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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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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到罗浮镇中饱餐一顿后,面对南真真相邀的盛情,沈蔚冷面相拒,宋照也以仆人早已安排好住处为由婉拒,南真真只好依依不舍地与两人告别。
在前往客栈的路上,宋照饶有兴趣地追问沈蔚,“我瞧郡主待人一向和煦,为何偏对这位南姑娘分外冷漠?”
沈蔚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宋公子早看出来她是我镇南侯府的人,何必一再伪装试探。”
南真真,这假名字取的就差把镇南侯府的腰牌挂在脑门上,宋照想装傻也很难,但他没想到沈蔚会这么直白地说出口。
“我们得到的消息是长公主抄了侯府,你狼狈出逃摔下悬崖而死,虽然几乎没人会全信,但就今日所见,似乎是连半句也信不得了。”
“秦筝动手的半月前我的人就已分批离开南浔。”沈蔚坦言,同时眉头皱着,“但宋公子大可放心,他们并未奔明州而来。”
宋照稍一深思,便琢磨出有意思的东西来,“你的人不在明州,明州却有镇南侯府的人。”他说罢笑起来,爽朗的笑声里有几分不明的意味,沈蔚听着很是刺耳。
的确如宋照所说那般,沈问君离开后,这些年都由她经营着镇南侯府明里暗里的势力,半月前她定下拖秦筝下水的计划,便逐渐将整个侯府的人力物力都往并州转移,为秦复起事做准备。
这些年来宋雁山防沈蔚防的紧,她也不是没有动过明州的心思,可惜每次派出人去都是空手而归,她的人渗透不进明州,如今这儿却有镇南侯府的人活动,且不惧宋照,她对此一无所知,怎么都显得愚蠢。
这几日赶车的小厮是宋照的心腹,办事很是机灵周到,将二人的落脚处安排的很好。
按照他们的计划,明日派人上昆吾山送拜帖,不出一两日就会有回音,到时沈蔚以随从的身份随宋照上山便可,这空闲的一两日两人各自安排,不相打扰。
入夜后,沈蔚吹了灯和衣躺到床上,没有闭眼。
窗户外的正下方是店里的马厩,马咀嚼草料的声音和打响鼻的声音不时传来,显得这个夜晚尤其静谧。
她知道自己该去见一见南真真,却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她阻止在这间屋子里,她睁着眼看黑暗,渐渐地思绪剥离,飘去很远很远的过去。
当年他们一群孩子逃出太穷山,死的死,伤的伤,乱世里众生皆苦,他们找不到大夫,辗转了数月才寻到一位断了一条腿,已经沦落为乞丐的前朝御医。御医诊不出周直中的是什么毒,但他曾亲眼见谢氏献箭秦琰,在听了沈蔚对那支箭的描述后,便断言周直中的正是夺魄,唯有追魂可解。
可追魂也早已随着西离国破而下落不明了。
周直早早认了命,但沈蔚不肯认,她四处打探,得知前朝宫中的大多数宝物都暗中流入明州,于是她怀着一丝虚无的希望,带领众人南下,欲入明州。
但宋雁山早已下令不计后果将难民拦在城外,妄图到明州寻一线生机的难民们被饿死,被冻死,被人抢劫后杀死,明州城内繁华旖旎,城外尸横遍野,在来年春夏到来前,瘟疫横行之前,沈蔚望着高高的明州城墙,她愤怒,但无力,于是只能带着兄弟姐妹们退至黔州,寻一处安身。
便是在那时,他们遇上沈问君。
沈问君是个传奇,生在武将世家,屡立奇功,年少成名,双十年华已是令西漠诸国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被年轻的孝帝破格提拔,几乎到了功高盖主的地步。
但就在朝中重臣都在担心这位少年将军手中兵权过盛的时候,倒是秦琰这位皇室宗族先反了。
秦琰的兵马气势汹汹,所向披靡,不过半年就打碎了大离羸弱的兵防,兵临国都玄靖城下。而彼时沈问君刚打跑纠缠不休的外敌,要率领疲惫之师回玄靖救驾。
但沈问君人未到,城就破了,孝帝自刎于宝殿之上,一众后妃也跟着殉国,大离是真的完了。
与此同时,一封从玄靖城发出的书信送到沈问君手中,那是一封家书,落款是他年迈多病在京城养老的祖父,也是曾提枪纵马,叱咤沙场的将军。
书信中提到他的父亲为守不住玄靖城而自刎谢罪,母亲随夫而去,妹妹早已在守城战中中箭身亡,比双亲先走一步。
祖父如今被软禁府中,秦琰命他写信劝降,但他只是说,沈家蒙受天恩近百年,忠明君,守社稷,满门忠烈,即便从此无后,也是忠烈。
秦琰不可能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但信还是原原本本地送到了沈问君手中。
一边是国,一边是家,可是国君死了,国亡了,他的祖父还活着。
沈问君选了家,他写下降书,愿交出兵权,卸甲归田,只求祖父安康。
昔日的国都城下,沈问君在众人面前卸下身上银甲,将降书跪呈新皇。祖父见此,怒骂一声“逆子”,便使出混劲挣脱束缚,撞死在卫兵的枪尖上。
从那天起,再没有什么少年将军,沈问君被夺去兵权,封侯南居,从此活在陌生的土地上。
这样一个人,碰巧救了他们一群孩子的命,该感恩戴德才是。
沈蔚曾在沈问君身上看见过父亲的影子,他教她琴棋书画,授她刀枪剑戟,入宫伴读秦筝那一次,宫门口,他也曾满眼担忧地看她,说,“若不愿,我们可以回去。”
可就是这样一位父亲,终归还是离开了,带着一身旁人解不开的谜,从此杳无音信,却在毫无预料处现身。
沈蔚不怕见南真真,她怕南真真背后藏着她不想知道的筹谋,不日她就能上昆吾山找孟涯问个清楚,这时候不该横生枝节。
她闭上眼,决心不闻不问。
“姑娘,你睡下了吗?”小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蔚耐着性子起身,不忘藏一把短匕在袖子里。
门开后,外面的光照进屋子,小二小心翼翼的表情略有纾解,拿出一贯待客的笑脸。
“我都说姑娘早早熄灯了,那位客官偏说您还没睡,一定要我来送这封信。”小二将信双手奉上,沈蔚没有立刻拆看,而是问他,“那位要你送信的客官是熟客吗,什么模样,可曾留下姓名?”
小二见她这般谨慎,急忙笑着摆手,“姑娘不必担心,送信的是金成镖局的人,他们经常到镇上走镖,是老客了。”
南真真曾说自己是跟着家里的生意走镖至此,看来这身份是真的。
“金成镖局?很有名吗,为何我没听说过?”
“姑娘一看就不是咱们明州人吧,金成镖局虽然是两三年前才开张,但在我们明州北边这几座城里那名头可是响当当的,那些个镖师的武功,厉害呀,远远近近的山匪但凡知道是金成镖局的生意,没一个人敢动手劫的。”
打发了小二,沈蔚回到屋子里,重新点起了灯。
金成镖局在两三年前开张,那时候沈问君已经离开南浔,镇南侯府的人想要进入明州立足难如登天,他不仅做到了,而且做的很好。
沈蔚忧心忡忡地拆开信,信中没有内容,只有一个落款,她的目光在触及那个名字时,心跟着沉下去。
沈问君。
果然如此。
沈蔚是个孝顺的女儿,她的父亲下令要见她,她不能拒绝。
金成镖局的生意大多在罗浮镇周围,当家的便在镇子里租下一个大院,供镖师们来往休憩,也接待客人。
沈蔚到的时候将近子时,旁的店铺早都熄灯了,只有那一个院子门口灯火通明。
她上前叩门,没想到来应门的就是南真真。
“阿蔚姐姐!”她叫的亲近,沈蔚只觉得别扭,直皱眉,这姑娘却是不会看人脸色的,自个喜笑颜开地不停说着,“父亲常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多聪明,多厉害,我从前还不信,直到你今天在镇子外救了我,我从来没见过轻功这么利落轻盈的人!”
沈蔚默默听着,直到她提起“父亲”二字,像是一根尖刺戳到了心口,尖锐地疼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南姑娘,侯府办事一向利落,闲话莫说。”
南真真这才恍然似的领她进门。
院子里停着不少货物,空气中有骡马粪便的腥味儿,这不是个装装样子的地方,沈问君是真的在明州开了一家镖局。
意识到这一点的沈蔚皱起眉头,她从未听说过此事,更猜不透那位父亲的心思,即便明州是块大肥肉,可毕竟位于边陲之地,于他们的大业并无多大助益。
这家镖局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南真真小心翼翼地领沈蔚穿过院子,她总算后知后觉到沈蔚不太乐意搭理她,因此不再开口,直到二人站在一间仍亮着灯的屋子前。
“父亲就在里面。”
沈蔚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她向前走去,脚步不似平日轻盈,推开门时,身后传来南真真离开的脚步声。
门被彻底推开,眼前豁然开朗,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大哥?!”
杨晋亦难掩喜色,起身相迎,“之前听说了许多南浔传来的消息,今日看见你安然无恙,我才算安心了!”
沈蔚错愕不已,目光越过他宽厚的肩扫视屋内,除了还有一位不认得的中年男子外,再无他人。
沈问君不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