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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   手腕被一股巨力掰扯,骨头生生裂开,锋利的骨刺上挂着殷红的血肉,巨石从天而降,将这副身躯压入地底。

      宋照摇晃着沈蔚,努力往她手中塞去葫芦里的药丸,可她的五指始终无力地蜷曲着,只偶尔痉挛似地抽搐一下,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这一切发生得迅速,宋照甚至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沈蔚还有意识,因为她的眼睛还圆睁着,尽管里面没有了一贯精明的光,空洞又绝望。

      他管不了太多,干脆直接把药丸往沈蔚的嘴里塞,然后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咽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沈蔚的意识进行了激烈的反抗,她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脸上的肌肉绷紧扭曲,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但身体却不受她的控制,这让宋照得以给她强行喂药,中间有好几次,宋照都担心她会把自己给呛死。

      药起效很快,宋照看着沈蔚狰狞的脸逐渐恢复平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低头瞥见短剑,无奈苦笑。

      今日他就算杀了沈蔚,又该向谁邀功呢?

      秦筝的态度并不明朗,沈蔚已明言转投郭杭门下,并州还有一个拥兵自重的罗怀义。

      沈蔚的确是孤身一人来到明州,但她从来不是无谋莽夫,也许从前她的仇家很多,但现在的她无疑是普天之下最不好招惹的一个人物。

      从毒发的晕眩中缓过神来,沈蔚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身体上的疼痛可以被药性抹平,精神承受的痛楚却无法抚慰,她的眼底有很浓重的倦意,是对现实无声的反抗。

      “如果你想说点什么,最好是实话。”在沈蔚编出故事之前,宋照先一步表明态度,他宁愿她缄默,也不想再听混淆视听的谎话了。

      身后的树皮粗粝潮湿,沈蔚又疼又冷,脸色苍白得不像个活人,她看了一眼宋照腰间的短剑,然后闭上眼,“我身中奇毒,但有谢寄云的药傍身,不会影响日常行动。”

      “不会影响?刚才那种情况下,任何人都能手刃你。”

      “那位前辈的实力深不可测,她靠浑厚的内力吸引水中的虫子作为鱼饵,我做不到,只能取巧,但并不轻松,催动内力会唤醒身体里的毒,如果我能及时离开,服下药,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但她突然发难,我始料不及。”

      昆吾山是江湖之地,沈蔚在讲规矩的地方待的太久,习惯了揣摩人心,渐渐忘记这世上还有一类人,不受规矩束缚。

      “是谁给你下毒?”以沈蔚的身份和手段,宋照完全想不出何人能害她至此绝路。

      沈蔚睁开眼睛,让宋照意想不到的是,她眼底流淌的是笑意。

      “很多人。”

      “很多人?”宋照不能理解这个答案。

      “那些想要讨好京城权贵的,不满沈家势大的,看我不顺眼的,恨我抢了她东西的,太多太多。”

      “沈蔚!”宋照恨极了她拐弯抹角的敷衍,“别总想着糊弄我!你既然选择了我与你同行,那至少别把我当成个傻子!”

      “好了好了,消消气。”沈蔚撑着树干站起来,“我也不能就这么躺在这儿跟你说话吧,没有毒发身亡也冻死了。”

      刚才跌进溪水里,湿了大半身,明州的气候虽不至于真的冻死她,但也冷得直打颤,回头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宋照解下自己的披风丢给她,“穿上吧,到山上再给你找套干净衣裳。”

      上山的路走了一半,还得继续走下去。

      沈蔚把带着温度的披风裹在身上,虽然还是冷,但聊胜于无,二人沿着山路继续向上走。

      “几年前我和父亲进京,在宫门前遇见秦筝,当日夜宴上,她便当着四方使臣的面要我做她的伴读女官。”不比以往,沈蔚的脚步明显放慢许多,“我在明华殿里待了两年,这两年的一切对世人来说是个秘密,但宋家应该不会一无所知。”

      明州重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宋家也是生意人,这世上没有用银子买不来的东西,只分贵贱而已,这是枕苑存在的根基。

      宋照知道她还在试图摸清枕苑的底细,但既然决定合作,他愿意先表现出诚意。

      “是,根据所有我们能买到的消息,你与秦筝不睦,多次违反宫规被罚,但秦筝待你的态度很奇怪,罚起来毫不留情,刘家的嫡女找你的麻烦,她杀人的速度也不慢。”宋照终于想起来,沈蔚曾提到的在亲戚家暂住时被诬陷跪坏了腿的故事是从何处来,“除了抄书罚跪这些宫中的小把戏,你还进过明华殿的地牢,那可是让人闻之色变的所在,你因何进去,又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秦琰攻破前朝旧都玄靖那日,御前侍刀使何成奇暗中劫走年幼的秦筝逃往太穷山中的护龙卫处,她在那儿遭遇了一些人和事,成为心结,又误将我当作了要找的那个人。”沈蔚特意停下来缓了口气,“在明华殿时,我仍暗中与侯府的人保持联络,但因我轻信了秦筝,酿成大祸,她抓住我的人,严刑拷打,要从她口中逼问出我的身份。当然,她也没有放过我。”

      沈蔚捋起袖子,露出苍白手臂上深浅不一的伤痕,“逼供的酷刑,要让人痛彻心扉,却不能失去意识,要让人生不如死,但必须求死不能,这是我在明华殿地牢里学会的东西。”交叠的痕迹攀援在她的手臂上,向着衣物遮掩住的地方不断延伸,“后来,我在一名宫女的帮助下逃回南浔,皇帝要治我私逃的罪,秦筝却在中正殿前跪了三日为我求情,还求来一个郡主的虚名,从此我便是狼心狗肺之徒,她是痴心错付的可怜人,故世人把这份情传得多真,我便只觉得多可笑。”

      沈蔚已能神色如常地述说这段故事,但宋照还是从她的语气里分辨出难以释怀的杀意。

      “那名助你逃脱的宫女,是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逐月?”几个月之前枕苑就得到消息,秦筝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女子,细查之下,探子发现那女子竟是沈蔚的亲信。

      “我在明华殿时,曾碰巧救过逐月一命,但无论我救她,还是她救我,都是做戏罢了。早在我入宫的时候,秦筝就已经吩咐人在我的饮食里下毒,我一直毫无察觉,直到回到南浔,失去了同样掺在饮食中的解药,这才发现端倪。”

      “这么说来,你早就知道逐月跟你回南浔的目的不纯,却仍然将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我习惯于把危险的东西放在眼前时刻盯着,秦筝恰也通过这种方式寻求安心感,她伤我害我不择手段,但唯有一点好,她不会杀我。”

      就沈蔚所知,逐月在侯府的几年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无非是每月给秦筝去信报告一下她的衣食住行,其余时候都在忠心耿耿地为她办事,比只会装憨卖傻的采星不知强到哪里去。

      宋照理清了沈蔚中毒的前因后果,却有一点不明白,“你身边有丰先生这样一位神医,难道还解不了毒?”

      “是我不让二哥解毒。”

      宋照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不理解,“你拼了命地去争那个位置,如果最后把命丢了,还有什么意义?”

      沈蔚轻笑,笑声在这山间显出几分空灵纯粹,“有权有势的人才惜命,我是卖命的那一类。”

      宋照更不理解了,她堂堂镇南侯府的郡主,南境四州真正的人上人,究竟是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

      总而言之,沈蔚是把中毒这件事儿给糊弄过去了,宋照就算不信,也没法质疑,毕竟她说的都是真话。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完一段上坡的山路,望着两侧不见尽头的葱茏林木,倦意浮上心头。忽闻林中悠悠琴声,似有似无,二人对视一眼,循声而去,果然在一棵古树下见到有人抚琴,立定聆听,不敢相扰,顿觉心旷神怡。

      一曲毕,抚琴的男子睁开眼,状似无意地轻拨了一下琴弦,沈蔚脸色骤变,当即侧身躲避,那一刻空气像一把投掷而来的利刃从眼前飞过,撞击在她身后的树干上,木屑四溅。

      这琴声可抚慰人心,也可杀人毙命。

      宋照看着,惊得张大了嘴,“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沈蔚心中虽也惊讶不已,但脸上看不出半点痕迹,“真正的内功高手可凝气为箭,但能做到的普天之下不过一二,没想到这昆吾山上就有一位。”她轻轻拍了一下宋照的后背,要自己这位“主子”别这么丢人,好歹走上去跟人打个招呼,“你可是宋家的二公子,别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提起宋家,宋照就精神了,挺直脊背往前走,摆出一副无畏无惧的架势。

      “在下秦楼宋照,上山拜谒孟教主,途经此地闻先生琴声,如听仙乐,心思神往,但愿没有冒犯先生。”

      男子颔首致意,“久闻宋二公子精于棋艺,陈某不才,愿讨教一二。”

      不同于他的琴声,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曾受过伤,不愿被人发觉,所以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调。

      沈蔚盯着他被衣领遮住的脖子,对此人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

      宋照记得沈蔚说过,这些拦路的人都是针对她而来,不明白这最后一关怎么落在了自己身上。

      “去吧。”沈蔚轻声道,“公子棋艺精湛,何惧这山野村夫。”

      宋照没想到沈蔚能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这等混账话,只得强颜欢笑,好在抚琴的男子似乎并不在意,非常客气地邀他落座旁边早已备好的棋案。

      沈蔚的棋下的烂,更没有看棋的雅好,她状似无意地朝着反方向漫步,逐渐远离了下棋的两人。

      这是一片松树林,哪怕在冬天也绿得盎然,脚下一层厚厚的松针,绵软若走在云中。

      沈蔚知道有一个人在等自己。

      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听声音不像人,也不像暗器,沈蔚退后三步避开,看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包裹落在面前。

      “穿着湿透的衣裳走了一路,不冷吗?”

      沈蔚闻声抬头,发现树枝上不知何时蹲了一个红衣女子,虽然神情活泼俏皮,但从她眼尾的纹路来看,此人已经不年轻了。

      最后的答案终于浮出水面。

      沈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教主夫人。”

      聂素文跳下树枝,捡起包裹塞进沈蔚怀里,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亲和模样,“大郡主这么客气做什么,外面都传柔嘉郡主是个杀伐决断的狠人,我本来想见识见识,可你这样我就不喜欢了。”

      关于这位教主夫人,外界知之甚少。沈蔚只知道她确实出身江湖草莽,其父在乱世中占山为王,势力不大,但声望颇高,后来她从外面捡回孟涯做了一教之主,自己则退居幕后,多少年来不声不响,故鲜有人知。

      沈蔚之所以猜到是她,也不过因为这山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支使这么多高手不情不愿地演戏。

      “夫人知道是我,有话直说便是,何苦辛劳几位前辈。”

      “那几个痴儿闲着也是闲着,多找别人的麻烦有益于他们的身心健康。”聂素文推了沈蔚一把,触手冰凉,冷得她打了个哆嗦,“那边有个山洞,我生了火,你去换身衣裳,好好烤烤。”

      沈蔚颇有些感动,依言照做,走进山洞。

      山洞不大,中间的火堆烧得正旺,将三面岩壁照得清清楚楚。沈蔚脱下凉透的湿衣,火光带着温度附着在她的身体上,给苍白着色,为伤痕添彩。她解开发带,黑发披散,堪堪挡住右侧肩胛骨处的可怖疤痕,正是刀刻的“秦筝”二字。

      突然,只闻轰隆一声,沈蔚迅速将干燥的里衣披在身上,回头一看,三面岩壁已经变成四面。

      “敢欺负我儿子!姓沈的,别以为你爹是沈问君就可以为所欲为,今天老娘要你看看这昆吾山上究竟是谁作主!”这是刚才还亲和力拉满的教主夫人。

      “你竟敢杀我的鱼!老娘要把你做成饵料!”这是用柳枝钓鱼的高手前辈。

      沈蔚隔墙听着两个女人的声讨,无奈叹了口气,继续穿衣服。反正宋照还在外面呢,他只要能见到孟涯,自己就一定能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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