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五更寒

78、第 78 章

　　回到谢寄云的住处，沈蔚站在门外，已听见里面传来轻快的谈话声。

　　“黔州太乱，货从那儿走多半是被山匪或某些假冒山匪的人抢了去，并州又管得严，上下一打点，八成就要赔钱，所以我们不做那儿的生意。这些年走货多是借道昆吾山，经代州北上，不止我们，哪怕宋家手底下的生意也这么做。”

　　“明州的气候适宜草药生长，许多名贵药材都出自于此，不能惠及黔并真是可惜了。”

　　“姑娘医者仁心，可我们只是生意人，不过父亲一直有打通黔并两州行商之路的想法，姑娘所想终有一日会实现的。”

　　门倏地打开，沉心听着的沈蔚一震，愣愣看着门后的杨晋。

　　杨晋也是松了一口气，“我还当是哪里来的探子，怎么不进门？”

　　“阿蔚姐姐！”看清是她，南真真已坐不住，跑来牵她的手，“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你了，来，快坐，我去给你沏茶！”

　　南真真显然是激动极了，忘了自己才是客人这件事，沈蔚拽住她，凌厉的目光投向悻悻然的谢寄云，充满质询。

　　“不关我的事，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谢寄云摸了摸鼻头，撇清干系。

　　“是我们自己来的。”南真真人如其名，笑容纯粹干净得像一朵天池里的雪莲花，她毫不掩饰自己对沈蔚的喜爱，双颊的酒窝就没有消失过，“谢姑娘花钱请探子调查父亲，但秦楼城中的探子都有主，好在那人是自己人，否则真有麻烦了。”

　　沈蔚点点头，眉头皱成丘壑，她习惯了将这些琐事交付给手下人，倒忘了以谢寄云的身份根本无法在秦楼立足，更何况培植自己的势力。为着已经失去的雨花院，她第一次觉得有些可惜。

　　“阿蔚姐姐若想知道关于父亲的事，不用找别人，问我便好。”

　　被南真真那双诚挚的眼睛注视着，沈蔚如鲠在喉，她纵不相信南真真会对南郅的秘密了如指掌，也不信她真的知无不言，但明白不该向一位女儿质疑她的父亲。

　　她凝视着那双清泉似的眼，“南姑娘，我们在何处见过吗？”

　　“不曾，但我一直盼着见你。”

　　“你想见我，为何？”

　　杨晋分明瞧见沈蔚微微挑眉，眸光也覆上寒意，可南真真那个傻姑娘仍满面笑靥，丝毫不觉。

　　“这些年来，父亲虽然表面上与侯爷划清干系，可他哪里放心得下，暗中派了不少人潜入黔州，收集与侯府有关的消息，再由专人修撰成册，放上他书房的案头。”南真真将这些话憋在心中多年，今日终于有机会在沈蔚面前提起，双眸绽光，熠熠生辉，“那些册子表面上看起来就像说书先生的话本，讲述了一位天性率直的侠女在阴谋交织的江湖中左右逢源，依靠自己的智谋和手段一次次走出困境的故事。我初看便入迷，许多次半夜溜进父亲的书房偷看，一次机缘巧合下得知那侠女便是南浔城里的柔嘉郡主，自那以后我便盼望能见阿蔚姐姐一面。”

　　南郅担忧沈问君的处境，可又怕被人察觉，于是命人把情报编进故事里，阴差阳错让南真真误会沈蔚“天性率直”，甚至倾慕有加。沈蔚哭笑不得，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去解释。

　　谢寄云也颇有兴趣，“且不说那书如何精彩，有关柔嘉郡主的传闻可不少，南姑娘都不曾听说吗？”

　　“当然听说了。”

　　谢寄云瞪大了眼，一副“那你还信”的表情。

　　南真真自有一番理论，“流言虚虚实实，且大多虚大于实，我常与镖队在外行走，听过的不实传闻数不胜数，而父亲案上的消息白纸黑字，该信哪个，我心里是有数的。”

　　沈蔚不想这南姑娘不仅心思纯澈，还心明如镜，十分难得，看她不禁多了两分赏识。又见杨晋站立一旁，几次欲言又止，于是将南真真托付给谢寄云，与杨晋走到墙边枯树下细谈。

　　“大哥似乎有话想说？”

　　“我是来道别的。”杨晋直言， “听说幽州战事吃紧，殿下身边可用之人不多，我总不好一直闲着。”

　　身边之人皆赴命途，早知有这一日，沈蔚闻言心里还是一沉。

　　刀剑无眼，此别或为永别。

　　“大哥自幼苦练一身好武艺，不正是等今日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吗。”她笑着打趣，只是笑意始终不及眼底，“三哥八成也正盼着你呢。”

　　杨晋似有心事，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看沈蔚，又避开，忍不住再看，她的目光总是直白坦荡得如白日，又阴沉幽深得似寒渊，他从来避开去看，可今日或许是最后一次。

　　“阿蔚。”他在转身离去前轻声唤，“照渠他心中是有你的，可是秦复不能。”

　　沈蔚微愕，她没料到杨晋会说这样的话。

　　虚情假意的兄妹不该交心才对。

　　她仍是微微笑着，与寻常无异，“我明白。”

　　杨晋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看着她的样子只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又或者他的的确确叹出了声，自己却没有察觉，只好有些颓丧地出门去，不必人送，也不必回头。

　　南真真目送杨晋离开，神色间似是松了口气，她看向迎面走来的沈蔚时仍是一双盈满喜悦的眼，楚楚动人。

　　“杨大哥终于肯安心去幽州，阿蔚姐姐心里定是对明州有数了吧。”

　　沈蔚渐渐喜欢这姑娘的聪慧，言谈间也不再拐弯抹角，“令尊在罗浮镇给我留下字条，提及夜河，意欲何为？”

　　南真真意识到她肯信自己，立刻正襟危坐，目光诚挚，“父亲知道阿蔚姐姐早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找追魂的下落，虽然后来你不再找了，可父亲始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恰这几年常有追魂的消息浮上水面，或许能帮到你。”

　　刚入侯府那几年，沈蔚发了疯似的借沈问君的势力寻找追魂，想要救周直一条命。可是她没找到，周直死了，她纵还需要救自己的命，却也不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夜河之上，必有追魂？”

　　“卖家已将帖子送到商会，必不有假。”

　　“可这追魂是真是假呢？”沈蔚瞥了一眼谢寄云，“我听人说这几年的夜河之上常有追魂现身，总不会一粒追魂卖来卖去吧。”

　　南真真心里显然也有疑虑，她微红了脸，自信的声调也低了两分，“这倒是实话，南家虽不是年年主办夜河，可也从没落下过，那些从夜河之上卖出的追魂人人有目共睹，至于真假倒是无人说清。”

　　沈蔚浅浅一笑，“那便只好我亲自去看了。”

　　又过了两日，夜河盛会在即，秦楼城里肉眼可见地热闹起来。

　　“夜河虽不见光，可参加夜河的都是大人物，这些小贩倘若能沾一点光，就够吃一辈子了。”南真真掀开一角马车的窗帘，烟火气也跟着飘进来，“两位姐姐饿了吗？咱们要不要停下吃些东西？”

　　“好啊。”谢寄云抢先答应，“我记得附近有家翡翠楼，一道‘大珠小珠落玉盘’极有名气。 ”她兴致勃勃说着，已催促车夫停车。

　　沈蔚不明就里，“何为‘大珠小珠落玉盘’？”

　　南真真扑哧一笑，“便是蒸豆子用玉碟子盛了来，净哄谢姐姐这样的新客。”

　　三人到了翡翠楼，楼里垂珠饰玉，瞧着既雅也俗，菜名是清一色的文雅，谢寄云高高兴兴点了五六样菜，待上菜时那疑惑的表情逗得南真真直笑。

　　“我可是千里迢迢养生来了？”谢寄云盯着满桌豆子和糙米，双眼似要喷火。

　　“谢姐姐别恼，我知道一家顶好的酒楼，等明儿我请你尝尝真正的明州菜！”

　　二人就明日点些什么菜合适争论起来，南真真说明州人的饭桌上必少不得辣子，谢寄云说辛辣的食物太过刺激，有碍身体健康。两人左一言右一语，沈蔚没当回事，静静听着，竟只觉得热闹不觉吵闹。

　　突然，一个五六岁的女童跌跌撞撞闯入雅间，睁着水灵灵的圆眼睛无措地看着三人。

　　沈蔚没有动作，谢寄云不自觉抿起薄唇，南真真怔了怔，上前柔声问，“小妹妹，你的爹娘呢？”

　　南真真温柔亲和，再加上那熟悉的乡音，女童不再害怕，此前因紧张握紧的小手缓缓张开。

　　一颗红色的玉珠子躺在她莹白的掌心上。

　　“一个漂亮姐姐跟我说，把这个给这儿姓沈的那位姐姐。”

　　南真真和谢寄云一齐看向沈蔚，前者疑惑，后者担忧。

　　沈蔚的目光被那颗红玉珠子紧紧攥住，她极清浅地一笑，但此前的温和已从她身上褪去了。

　　“给你珠子的那个人可有再说什么吗？”

　　女童摇摇头，她不明白为何那位沈姐姐笑着她还是感到害怕，于是匆匆将珠子塞进离自己最近的南真真手里便转身跑开了。

　　南真真终于从沈蔚的脸色里悟出什么，迟疑地问，“要派人跟着她吗？”

　　沈蔚阖上眼，摇头，“不必，她会来找我的。”

　　“可这种时候她怎会在明州？”南真真看着手里的红玉珠子，嫌它烫手一般放到桌上，“我昨日还听父亲与杨大哥谈起幽州的战事，长公主若不坐镇代州钳制首辅，她这些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想来三哥不会顺利了。”沈蔚轻叹，两指拈起珠子到眼前细看，“果然是从前那颗，她过去日日挂在腰间，甚至舍不得让别人碰一碰，今日倒大气起来了。”

　　“红玉虽少有，但她身为长公主，恐怕不缺。”谢寄云不禁好奇，“如此珍爱之物，必是珍爱之人所赠吧？”

　　玉珠里流转的红云将沈蔚的思绪拽回那些月色朦胧的夜晚，她记得那天的怀兴城很热，秦筝辗转睡不着，于是悄悄带着她溜出寝殿，到荷塘边纳凉。

　　驱虫的香炉里混有些许安神的香料，秦筝懒洋洋地卧在她的腿上，在半梦半醒间不停摩挲着那颗珠子。

　　“殿下为何格外珍爱此物？”

　　秦筝闭着眼，月光将她的五官描摹成易碎的瓷器，“哥哥的母亲走后只留给他一串红玉手串，从太穷山回来的那天他在马车上把手串剪断，摘下这颗珠子给我，希望保我平安。我知道只要这颗珠子在，哥哥就永远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害怕了。”

　　可今日红玉珠子出现在沈蔚手里，秦筝终于还是要离开她珍重多年的兄长了。

　　“看来，她还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