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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   火焰包裹着枯枝,熠熠暖光照亮整个不大的山洞。

      孟成风把金疮药洒在沈蔚的伤口上,包扎时刻意加了两分力道,可惜沈蔚感受不到疼似的,让这份报复显得幼稚无理。

      宋照将水壶放到火堆边上,默默看着,不敢说话。

      “你们来时可避人了?”沈蔚仔细看了看自己被包成大白萝卜的手臂,分明有些嫌弃,但火光下她唇角含笑,心情又像是极好的。

      “没有。”孟成风故意气她。

      “那便好了。”

      “好?”

      “秦筝知道你我关系匪浅,我若上昆吾山,定会寻你这位老相好,她的人不盯着你盯谁?”

      孟成风还没想明白,宋照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你没打算偷偷摸摸地上山,所谓的掩人耳目,才是真正的掩人耳目!”他恍然大悟,“哪怕没有我,也不耽误你走到这儿。”

      宋照一直以为自己是给沈蔚雪中送炭的恩人,如今看来,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宋公子切勿自轻,若是没有你,这场戏怕是不好演。”沈蔚毫不避讳地从怀里拿出谢寄云的药葫芦,吞下一粒丹药,“自南浔城外跳崖假死,秦筝的人一直在暗中寻我,东至并州,西至明州,地域甚广,她的人手不够,效率自然不高。而秦筝现在人又在代州,相比经营多年的京城,她恐怕有太多够不着的地方。”

      “我与你同行,一路上对你的身份多有遮掩,便是对你已转投首辅门下的消息加以印证,长公主的探子就算不防着你,也会防着首辅,如此反倒落入了你的圈套。”宋照见沈蔚眼中的笑意愈满,知道自己的猜测并无偏差。

      孟成风此刻也明白了,“那咱们说这几句话的功夫,你在昆吾山上的消息岂不是已经传开?”

      “倒没有这么快。”沈蔚眼中的火烧至深处,“你爹娘都不是好欺的,昆吾山上又有无数江湖高手坐镇,所谓行差踏错,不行则不会错,此人能在山上潜伏多年,除了本事过人,大概还因为并不常与他的主子联系。你不是说了吗,山上都是熟人。”

      话锋一转,她突然问起毫不相关的东西,“山上有人养鸽子吗?”

      “鸽子?养鱼、养蛇、养狗熊的倒是不少,养鸽子的没有。”

      “狗熊?”宋照震惊,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沈蔚一笑,“没有鸽子传信,消息就得由人带出去。”

      “那明日查一查谁下山了不就知道。”

      “孟少主好在不必去做暗探,否则必是短命之人。”

      “沈蔚!”

      “孟少主勿恼!”宋照生怕他二人又打起来,匆匆把还没热暖的水壶递过去,“郡主一向心直口快,孟少主想必比我领教得多,何必与她计较。”

      沈蔚接过水壶,正欲喝,手上动作突然一顿,盯着水壶发起愣来。

      “怎么,怕有毒不成?”孟成风从她手中抢走水壶,自己先喝了一口,“你放心,伤药和水都是我拜托宋公子到谢姐姐的药庐取来,肯定干净,我才不屑于用那些下作手段。”

      “药庐?谢姑娘不是不在山上吗?”

      宋照闻言朝她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地方周围布有毒阵,寻常人不会从那儿过,谢姐姐不在时小义会帮她照顾药田。”

      “听起来是个可靠的地方。”沈蔚低下头整理包扎得不齐整的绷带,整张脸恰好埋进阴影里,“我不便露面,暂藏于谢姑娘处正好,明日便劳烦孟少主去查下山之人,宋公子可找个由头从旁相助。”

      *

      宋照是山上的贵客,自有住处,为免引人怀疑,他出了山洞便独自离去。

      孟成风送佛送到西,亲自领沈蔚至谢寄云的药庐。

      在山洞里还口角不断的两人,这一路却意外的沉默。

      姚义早早搬出一张竹凳坐在药庐门口,困得直打哈欠,眼泪汪汪。就在他要趴在膝上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林子里传来枯叶被踩碎的声响,他强打起精神,拎起一旁的灯笼迎去。

      “少主,你怎么这么晚了还...花心郡主!”

      灯笼先照出孟成风那张不高兴的臭脸,再走近两步,便连沈蔚那张惨白的鬼脸也清晰起来。

      姚义被吓得不轻,但第一反应还是拽住孟成风的胳膊,想跑。

      “怕我?”沈蔚身形诡谲,闪身上去抓住灯笼,笑容也是和蔼可亲的,“上次在南浔城没能好好招待,小兄弟不会不乐意交我这个朋友吧?”

      姚义见她脸色青白,气息虚浮,自己身为医者,心里便有了几分倚仗,“谁怕你这个短命鬼。”

      他松了手,灯笼自然落在沈蔚手里。

      沈蔚把灯笼拎近了看,白纸黑字的行书“谢”字,一撇一捺皆是谢氏风骨。

      三人走进药庐,姚义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知道沈蔚身上带伤,不仅主动帮她安排住处,甚至连驱虫的熏香都没落下。

      待一切安排妥当,孟成风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姚义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俩有话要说。

      “我突然想起师父离开前炼出一种好药,固本培元甚有奇效,我这就去拿。”

      姚义一溜烟跑的没影,孟成风看着沈蔚东摸摸西瞧瞧,要不是谢寄云素来简朴,屋子里的陈设过于寻常,她恐怕还能对着香炉烛台评赏两句。

      “我在秦楼见到眠翠姑娘了。”

      沈蔚皱了皱眉,丢开挂在床头的香囊,“草药味儿太重。”

      “她在南浔断了一条手臂,我看过,是骨伤,就算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以后别说拎起重物,就算端个茶杯这样的小事也办不到了。”

      孟成风见她仍然不为所动,语气不禁激亢了两分,“因为与你关系亲近,秦筝抄没了南柯坊,还将眠翠姑娘一同打为逆贼,她现在东躲西藏,好端端的日子过得像过街老鼠!”

      “孟少主。”沈蔚终于不耐烦他的聒噪,开口打断他,“她是个人,不是磕着碰着就会碎的瓷器,也不是任人摆弄的玩物,不是我叫她们去悲惨,我也不能赋予谁荣华,望你明白。”

      夜风吹来屋后潮湿的土腥,门前的风铃跟着轻轻摇晃。

      寒冷都被孟成风堵在门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困在方正的门框里。

      沈蔚垂下眼眸,又去扯了扯露出袖口的绷带,“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的忙呢。”

      “我明日再来。”

      孟成风带上房门,失落离去,但没走出去两步,身后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迟迟没人说话,他忍不住回头去看,沈蔚站在门口,浅笑颔首,虽是以礼相送,却莫名有几分诡异,他的后背升起一丝寒意。

      直到孟成风的身影被夜色深林吞没,沈蔚唇角的笑意化水淡去,消弭在青白色的淡漠里。

      “花心郡主,你的药。”

      姚义站在回廊的另一端,远远抛来一个青色瓷瓶,沈蔚接住后拔开塞子放在鼻下嗅了嗅。

      “你既是谢姑娘的徒弟,医术定然不俗,来帮我瞧瞧。”

      姚义有所犹豫,并没有立刻走上来,沈蔚笑了笑,随性地从瓷瓶里倒出一枚药丸吞下,跟吃糖丸似的,“今日不看,明日孟少主来了也得看,你也不想我用这种小事去烦他吧。”

      姚义的眼珠子转了转,笑得纯真无害,“咱们先说好,我治不好你,可不是败坏师门名声。”

      “那是当然。”

      沈蔚坐在栏杆上吟风赏月,姚义像模像样地望闻问切,两人各怀心思,彼此敷衍。

      “怎么样?”沈蔚觉得身上有些凉了,月亮也看得乏味。

      “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姚义下了结语。

      沈蔚笑着整理袖口,“我中的毒唤作无相,会夺走人的五感,说是毒,也是蛊,只要按时服用药物,对身体就没有什么损害。”

      姚义下意识看向她手心里的瓷瓶,意识到不妥,又悄无声息地挪开了目光。

      “你的脉象可不像没有损害的样子。”

      “我从小患有一种怪病,病发时人会失去理智,甚至发狂伤人,巧的是发病会唤醒无相,丧失五感后,这具身体会很安静,也很安全。”

      “这么说,你是快要病死了?”姚义从小就偷看谢寄云的医书,还从没听说过这样古怪的病症,“我家少主知道吗?”

      沈蔚自认一向对孟成风知无不言,但以他的脑子,能猜到几分呢?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

      “难怪这段日子少主茶饭不思,郁郁寡欢。”姚义愁得来回踱步,“夫人要是知道少主第一次喜欢别人就阴阳两隔,那不得心疼死了。”

      沈蔚被呛了一下,抚着胸口咳嗽不止,“教主夫人不会是误会了我与贵派少主的关系,这才无端为难的吧?”

      “误会?”

      “当然是误会。”沈蔚起身打了个哈欠,“他厌我狠毒,我嫌他蠢笨,大家可是互相瞧不上眼。”

      房门阖上,周围又静下来,姚义不明所以地挠了挠脑袋,忽然想不明白,沈蔚今晚为何要跟他说这么多话?而且无相...

      *

      躺在陌生的床上,鼻尖萦绕着安神的药香,沈蔚的手掌缓缓上移,在胸口处停下,心脏的律动和肌肤的温度穿透衣裳传递到掌心,无需去看,她清晰地记得那处疤痕的形状,痛感穿越时光的枷锁直袭心头。

      她闭上眼,容许自己的意识像香炉里燃烧的香料一样盘旋,飘向鲜少追忆的过去。

      “哥!”

      如野兽般咆哮的少年,疯狂破坏着周身能够触碰的一切,细密的猩红血丝爬上他曾经清澈的眼眸,可怖的梦魇逐渐支配这具瘦若枯骨却潜藏着巨大力量的躯体。

      年少的阿蔚推开阻拦的同伴,不顾生死地奔向少年。

      “你看看我!我是阿蔚!哥!”

      噗——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支断矢。

      脏污的箭头没入胸口,痛感传遍四肢百骸,但真正摧毁了她的是从心底涌出的巨大无力感,她找不到解药救自己的兄长,也无法阻止兄长就此疯狂下去。

      眼泪夺眶而出,汹涌地带走脸颊上的泥污和血污,最后啪一声落在周直握着断矢的手背上。

      猩红的双眼中似乎闪过一瞬的迟疑和挣扎,周直的手在颤抖。

      阿蔚没有放开抓住兄长的手,而是选择紧紧抱住他。

      “哥,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开你的。”

      回忆戛然而止,沈蔚用手背擦去未曾坠落的泪痕,她隔着夜色看自己的手,伤痕累累,血迹斑斑,这只手,最终也没能抓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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