脏污不堪的墙上，心想她咬便咬吧，总比发出声音被官府的人注意到要好。
可沈蔚的运气也并不总是好，官府的人终是查到了这条暗巷，但里面臭气熏天，没几个人乐意进去，便安排了两个新来的差役，其中一人本想草草敷衍了事，另一人却是个实心眼，一草一木都要亲自看过。
沈蔚听着他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于沉默中动了杀心。
“你们俩，到别处去查。”巷子口传来声音，听起来是能随意支使这些差役的大人物。
差役们走了，沈蔚却不敢掉以轻心，直到有人搬开挡住她们的杂物，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我猜是你惹的麻烦，好在来了。”宋照压下眼中的讶异，温和一笑。
沈蔚见是他，总算松了口气，想要开口道谢，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只好无奈地摇摇头，将已经晕过去的谢寄云交给宋照的人带走照料。她自己扶着墙站起来那刻，突然天旋地转，只来得及听宋照惊呼了一声“沈蔚”，便彻底失去意识。
梦里，还是那双让人无比心痛的眼睛。
沈蔚是被痛醒的，在介于昏迷与清醒之间的那一刻，她分不清是心痛还是身体的疼痛迫使她从梦中醒来。然而眼前的环境太过陌生，杀手的天性让她立刻抛开迷茫的心绪，专注于自己的处境。
这是一间装饰简朴的屋子，处处透着“新”，想来主人才将此处买下不久，想起昏迷前见到的宋照，沈蔚稍稍安心。
她转而将注意放到自己的身体上来，嗓子还疼，说不出话，被谢寄云咬到的手掌包成了馒头，令她不解的是两条小臂也都被包扎好，绷带上隐隐透出血迹和脓液。
“姑娘，你醒了吗？”有婢女叩门相问。
沈蔚心道自己也没弄出多大动静，大概宋照也不放心将普通的婢女放在她身边，她叩响床边，婢女便进门来服侍她起身，又安排了清淡的吃食和药，十分周到。
婢女许是受了吩咐，始终不抬头看她的脸，只是主动解释，“这儿秦楼城外的一处私宅，两位姑娘安心养伤便是，与姑娘一道的另一位姑娘就安置在隔壁屋中，公子只请了府上信得过的大夫来看，只是他们医术浅薄，只好治些皮外伤，是否要去请丰先生还请姑娘示下。”
谢寄云的毒酷爱另辟蹊径，这世间除了丰子澜旁人恐怕会很头疼，可若让丰子澜见到谢寄云这个样子，恐怕她是不愿的。
沈蔚在心里轻轻叹气，与婢女比划了半天，要她带自己去见谢寄云。
推开门，一股药味儿掺杂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这位姑娘胸口的伤很重，流血过多，大夫说好在并未伤及要害脏器，否则便救不了了。”
沈蔚坐到床边，她自己双手也凄惨得很，什么都做不了，只好空空望着谢寄云惨白的脸和眉宇间散不尽的哀与恨，觉得自己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丰子澜。
“你自己伤的也不轻，倒想着关心别人。”宋照将大氅脱下交给侍从，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走向她。“我一回城就听说有宵小敢在秦楼城内作乱，我恐怕是你，所以赶过去看看，好在是去了，否则过了官府，消息便会传到我父亲那里。”
沈蔚出不了声，只好用口型向他道谢，宋照看着，心里有些别扭，“你总不好一直这样哑着，不如让丰先生来看看。”
沈蔚摇头，指了指昏迷的谢寄云，又指了指自己。
“你的意思是，不希望丰先生见到你与她在一处？她是什么人？”
她的意思其实是：不能让丰子澜知道谢寄云和她一样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沈蔚第一次知道不能说话和写字原来如此不便，她不免又想起已经死去的简迎彤，被困在那样孤独的世界里，却承受着不可告人的仇恨和责任，简迎彤心中的煎熬与痛苦又有何人关心在乎过呢？也许有，所以她才最终选择了放下吧。
“你怎么了？”宋照见她那双一向冷淡坚定的眼睛里泛起迷茫的烟波，顿时比见她要死了还觉得可怕。
沈蔚摇头，她如今除了摇头点头，似乎也做不了别的，免得惹人误会，多添事端。
可是谢寄云不能不醒，她的毒不能不解。
沈蔚再次重重地指向她，同时配以坚定的目光。
“要救醒她？”
沈蔚点头。
“我妹妹从小身染恶疾，近些年喜欢关起门来研究一些奇怪的病症，俗话说久病成医，不如请她来看看？”
沈蔚闻言眼睛都亮了，狠狠点头，她要的就是这位大夫！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 8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