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
-
第二日,阿计一早带着拜帖上昆吾山。
沈蔚假装游玩,摸熟了镇子上的路,又挑了几个老实人打听金成镖局和南郅,意外得知金成镖局的人天没亮就走了。
她偷偷溜进昨夜去过的院子查看,果然人去楼空,倒是摔碎的杯子下压着一张纸,像是刻意留给她的。
七日后,秦楼夜河。
纸上没有署名,不是杨晋的字迹,不知留下纸条的会是南郅还是数次示好的南真真。沈蔚将其叠好收入怀中,暂不去理会那从未听闻的夜河是何处。
傍晚回到客栈,阿计已经归来,并带回消息,孟涯肯见他们。
度过了鲜有的平静的一夜,沈蔚换上一身阿计的衣裳,随宋照上山。
按照一贯的礼数,宋家人来昆吾,孟涯会提前安排人到山门处引路,一表客套,二为监视。毕竟两家虽然默契合作多年,但仍是虎与狼的关系,不妨碍彼此提防。
但这一次不同。
二人爬上山峰,穿过一片松林,远远地便望见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拦在路中,像是要劫道。
“二位留步。”大汉抬手相拦,是寸步不让的意思,“教主交代我们兄弟二人,今日谁也不能从这里过,除非打败我们。”
“打败你们?”宋二公子望着两位壮硕的六尺巨人,花容失色,“在下宋照,乃秦楼宋家的二公子,昨日已命小厮上山奉上拜帖,孟教主亲口答应见面一叙,二位恐怕是误会了。”
“没有误会,教主说了,任何人想过此地,都得跟我们打上一架!”
宋照不会武功,面露难色,回头看向小厮打扮的沈蔚,要她出个主意。沈蔚一直默不作声,倒不是真把自己代入了小厮的角色,不敢打断主子说话,而是她发现那两人虽然看上去在跟宋照交谈,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宋照身后的自己,这件事发生的突然,其中必有蹊跷。
沈蔚往前一站,挡在宋照面前,“我家公子不擅武艺,可否让小人代为领教?”
此言正合那二人心意,爽快点头,“当然当然,二位既是同行,谁都一样。”
宋照颇有自知之明地退到边缘,把空旷处让给主角。
只是比试,故三人都赤手空拳,昆吾山上的人大多都有过人之处,不少还曾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沈蔚不敢大意,她虽然自幼习武,但学的是杀人技,对于武道,她自认是一窍不通,与人这般比试更是平生仅有。
那兄弟两人拳风凛凛,配合默契,仿佛一个人生了两双手,完美弥补了体型带来的速度劣势。
密集的拳头像冰雹一样迎面砸来,沈蔚数次想下杀手,都堪堪忍住,愈发被动。可就在她即将败下阵来时,对方却先停手了。
“你赢了。”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同时退向两侧,让出山路。
旁观的宋照不懂,沈蔚更是不明所以,明明最多再过两招,胜负就分了。
两兄弟直爽,也不吝与她解释,“你不擅拳法,而且不知为何束手束脚,不肯出手,我们兄弟本就以多对少,占尽优势,这样的比试没有意义,我们甘愿认输。”
沈蔚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能顺利上山才是她所期望的,输赢如何并不重要。
她拱手谢过二人,随宋照踏上山路。
“从没听说过上昆吾山要先比武,真是奇怪。”宋照满头雾水,见沈蔚不理会自己,他回头看去,便见沈蔚也正回头看来时的路。“是发现什么了吗?”
“他们压根没打算拦下咱们。”沈蔚揉着酸疼的肩颈,就在刚才,他们尚未走远时,她回头看见那两兄弟像是松了口气,“孟涯为人稳重,他看重你们宋家,昨日既然已经答应相见,今日就不会横生枝节,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在试探我。”
“试探你?!”宋照一震,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那岂不是意味着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会是长公主的人吗?”
起初沈蔚也怀疑是秦筝的人从中作梗,想要阻止她上昆吾山。可那两兄弟分明要赢了,却突然认输让路,反倒让她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不会是秦筝,如果是她的人知道了我的身份,等着咱们的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比试,而是插翅难飞的埋伏。”
“真想不到,从前长公主待你如珍似宝,一日翻脸,竟能不念半点旧情,赶尽杀绝,她这样的人,不愧能与首辅大人分庭抗礼多年。”
“她确有几分狠,可惜用错了地方。”沈蔚不欲多谈秦筝,换了话头,“这山上有个人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会假扮成你的小厮上山,但他不知道我有几分本事,所以找了个名义来试探,说到底,他知道沈蔚,却从未见过我。”
“你对这人的身份可有头绪?”
“没有,但你且看吧,在见到孟涯之前,咱们不会太顺利。”
如沈蔚所说,他们没有走出多远,就遇到了下一个拦路人。
女子荆钗布衣,坐于溪岸青石之上,以柳枝戏水,闻声回头,望见跋涉而来的二人。不等二人开口,她手腕一动,柳枝携水珠从沈蔚眼前划过。
“别动,你们惊着我的鱼了。”
只见溪水中不断有鱼争先恐后地咬着柳枝的尖儿跃出水面,她竟是在钓鱼。
宋照看得新奇,沈蔚却知其中门道,暗暗心惊,顿觉昆吾教能在朝廷和明州的夹缝中自成一派不是没有道理。
两人一动不动站着看了两刻钟,宋照从最初的兴致勃勃变得叫苦不迭,直到女子倦了,才想起他们似的。
她大概懒于跟宋家人客套,干脆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我欠了别人的人情债,今儿不得不找你的麻烦,冤有头债有主,小子,你要是个明白人,以后别来找我报仇,我嫌烦。”
沈蔚也不啰嗦,拱手一拜,“请前辈赐教。”
女子似没料到她是如此反应,第一次回头正眼瞧她,“赐教谈不上,我瞧你也是个明白爽快人,我便不为难你。”柳枝在她手中灵巧如蛇,手腕转动间,另一条柳枝被卷下树梢,扑向沈蔚面门,沈蔚目光一凛,抬手抓住,力道之大仿佛鞭子抽在手心上,火辣辣地疼。
“你若能用这柳枝钓起一条鱼,我就放你们过去。”
宋照见沈蔚低头看手中的柳枝,眉头蹙着,一副为难的模样,他觉得自己理应说句公道话,“前辈技艺高超,晚辈拜服,但这等本事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还请前辈不要为难我等了。”
“太难了吗?”女子抚着枝条,若有所思,“换一个法子也不是不行...”
“我可以试试。”沈蔚突然开口,女子虽然诧异,但眼中的惊喜之情几乎溢出眼眶。
“甚好甚好,今儿鱼多,没准真有鱼瞎了眼呢。”
沈蔚上前,立于女子所在的青石一侧,她屏息凝神,缓缓将内力汇聚于手腕,眼睛则没有离开溪水中流动的鱼群。下一刻,她高抬手臂,将柳枝用力挥出,枝条重重扎进水里,水花四溅,清澈的溪水里血色弥漫,转眼又被冲淡。
随着沈蔚收手,一条被柳枝刺穿腹部的鱼被带上岸,落在女子脚边的青草地上。
“前辈,我们可以走了吗?”
女子唇边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她瞪着沈蔚,语调含怒,“我要你钓鱼,不是杀鱼!”
沈蔚眼眸清澈,态度诚恳,“前辈说钓鱼,也没说要活鱼还是死鱼。”
“诡辩!”
杀意陡生,沈蔚几乎是凭本能用手中的柳枝去对抗,但她不是女子的对手,枝条被轻易搅碎,她也被逼得连连后退,最终被一块石头绊倒摔进溪水里,一身狼狈。
“住手!”宋照见女子仍在逼近沈蔚,一副要杀人泄愤的模样,有些慌了,“宋家与昆吾交好,孟教主一向以礼相待。可今日几番为难,必不会是孟教主授意,你们就这么不把一教之主放在眼里吗?!”
宋照搬出孟涯来,女子果然有所忌惮,她深吸了两口气,仍是恨意难消,用枝条指着水中的沈蔚,“今日我让你过去,但你别忘了,这溪水因你染血,咱们没完。”
半个身子都浸在冰冷刺骨的溪水中,沈蔚几乎失去所有触觉,除了冷,还因为被药力压制的毒受内力引动,正在醒过来蚕食她的体能和五感。
她狼狈地从水里站起来,回到宋照身侧,水淅淅沥沥地往下落,她的身形晃了一下,宋照意识到不对,悄悄搀了她一把。
女子如约没有阻拦,山道宽阔,二人并肩前行,离开此地。
走出去没多远,沈蔚果然支撑不住,她推开宋照,任由自己倒向路边的一棵树,勉强站着。
“你找追魂是为了自己。”宋照神情冷漠,目光复杂地看向她,他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这段日子以来他相信自己有了一条出路,可到头来,出路尽头是死路。
“别着急。”沈蔚眼中的世界正在天翻地覆,她的意识有些模糊,说话也变得口齿不清,“在你开始后悔之前,不如想想,与其就此放弃我,帮我,对你更有好处。”
“我已经告诉过你,追魂没有了。”
“我也说过,我不要追魂。”沈蔚好不容易从怀中摸到装药的葫芦,可她的手不听使唤,葫芦从掌心滚落,不知去了哪儿。
葫芦脱手那一刻,宋照从她脸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神情,脆弱,无力,尽管只有一瞬间,却足够他意识到她在逞强,如果他想,他完全可以杀了她。
宋照握紧了腰间短剑的剑柄,迈步走向沈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