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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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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孟成风一早就找上主管山上人员来去的郑东打听消息,但就郑东所说,除了半年前下山的谢寄云和十日前离山探访旧友的青锋剑客易知青,昆吾山上一百八十六人昨日皆在喜宴上现身,且未有一人下山。
从郑东处离开的时候,孟成风又碰巧遇见出来寻酒的柳羡鱼。
“小风,过来。”
孟成风昨日听宋照说了沈蔚与几位前辈的纠葛,难免有些心虚。
“柳姨昨晚没喝尽兴吗?谢姐姐不在山上,您小心头疼病又犯起来。”他从柳羡鱼手上接过酒坛,十分乖巧,“酒我先帮您存着,改天送过去。”
柳羡鱼一身酒气,但头脑还清醒,她盯着孟成风,笑得不怀好意,“昨晚你娘找了你一夜,你去哪了?”
“当然在喝喜酒。”
柳羡鱼凑近他嗅了嗅,“没有酒味儿,小风,你学会说谎了。”
孟成风哑口无言,他自小就嘴笨,从没说谎成功过。
“爹让我办点事儿,柳姨您慢慢喝,我先走了。”
“等等。”柳羡鱼拽住他,凑近低声道,“我知道你去哪儿了,其实那沈家的郡主不错,够聪明,也有几分本事,她若不是杀了我的鱼,我也肯在你娘面前说两句好话。”
孟成风很想解释两句,可每次打算开口都被瞪回去。
“那姑娘就是看上去病恹恹的,不是长寿的面相,你可要想好,这生离死别的苦果不是人人都咽得下的。”柳羡鱼自己心里苦,酒不喝好似也醉了,“你看看长林里那个姓陆的,还有两年前上山那个公孙伍,小风啊,你要是变成那样,你娘会哭瞎眼的。”
把触及伤心事的柳羡鱼送回房间,孟成风头疼得不行,他琢磨着先去找宋照商量对策,可到了宋照的住处才知道他也一早就出门了。
去药庐恰会路过长林,孟成风想起柳羡鱼的话,突然想去看看。
陆择远大概是十一二年前到山上的,那时候昆吾教已经小有名气,与别人不同,他上山不是为了避世,而是为了战胜孟涯。
因为陆择远那不死不休的劲头,当年山上盛传孟涯是欠了什么情债,他没打过孟涯,倒是差点被聂素文打死,后来隐居长林苦练剑法,鲜少与人来往,聂素文也没再找过他的麻烦。
历经多年,陆择远与孟涯一年一度的比试俨然已经成为昆吾山上的盛会。
孟成风小的时候被柳羡鱼撺掇着去问孟涯关于陆择远的事,最后被打得哭爹喊娘,屁股肿了半个月,从此路过长林就觉得屁股疼。
昨日喜宴,哪怕长林偏僻,陆择远的竹屋前也挂了两盏红灯笼同喜同庆。
孟成风到的时候,陆择远正在院子里编竹篓,老竹子被片成条堆在一旁,再由他整整齐齐地编到一起。
“陆前辈。”孟成风推门进去,顺便拾起落在门口的镰刀,“后院不是已经有很多竹篓了吗?”
山上用的竹篓和簸箕五成都出自陆择远之手,孟成风小时候觉得有趣,也来跟着学过两天,手被竹条划出很多道口子,聂素文看着心疼,就不让他来了。
陆择远手上不停,也不客套,“练剑练累了,就来干干这个,心会静。”
孟成风从屋子里搬来一张木凳,坐下开始削竹条,他用镰刀把竹条锋利的边缘打磨得圆滑,这样用起来就不会划伤手。
陆择远却拿走了他手里的镰刀。
“我前些日子在山里碰到一根好竹子,最适合做笔,你帮我给你爹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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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寄云的药庐一向是山上最人迹罕至的地方,这两日却有些过于热闹。
一大清早,姚义就不得不到林子外迎客,他把客人领进门,沈蔚已经像此间主人一样备茶相侯。
“昨日见先生时不便问候,还请先生见谅。”沈蔚十分郑重地行了一礼,两人皆为诧异。
“你知道我?”
“眷湖十年,幽燕无声。先生之名如雷贯耳,家兄亦常在耳边提起,不敢不知。”
说话间,两人已经落座,姚义不情不愿地做起添茶续水的小厮。
“遥想当年,幽州饿殍遍野,鬼影幢幢,若非周兄相知相劝,我至今也不过是眷湖边上的无名琴师。”忆及往事,陈眷唏嘘不已,又匆匆问起故人,“令兄可安好?”
沈蔚轻叹,“兄长已过世数年。”
陈眷闻言不禁握紧了手中茶杯,一时间悲愤交加,“何人杀他?!”
“大约五年前,御史韩亥蒙冤下狱,其亲眷子女皆被软禁府中,韩大人自知无活路,便托人传信给我父亲求助,我与兄长亦北上京城。”
陈眷的眉头渐渐皱紧,“若我没记错,韩家的下场可不好。”
“先生记得不差,当年皇帝还未定罪,韩亥就在狱中自尽身亡,韩府也被血洗焚毁,此案一出京师震动,听说今年还有人在朝堂上旧事重提。”
“此案凶手一直未曾落网。”陈眷打量了一下沈蔚的神情,“是你们做的?”
沈蔚轻轻点头,“韩家的小公子是韩大人最后的血脉,为了救下他,我们杀了满府的人,再借大火掩人耳目。”
“大火或许可以把尸体烧得面目全非,难辨身份,可韩亥府上有多少人朝廷一清二楚,只要清点尸体数量,你们的屠杀就毫无意义。”
“是,所以兄长选择留下。”
时过境迁,可对于沈蔚来说,那一夜的大火从未熄灭。
周直留在那儿,背着不属于他的罪名,做一具无名无姓的尸体。
“荒谬!”陈眷拍案而起,有千言万语要问,可又顾忌一旁的姚义,嗓子眼的话被咽下去,只好用一双怒目表达愤慨的情绪。
“先生有话直说便好。”
姚义一怔,他本想主动离去了,可没想到沈蔚压根不打算提防他,联想到昨夜的无相解药,他的心猛然一沉,忽地明白了什么。
陈眷虽然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信任姚义,但心里的疑惑实在太重,他也顾不上许多。
“我知你兄妹二人皆是镇南侯手下的死士,听命于人无可奈何,可周兄一身精绝武艺,何以沦落至代人而死!”
“先生且坐。”沈蔚没有纠正他的说辞,为他添上热茶,“此事不能怪父亲,兄长是自愿代韩家小公子而死的。”
当年随沈问君北上时,沈蔚还不叫沈蔚,他们也不是为了送命去的。
天下名医皆出丰谢,谢家因刺杀秦琰亡族,丰家在乱世开始前就隐遁避世,找不到追魂的沈蔚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丰家的医典。
可是他们没能找到丰家人的下落。
夺魄耗尽了周直血肉的养分,也摧毁了他精神的高墙,接连不断的毒发让他如一具行走的骨骸,沈蔚一天天看着兄长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在潜入韩府那天晚上,彻底地熄灭了。
“兄长受病痛折磨多年,最初一月病发一次,到后来几乎日日病发,我知道他活得很辛苦。”
活就意味着忍受夺魄毒发的无尽折磨,这样的人生有多痛苦不言而喻,所以当周直提出他愿意留下时,沈蔚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中看着,她是最能理解他的人,也就最没有阻拦的资格。
“我找到了!沈蔚!我找到了!”
突然传来的喊声打破了有些沉郁的氛围,姚义从沈蔚的讲述中回过神来,一边嘀咕着今天真是见鬼了,一边走出去迎人。
“夺魄之毒天下无双,若我猜得不错,你至今仍被此毒所困,命不久矣。”陈眷看着她,轻叹,“你尚且苟活于世,你的兄长难道就会被苦难打倒吗?周姑娘,他的选择或许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
陈眷的话如一把刀,剖开经年厚厚的痂,让沈蔚第一次认真审视当年那个充满血色和火光的夜晚,周直那被夜色淹没了的背影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他袖口凝固的血迹,枯草一般的发丝,被北风勾勒出的瘦削身形,原来一直不曾真正忘记。
“我找到了,你看这个!”
宋照的声音把沈蔚拽回现实,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放下时,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浅笑。
“宋公子果然睿智。”
宋照递过来的是一根不起眼的竹条,沈蔚一眼便看见竹条内侧由小刀篆刻的符号。
“昨日山上办喜宴,有不少送鱼肉果蔬的小贩滞留,我查了他们装货物的竹筐,果然发现有这样的竹条藏在里面,人我暂时都扣下了,可究竟谁是长公主的探子,恐怕还无从着手。”
沈蔚又看了一会儿那些奇怪的符号,笑着道,“沈蔚在昆吾,与宋照同行。瞧瞧,咱俩果然被绑在一块儿了。”她说罢还将竹条往姚义面前凑了凑,“看看我说的对吗。”
姚义瞪了她一眼,没有答话,但也惹来宋照和陈眷怀疑的目光。
“那些小贩都放了吧,不过是奔忙的辛苦人。”
“都放了?”宋照不解,“万一其中有探子。”
“不会有,玄雪卫的规矩,人和消息分开,而且他们不会只用一种方式把消息传出去。”
“那怎么办?一旦长公主知道你的下落...”
“那就让她知道吧。”
沈蔚云淡风轻的态度让宋照突然明白过来,如今就算秦筝知道沈蔚在明州又能如何,她拖住了郭杭,又何尝不是被郭杭拖在代州,她岂会为了一个沈蔚就丢开除掉郭杭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好啊,你们都在这儿,看看我这根竹子,可是做笔杆的好材料。”孟成风兴高采烈地来,却见众人的神情都有几分沉重,“这是怎么了?你手里怎么也有竹条,边缘很锋利的,当心划伤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孟成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