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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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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朔风裹雪,里头炭火熠熠。
审视的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在背,但沈蔚只是淡然地端起刚上的茶抿了一口,茶香袅袅,驱散了这一路带来的寒意。
“将军曾说,若有朝一日郡主出现在此地,便是一切开始的时候。”
说话的人是此间的主人,姓南名郅,在杨晋的介绍下沈蔚知道他曾是沈问君的部下,家中也曾显赫,但过往一切都随着西离的灭亡消散。
而现在,他是金成镖局背后的大掌柜。
沈蔚的拇指轻抚过温热的杯沿,笑容温煦,“父亲当年离开的突然,不曾留下只言片语,是我愚钝,至今不懂他的深意。”
“将军一向老谋深算,旁人猜不透他的心思是常事。”南郅的眉心有两道深深的刻痕,起初沈蔚以为那是常年皱眉所致,直到屋子里多掌了几盏灯,方看清是一道有些年岁的疤,不深,但伤在那种要命的位置,不禁引人深思。
“多年前,我奉将军之命来到明州,在此安家立业,直到今日,终于等来郡主,也算完成了将军的嘱托。”
杯中茶水轻荡,有几滴溅在沈蔚的手背上,“父亲留下了什么话?”
“倒不像是什么重要的,只是道明州风景人物皆好,要郡主多行多看,既好不容易来了,便不要急着走。”
“多行多看?”沈蔚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凉水,被炭火烤暖了的指尖冻得发麻,没有知觉的唇角不听使唤地勾起,“我等得,那三哥等得吗?罗都督的二十万大军等得吗?”
南郅也曾是征战沙场的战士,沈蔚相信他最明白战场是个多么残酷的地方,便会明白她根本等不起,没有玉玺,秦复和罗怀义这支无名之师迟早会被拖死在南方。
可南郅仍是淡漠地看着她,眼中毫无波澜。
“那是郡主该考虑的事,不是吗?”
砰的一声,茶杯被沈蔚摔在桌上,她站起来,对面的杨晋也跟着站起来,但看身形,是防着她。
“阿蔚,冷静。”
沈蔚抬起僵硬的手,拂去手背上的水珠,茶冷了,太凉。
她清清浅浅地笑,“大哥这是怎么了,我不过不小心摔了杯子,金成镖局的生意这样好,南掌柜应当不会与我计较吧。”
杨晋是见惯她这模样的,柔嘉郡主想杀人之前,眼睛里从不藏刀。
“南叔是义父的同袍兄弟,阿蔚,你我是晚辈。”
沈蔚的目光越过杨晋,直视南郅的眼睛,她一字一顿,要跟这屋子里的男人们说清楚,“我,是沈问君亲口承认的女儿,是镇南侯府的郡主。”
南郅回视她,久经人世的风霜,他早已不是会被一言一语吓住的少年。
“郡主是将军选的人,我们这些手下人没资格说什么。”他一撩衣袍,起身,站得笔直,“但这条路是郡主自己选的,有结果,或是没有结果,也并非我们这些外人能够左右。”
北风呼呼地拍打着门窗,满屋子站着的人之间像是隔着化不开的风雪,沈蔚意识到南郅不是个会轻易被她拿捏的人,他不惧宋雁山,也不在乎秦复的大业,他们再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多谢南掌柜的茶,天色已晚,我想我该回去了。”
南郅只是点点头,沈蔚再次察觉到他看似平静的眼底流淌的怪异情绪。
“我送送你。”杨晋取了一件厚实的披风来披在她肩上,“是真真准备的,她说你这么个冷冷的人,一定不知道照顾自己。”
沈蔚颇受感动似的低下头,手指从披风的毛领上轻轻划过,南真真是个真名,倒是她自作多情。
兄妹二人迎着风雪走出去,穿过院子的时候,南真真站在廊下挥着手与她道别,沈蔚点头致意,脚步却不慢,须臾,二人便将金成镖局的一切抛到身后的寒夜里。
“当时我按你的安排等在南浔城外,但意外目睹了一场追杀的结局,事情紧急,我来不及告诉你。”杨晋开口为自己的突然失踪和出现做解释,“我追着杀手离开,一直到这里,遇上南叔的人。”
“没追上?”
“不,他出关了。”
沈蔚难掩惊愕,脑海中闪过那枚已经交还孟成风的玉佩。
“是梵刹国的人?”她有些迟疑地得出这个结论。
“我不能肯定。”杨晋回想起与那人交手的情景,眉头紧锁,“他武艺高强,起初不愿暴露身份,用的只是普通铁剑,便能与我一较高下,后来我借地利将他逼至绝境,他才肯祭出自己的兵器,的确是一把西漠人才会用的弯刀。”
杨晋是个武痴,师承多位名家,精通各类兵器,同辈之中几乎无人能当得起他赞一句“武艺高强”。
“你与他,谁更胜一筹?”
杨晋在心中斟酌片刻,“我自愧不如。”
沈蔚被北风刮了满脸的雪,她舔了舔没什么温度的干裂的唇,尝到一点血腥味儿,“看来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却肯孤身犯险来到大离境内,他追杀的人一定很重要。”
“死者的尸体被推入江中,毁尸灭迹,我晚了一步。但我记得那人的衣饰,这段日子在明州借南叔的势力暗察,若消息无误,那人也是从关外来的,而且目的地是侯府。”
“看来是父亲的故人来访。”沈蔚浅笑,唇上的伤口传来冷冽的痛感,“父亲的故人们总是让我惊喜。”
杨晋知道她意有所指,无奈道,“小妹,南叔是我父亲的故交,他不是针对你,他只是,只是...”他在这件事里只是个外人,后面的话便变得难以启齿,“义父要南叔在明州扎根,虽说是有所安排,但他心里真正希望的一定是让南叔能从过去的悲痛中走出来,放下仇恨,去过安乐的一生。”
“他与我有仇?”沈蔚从隐晦的字里行间品出杨晋的本意。
沉默,没有承认,没有否认。
沈蔚想起南郅眉心那道疤,“他不是与我有仇,他是与护龙卫有仇。”她肯定,“我有一位伯父,是杀人的好手,他的蛇镖像是有生命,专攻人眉心,从不失误,但我五岁那年他离开执行任务,再也没有回来。”
杨晋叹气,他知道她一向聪明。
“锦州南氏,也曾是望族,当年南叔在军中屡立奇功,步步高升,本该是一件光耀门楣的喜事。但因义父在朝中受人排挤污蔑,南氏也被牵连其中,孝帝暗中下令,遣护龙卫锦州一行,义父虽然先一步得到消息,但南叔率人赶过去时还是晚了。护龙卫的本事你最清楚,任务完成便似水入江海,难觅行踪,南叔也是机缘巧合之下碰见你的那位伯父,他报了仇,自己也受重伤,伤好之后世道却变了,孝帝自戕,义父投降秦琰,太穷山被踏平,他所有的恨与怨都消失了,却无法挽回已经逝去的家人。”
即便只是一个无关的局外人,当讲述起这段过去时,心底也像压着一块巨石般沉重。杨晋看了一眼沈蔚的侧脸,他几乎见过那张脸上露出的所有表情,但从来不觉得真实,没有哪一刻比现在她脸上的冷漠更真实。
“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疑问。”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凝成冷雾,“当年义父收留你们时,是否知道你们的身份。”
护龙卫是皇帝手里沾满血腥的刀,那把刀曾伸向沈问君的身边人,他的部下,他的恩师,乃至他的亲朋。如果沈问君查清了他们的身份却还是收留了他们,甚至让曾经的周蔚冠上沈姓,成为他的女儿,那该是多么令人作呕的事。
不怪南郅与她针锋相对,他们本就该是刀剑相向的仇人。
沈蔚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尽管她自己也曾有些猜测,但无论如何,真正知道答案的人都不在眼前。
“所以大哥选了三哥?”
“我曾经觉得你和护龙卫的人不一样。”时隔多年,杨晋第一次谈起对沈蔚的印象,“你的兄弟姐妹们试图借义父的力量重建护龙卫,只有你不屑于此。”
沈蔚不禁笑出了声,笑声在这夜里突兀,尖锐,毫不掩饰对杨晋的嘲笑。
“雨花院里那些大哥瞧不上的,才是你真正想看到的。而我,才一直是最冷血的杀手,是你憎恶的护龙卫。”笑容淡去,又或者从未存在,“你早就知道了吧。”
“是,周直站出来赴死那天我就看清了。”
“可是父亲要你照顾我,保护我,要听我的差遣,你心有不甘,却不愿忤逆他,纠结挣扎的时候,三哥向你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于是你决定追随他,去做你父亲当初没能做到的事。”
随着沈蔚的描述,杨晋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他感到一种被人用剑抵住心脏的危险,身体也本能地紧张起来。
“你都知道。”
沈蔚也是个练武的,她能感受到身边人的变化,但她甚至懒得多看一眼,“大哥可能忘了,这些年我就靠这样的本事活着,侯府里,侯府外,明枪暗箭,从来不少,就像你从来没有正视过我,我也从未信任过你们任何人。”
他们都在为了同一件事拼命,但又各自心怀鬼胎,能在腥风血雨中走到今天,其实全靠沈蔚,用那些杨晋看不上的阴狠手段,屠尽了这条道上每一个挡路的人。
他有千百个理由厌弃她,可是也有千百个理由做她手中的刀。
“但是二哥启发了我。”沈蔚突然停下脚步,他们面前不远处便是客栈,大门前的灯笼亮得晃眼,“不管曾经是否假意逢迎,阴谋算计,至少在彼此需要的那几年里,我们真的像兄妹那样相处过。”
杨晋愕然,他扭头看向沈蔚,从她眼中看见了灯笼的倒影,澄明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