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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   沈蔚昏昏沉沉地走出房间时,谢寄云正迎着日光研究一张描金的请帖。

      “什么时辰了?”

      “巳时。”

      “我睡了这么久?”

      “昨夜在你屋子里熏了些安神的香。”

      以那间破屋子的漏风状况,沈蔚现在还头脑发昏,谢寄云哪怕说她烧的是迷香沈蔚都信。

      “你在看什么呢?”阳光下的金粉璀璨耀目,晃得沈蔚头疼,她自去找了杯清凉的井水解渴,头昏的症状也缓解些许。

      “夜河的请柬。”谢寄云扭头看向她,“传言追魂会在本月夜河之上出现,虽说不知真假,还是得去看一看。”

      能够出现在夜河上的物品都由当年负责的商会精心挑选,南郅留下字条,是因为知道她在寻找追魂吗?

      “这次八成是真的。”沈蔚忽略掉谢寄云询问的目光,“你在城中当有些能用的人吧,帮我查查流云商会的南郅。”

      “行,不过你要去哪?”

      *

      秦楼是宋家的地盘,沈蔚不敢太张扬,特意从朝闻巷一户普通人家手中买来一套粗衣麻裳,换下在坛镇时宋照赠与的锦衣。她故意在买衣裳时与那家妇人闲谈,得知半年前城里新开了一家酒肆,生意十分兴隆,招牌正是南浔的醉风饮。

      沈蔚照着打听来的地址找去,竟离朝闻巷不远,仅隔一条街。

      她不敢走得太近,驻足于一个卖伞的摊子,借旁边撑开的花伞挡住自己,从伞的缝隙间窥视。

      酒肆前的客人络绎不绝,一个熟面孔的小厮负责给客人打酒,从前那名叫小月的姑娘负责温酒,偶尔也会端出来一碟下酒的小菜放到客人桌上,眠翠坐在柜台后,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无论收钱还是记账都使左手,她明显还用不惯左手,便在这个空当与客人闲聊两句,客人也没有微词,多是专心等她。

      “姑娘,可有看中的伞吗?”

      伞贩的声音让沈蔚回过神来,她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眠翠这辈子最擅长的便是安顿自己,她若现在走上去,才是孟成风憎恶的罪大恶极。

      “就打算这么走了?”

      人群之中,一个人忽然与她并肩,沈蔚用余光瞥了一眼,尽管从未料到程凌会在这里,对他的出现也并不感到惊讶。

      “我以为你会带依依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这儿就挺好,富足,安乐,没有秦筝。”

      沈蔚感到有些不自在,扯了扯不合身的袖口。

      “你怎会与眠翠走到一处?”

      “你如丧家之犬逃离南浔那日,我在南柯坊后面的巷子里找到她,我帮她安葬了岑兰,又护送她到明州,她以为我和依依无处落脚,便暂时‘收留’了我们,我也好把找上门的尾巴处理干净。”

      “如此好心?”沈蔚从小就认识程凌,深知他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程凌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若非依依一定要见你,我早就带着她远走高飞了。”

      程依是他们心里共同的结,沈蔚这辈子没有对谁感到愧疚过,唯独对程依和程凌,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补偿不了。

      两人之间有一阵短暂的沉默,沈蔚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重见天日。

      “依依怎么样?”

      “老样子,虽然仍不爱开口说话,但眠翠姑娘待她很好,她心里知道。”程凌顿了顿,不甘心似的,“不过她最想见的还是你。”

      当年那件事情发生后,沈蔚就一直避着程依,她害怕见她。

      她怕听见程依因伤痛辗转难眠的呻|吟,怕看见程依嗓子被毁后欲言又止的眼睛,她怕她笑,怕她哭,怕注视她太久,会忍不住想要杀了秦筝。

      “去见见她们吧。”程凌的声音把沈蔚从令人窒息的愧疚感中捞出来,“你以前不是最喜欢醉风饮了,老掌柜把酿酒的方子交给眠翠姑娘带走,说是怕你在别的地儿喝不着。”

      “你今日不跟我作对,倒像是变了个人。”

      周蔚从小是个聪慧的姑娘,有一双十分漂亮的清泉似的明眸,她其实并不爱哭,但那双眼睛总是明亮得像缀了泪。但自从周直走后,她改姓为沈,清泉便在阴沉的雪日里结了冰,折射出锋利的寒光,纵然明亮如昔,却是另一番天地了。

      可方才她走神那一刻,程凌总觉得自己又见到了从前的周蔚,是村子里大家都敬着护着的小妹妹。

      “我想开了,你总是会杀秦筝的,我不急这一时半刻。”

      沈蔚跟着程凌回到酒肆,眠翠记完一笔账,抬头恰看见她,握笔的左手不禁一紧。

      “我来取几日前订的酒。”沈蔚的食指在柜面上轻敲两下。

      眠翠压下喉间的“郡主”二字,余光瞧见街面上来来往往的生面孔,心下了然,尽管心里沉甸甸的,她脸上仍挂着市侩的笑,招呼沈蔚到后院。

      原来此地从前是做粮油生意的,眠翠将整个铺子买了下来,门口支起摊子卖酒,后院改建成二层小楼,既把跟她来明州的南柯坊的老伙计们安顿下,又便于酿酒藏酒。

      “依依在休息,我去叫她。”

      程凌走开后,剩下沈蔚与眠翠面对面,两人沉默着,沈蔚的目光总不自觉看向她的右手,眠翠注意到这点,悄然将右手背到身后。

      “郡主此番到秦楼,可有我帮得上的地方吗?”

      她的态度如此郑重,沈蔚笑了笑,驱散沉闷的氛围,“我还以为你会将我赶出门去呢。”

      眠翠微愕,她从前做的就是看人脸色的生意,沈蔚前一刻与人谈笑,下一刻就冷着脸算计的场面她也见过不少,可今日这和善的郡主倒像是真的。

      她的手指不自觉摩挲着右手的腕骨,几息之间,已经释然。

      “我知道这件事怪不得郡主,本就是我自己的选择。岑姑娘也不怨,她还说羡慕你。”

      “她若肯放下仇恨,便可随孟少主回昆吾山,余生悠然,她有得选,你也是。”

      眠翠尚不明白“有得选”是什么意思,一道倩影忽然扑进沈蔚怀里,她知趣地没再开口。

      没有声音,但沈蔚脑中已经回想起从前程依笑着唤她“阿蔚”的样子,她搂着今日的骷髅架子似的程依,心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在这儿开心吗?”

      程依在她怀里点头,尖尖的下巴戳在她的锁骨上。

      “秦楼是繁华之城,你从前就喜欢热闹,不如在此久住好不好?”

      程依仰起头,满含期待地看向她,她却只能歉意地摇头,“我的事还没做完,你知道的。”

      紧抿的唇微张,又闭上,尽管难过都写在脸上,却不想害她为难。程依靠在沈蔚身上,疲倦地阖上眼睛。

      “这几日天寒,程姑娘身上的旧伤总是疼,我便擅作主张找了个镇痛的方子,对身体无碍,就是人容易困倦。”眠翠轻声解释。

      沈蔚歪头看见程依安宁的睡颜,揪着的心竟也随着她的一呼一吸变得平静,她低声向眠翠道了谢,弯腰横抱起程依。

      程依的房间被安排在一楼的角落,非常安静,门口有一棵光秃秃的梨树,待春暖花开时该是一番含烟带雨的美景。

      程凌这个做兄长的不知去了哪儿,沈蔚给程依盖好被子,便雕塑似的站在床边凝望着,许多年过去了,这还是她第一次正视程依,正视自己心中的愧疚。

      她的目光描过程依苍白的眉眼,当触碰到脸颊上那些已经淡得几乎辨认不清的烫伤疤痕时,过往的哀嚎声再次响彻在灵魂的深处。

      会结束的,一切都会结束的。

      沈蔚转身走出屋子,梨树下,眠翠一直在等着。

      “多谢你照顾依依,虽说我现在已经不是郡主了,但你的恩情我一定会报答。”

      眠翠只见过沈蔚认真地决定要杀人,还没见过她诚挚地要报恩,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我知道程大哥暗中帮我解决了不少麻烦,程姑娘也十分惹人怜爱,与他们相交是我的荣幸,不敢期盼郡主的报答。”也许是今日的沈蔚太过和善,眠翠觑了她一眼,壮着胆子问道,“郡主待程姑娘似乎十分特别。”

      “是我害她成这样的。”既是事实,沈蔚便没什么好遮掩辩驳,“当年在京城时,我受秦筝蒙骗,害依依被抓进明华殿的地牢受尽酷刑。我们一群兄弟姐妹,她从小就是最活泼最受宠的那个,到最后却吃了最多的苦。”

      众所周知,侯府就只有沈蔚一个郡主,她哪有什么兄弟姐妹,眠翠不知道,也不敢问。

      “抱歉,不知不觉说了些无关的事。”沈蔚意识到自己对眠翠放下了戒心,低头自嘲一笑,“还记得第一次在南柯坊中见到你时,你还是个畏畏缩缩不敢正眼瞧我的姑娘,虽说后来做了坊主,左右逢源,可本性始终存一丝天真的底色,这一点倒是与依依极像。”

      “那也是郡主第一次去南柯坊吧,侯爷气得差点拆了整座楼。”往昔的记忆扑面而来,将眠翠带回十三四岁的岁月,可她如今也不过双十年华,竟觉得那已经十分遥远了,“说到此,当年正是有赖郡主偏爱,才得老坊主青眼,我其实受郡主恩惠良多。”

      当年沈问君刚接回一直养在老家的“女儿”不久,要沈蔚多到外头露面,最好再骄蛮跋扈一些,免得惹京城的权贵们操心。沈蔚听闻南柯坊是个伤风败俗的好去处,自然二话不说直奔此地,她特意带了侯府的府兵耍威风,镇住了一楼寻欢作乐的贵族子弟,在一众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姑娘中,她看见了眠翠。

      “你怎么在此处?”她把眠翠从人群中拎出来,突然想起什么,改为牵起眠翠的手,故作温柔,“姑娘冰肌玉质,眸绽慧光,何以在此蒙尘。”

      眠翠因为害怕,只是低着头不敢看她,若她当时便有后来的胆识,抬头看一看,便可看清沈蔚眼底含着杀意的冷光。

      沈蔚转身背对她,“当日正是在南柯坊见到你,我才着手去查救过你的岑元容,他将我的身份当作底牌四处打探出路,直到杨通收留他在府中,故我从一开始就直到杨通别有目的。”手指划过粗粝的树皮,触感真实得有些疼痛,“你看,你也为我做了不少,否则杨通如此巴结讨好,我真要信了。”

      眠翠默默听着,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平静下的暗流有多汹涌,沈蔚生活的世界像是黑暗森林里一处幽深的洞穴,她是洞穴外的人,岑兰的死让她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已经使她魂飞魄散,她于是更加无法想象那洞穴中的人该是怎样残酷地活着。

      “岑姑娘死前对我说,她羡慕你,可我突然觉得,郡主答应放她走,是不是也有羡慕她的时候呢?”

      昆吾山中磊落自在的人们,天真到有些可笑的孟少主,沈蔚不自觉想起他们,几乎是无意识地低低“嗯”了一声,离去。

      人总是向往着不曾拥有的东西,她也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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