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五更寒

76、第 76 章

　　昆吾山上的月光太美好，沈蔚是个不擅长与人道别的人，她身披夜色悄然离去，而宋照早已等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难道你会留在这儿？”

　　两人相视一笑，与最初的彼此防备试探相比，这一路走来的磨难让他们之间多了默契和信任，尽管一切都基于各自的利益。

　　“阿计已在罗浮镇备好车马，四日后就能到秦楼。”

　　“不要车，咱们骑马，最好是日夜兼程。”

　　明州山多路窄，鲜有平原，坐车也不会太好受，骑马赶路简直要颠散一身骨头。

　　“你急着赶去秦楼？”

　　“南郅留字约我至夜河，我还不曾听说过秦楼城里有这样的河。”

　　与南郅之间的来往沈蔚不该说给他听，在此之前她也的确没有透露分毫，却突然在今夜悠然提起。

　　是因为这几日的相处让她放下了防备吗？

　　宋照按下心里愚蠢的想法，沈蔚可不是得到些许帮助就会敞开心胸的善男信女，更何况他们清楚地知道要从彼此身上图谋什么。

　　“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沈蔚认真盯着脚下的路，哪怕不看，她也能猜到他沉默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在秦楼城里，没有什么比你宋家人的身份更好用的东西。当然，你可以选，是继续与我同行，还是抽身而退，都可以。”

　　她的漫不经心让一切看起来可有可无，宋照莫名有些烦躁，刻意冷着声问，“若我拒绝呢？”

　　“我会兑现坛镇的承诺，日后哪怕在秦楼相遇，我也只当是初见宋二公子。”

　　“你的原话是，需要我的帮助，不是吗？”

　　沈蔚拿出药葫芦在他耳边晃了晃，零星的几粒药丸与葫芦壁相撞，听来沉闷又寂寥。

　　“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有你相助，秦楼城里的一切会简单许多，我就还能做更多的事，但哪怕你不帮我，我也会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拦下她的脚步。

　　夜里行山路本就坎坷，宋照想得入神，被路中一块石头绊住，沈蔚伸手扶了他一把。

　　“想得那么认真，你八成是想与我同流合污的。”沈蔚眉眼弯弯，眼底亦有笑意，“既然如此，我不如先解了你的后顾之忧，那条明路，就是罗怀义。”

　　宋照气得笑起来，“就知道你是诓我。”

　　“我可不是诓你，那不仅是条明路，还是通向青史留名的康庄大道，也是宋家唯一一条后路。”

　　“如今天下虽乱，皇权也受制于人，可不至由一个前朝降将来改朝换代吧。”

　　“那若是前朝皇子呢？”

　　宋照拽住沈蔚，盯着她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新朝不过十余年，秦琰早逝，秦箫体弱，秦筝拥兵自重，郭杭挟天子以令诸侯，前朝老臣或被贬边塞，或获罪下狱，朝廷纲纪已乱，人人都谋权谋私，纵容南境四州脱离朝廷掌控，直至今日。

　　若罗怀义背后是前朝皇子，那便不是谋反，是复国。

　　“就算郭杭死在幽州，秦箫还活着，秦筝也还活着，你就一定会赢？”

　　沈蔚凝视他的眼睛，轻轻点头，“我一定会赢。”

　　如果十四年前你曾往坛镇高高的城墙外看一眼，那漫山遍野的饥民，漫山遍野的尸体，就像王朝崩毁的碎片。

　　它从一开始就是残缺的，从未完整过。

　　“你知道吗，孟涯有一点说错了。”沈蔚负手前行，走在宋照前面，“贵妃从来不爱孝帝，更不会陪着那样昏庸懦弱的君王去死，她一直爱着的是惠帝，更准确地说，她是爱着惠帝身后那个强盛的大离，她不是作为宫妃殉孝帝，而是作为臣子殉国。”

　　那位贵妃因出身梵刹，在宫中享有特权，哪怕年祭盛典也鲜少露面，史书吝惜笔墨，甚至不曾记下她的名字。

　　“为何说起这样的轶闻？”

　　“我相信她的儿子会做一个好皇帝。”

　　沈蔚这辈子没有信过神佛，从未对毫无把握的事抱空无的希望，她只做过一件蠢事，怀着苦难少年对人间的恶毒恨意，她试图往那破碎的王朝废墟上再踩一脚，然后踏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的尸骨登上高处，看一眼视众生为蝼蚁的风景。

　　可是能帮她达成这一切的，只会是另一个高高在上的人。

　　“你是那位贵妃的儿子？”

　　“我的母妃封号是玉！她有自己的名字！”

　　“你想报仇吗，让我帮你吧。”

　　年少的沈蔚与秦复如此轻率走上复国之路，从此同进同退，哪怕反目，绝不回头。

　　“阿蔚，你要什么？”秦复不止一次问她，担忧地，防备地，愤怒地，无力地，他总想要个真正的答案。

　　“一眼风景，”沈蔚总是这样回答，玩笑地，敷衍地，随性地，偶尔郑重，但他始终不信。

　　也许他宁肯她要权力，财富，乃至携手天下的后位，可她只要一眼风景，太轻，又太重。

　　*

　　沈蔚从宋照那里得知夜河并非是一条河，而是秦楼城中每月一次的竞拍会。

　　竞拍会由秦楼城中的商会轮替操办，通常在月圆之日的午夜子时开始，卖家与买家不会见面，买家之间亦不会照面，那会是一场完全秘密的交易，能出现在夜河上的也绝不会是凡品。

　　而今年负责操办夜河的流云商会的会长正是南郅。

　　宋照与沈蔚同行的事虽然已算不得秘密，但枕苑一直蒙在鼓里，便是遮住了宋雁山的眼睛。沈蔚提议二人分开前往秦楼，以便日后的行动，于是他们在昆吾山下分道而行，临别前，宋照将丰子澜在秦楼的住处告知她。

　　原来宋雁山仍在拒马关未归，丰子澜到秦楼后受到宋夫人礼遇，甚至给体弱多病的宋四小姐看过病，但他拒绝了宋夫人的招揽，在平民聚居的朝闻巷开了一家医馆，以此谋生。

　　沈蔚在第三日傍晚到达秦楼城外，恰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入城。与南浔相比，秦楼的商铺鳞次栉比，百姓脸上多是富足的笑颜，几乎见不到身穿铁甲的士兵巡街，一派和谐的繁荣景象。

　　她费了一番功夫找到朝闻巷，一墙之隔的人家里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烧火做饭的声音，夫妻吵架的声音，她被世俗的生活包裹着，浑身透出一种不自在，终于走到挂着医馆牌子的人家前，莫名地松了口气。

　　沈蔚正欲上前叩门，身后那扇门却开了。

　　“沈大郡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在秦楼城里，不怕被宋家人吃了？”

　　沈蔚震惊回头，谢寄云一手扶着门，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看起来像赶着去死，十匹马都拉不住。”

　　沈蔚被她的幽默逗笑，“二哥知道你住这儿吗？”

　　“我要是想让他知道，就直接住进对面了，何必花冤枉钱买这处宅子，又旧又破，一下雨臭死了。”

　　虽说句句是抱怨，沈蔚听来却格外亲切，她牵着马走进谢寄云的院子，果然萧瑟破败，这人自打买下此地，恐怕从未好好收拾过。

　　“你来秦楼城也有段日子了，有什么消息吗？”

　　“消息不少，但有用的不多。”谢寄云是灰了心了，坐在枯井沿上，一脸颓败，“这城里每隔几年就会有追魂现世的传言，但传言嘛，总是传着传着就没了，谁也没见过追魂长什么样。除此之外，还有人称追魂早就没了，这么一粒活死人肉白骨的好东西，什么样的人肯拿在手里这么多年不碰分毫，我觉得后者更可信。”

　　谢寄云早就倾向于追魂已经没了，否则当年她也不会隐居昆吾山，此行不过是最后的挣扎，死期将至，她别无选择，与其沉没在绝望里，还肯伸手抓一抓天上的星斗也是好的。

　　“所以你不去见二哥？”

　　她输了比试，却住在这一墙之隔的朝闻巷里不敢赴约。

　　“反正是要死的人了，见了伤心，不如不见。”

　　“我说过会拿到追魂，你不信我？”

　　谢寄云瞧着她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不禁冷笑，“大郡主，没有的东西，你要去何处拿，阴曹地府吗？”

　　“你是医者，不会不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生死人肉白骨的神物，追魂唯一的作用就是解夺魄之毒，世人却因梵刹的神秘对它多有误解。”

　　“那又怎样？”

　　“如果当年秦琰得到了追魂，他不会死，现在普天之下追魂只对你我有意义，常人得到只会收藏或是卖出，无论如何，我们还有机会。”

　　谢寄云目光复杂，掩不住冰冷的底色，她不置一言，起身回到房间，关上房门那一刻，门上的灰尘被抖落，簌簌而下，沈蔚环顾擦过脸颊和手臂的一片片灰烬，抬手接住一片六边形的晶莹之物。

　　下雪了。

　　晚上，沈蔚自己收拾出来一间屋子，虽说门窗有些漏风，但比起前两日风餐露宿好了不少。她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抱着有些许霉味儿的被褥，恰能透过窗子坏掉的一角看外面纷飞的大雪。

　　尽管南方的雪一向是落地就融化，她还是仿佛能听见雪花堆积的声音。

　　身体太过疲倦，沈蔚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身体的本能让她在听见一丝轻微的响动后迅速清醒，她仍闭着眼假寐，身体却绷紧了，随时能做出反击的动作，片刻之后，一股微苦的药香飘至她的鼻尖。

　　谢寄云轻轻从被褥下抽出沈蔚的手，两指搭上她的手腕，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两人的手都在寒风里冻僵了，却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谢寄云知道沈蔚醒着，沈蔚也知道谢寄云知道她醒着，可是有一些话醒着的人之间是不能说的，这世上有些话只能说给睡着的人听。

　　谢寄云把沈蔚的手臂塞回被褥里，她抬头看向窗子破了的一角，雪已经停了，她只看见一角明亮的夜空。

　　“就算找到追魂，我们之间还是注定有一个人会死，答应我，别去招惹子澜，他已经不再需要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