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 65 章 ...
-
腊月十四,小寒,微雨。
在宋照的安排下,丰子澜即将启程前往秦楼拜会宋雁山。
宋府门前,沈蔚撑伞相送,二人依依惜别,宋家的车夫牵着马,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你身上旧伤多,往后日益天寒,要多穿衣,多在屋子里取暖,多吃热食。”丰子澜想了想,住了口。他走之后,沈蔚也不知将去何处,但总归风餐露宿,他的话落不到她心上。“阿蔚,无论如何,照顾好自己。”只要人活着,身子大不了再养就是。
“二哥放心,有宋二公子在,我在明州吃不了苦。”沈蔚扭头看他瘦到有些脱相的脸,“谢姑娘告诉我,这是你们之间最后一次比试,等时机成熟,她会去找你,所以以后别再拿自己试药了。”
四年前,谢寄云以一味“梦里寻花”的毒名震江湖,丰子澜上门拜访被拒,二人之间达成赌约,若丰子澜能解谢寄云配制的九种奇毒,她便允他一件事。
这些年来,丰子澜用自己试毒试药,已配出八种奇毒的解药,这最后一味毒,他曾以为会是那名噪一时的“梦里寻花”,最后却是帮沈蔚入明州的坛镇疫病。
他最终赢了,可他不明白,谢寄云不是输在毒术药理上,她是输给了自己的心,她根本不敢赢。
“我这样逼师姐,只盼她不会恨我。”
沈蔚注视着兄长,体会着他小心翼翼的悲伤。她忽然想象不到谢寄云是怎么熬过这些年的,面对爱人要狠心说恨,要看着他自伤自毁,然后把自己藏在谁也看不见的阴暗角落,独自承受“夺魄”带来的疼痛和疯狂。
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是灿烂笑开,“我要是谢姑娘,一定不恨。”
丰子澜被她这副天真傻姑娘的模样逗笑,他猛然发现,沈蔚变得有温度了。
“阿蔚。”他的声音很轻,生怕惊破眼前的幻象,“我知道你也是去抢《医典》的。”
沈蔚微怔,但想通丰子澜为何在这个时候提起往事之后,笑意依然,“是的,父亲与丰家没有旧交,我更没有,当年的确是奔着《医典》去的。二哥既然早就猜到了,这些年竟还肯为我办事,也许你说得对,我们兄妹之间并不似我想的那样冷冰冰,多少是有情的。”
不久前与丰子澜谈起这些年的阴谋算计,只觉得心灰意冷,可后来冷静下来细想,却是悲从中来,寒意陡生,她许多年来宁肯相信他们兄妹五人只是彼此利用,原来不过是害怕,怕他们之间有情,却终敌不过各自的利益和使命。
望着沈蔚那双仿佛洞察世间百态的漠然的眼睛,丰子澜顿感无力,她什么都明白,明白却不能阻止她走向无归的歧途。
“阿蔚,我很抱歉,丰家没了那一日,我亲眼见父亲烧了《医典》,当年你救了我的命,今日我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
她的二哥活得磊落清醒,一向是看的最明白的人,他知道今日离别之后,他们或再无见面之日了。
“我什么也不要。”沈蔚明眸清澈,她难得有不算计什么的时候,“哪怕是当年,我也不要你的《医典》。二哥,我想救的人在那以前就走了,我留不住他,但阴差阳错多了你和四哥两位兄长,他如果知道,也会为我高兴吧。”
沈蔚将伞递给他,“二哥,前路迢迢,小妹便送到此处吧。”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丰子澜将伞柄握住,上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余温,他不愿跟她告别,一言不发上了马车。
马蹄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车轮滚滚而前,带着丰子澜离开坛镇。
也许是因为雨,整个镇子静悄悄的,见不到行人,便更添离别的愁绪。
“先生!”驾车的马夫一声惊呼,丰子澜不明所以,掀开车帘的一角,却见镇子口的官道两旁站满了人,他们撑着伞站在雨中,用殷切的目光遥遥望来,在看见这辆马车后,竟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在泥地里。
“谢先生救命之恩!”此起彼伏的山呼之声响彻镇子上空,从疫病中跨过生死关的人们眼含热泪夹道相送,丰子澜望着,被岁月磨砺得冷硬的心肠渐软,落雨湿润了他的眼。
许多年前,丰家尚未隐世,年幼的他也曾藏在暗处看玄靖百姓如此叩拜他的祖父。
百年世家,医者仁心,却也在他眼中崩坏消亡。
“走吧。”他狠心放下车帘,吩咐车夫。
这一场无妄之灾本是谢寄云的手笔,他不该受这些跪拜,他心中有愧。
沈蔚站在空荡的长街中央久久凝望,束起来的长发渐渐湿润,雨雾在街的尽头变得不可看穿,其实早就寻不到故人踪迹。
一柄纸伞出现在头顶,身后的人恰挡住朔风,沈蔚微笑回头,道了一声谢。
“既然不舍,为何不让令兄一道北上昆吾?”宋照换了一只手拿伞,与沈蔚并肩往回走。
“我跟他要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宋照想起丰子澜不眠不休照顾病人、研制药方的模样,坛镇百姓感恩的目光,又想起沈蔚杀人不眨眼的名声,顿时明白他们是怎样的殊途。
“在此地耽搁太久,我必须今日便走。”沈蔚提醒他。
“放心,路上的东西都给你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与我同行的人也定下了?”
“定下了。”
沈蔚略略停顿,“不会是你吧?”
她虽然有些迟疑,但语气并不惊讶,显然这个结果也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宋照笑答,“郡主聪慧,正是在下。”
沈蔚也笑了,当初宋照提出这个条件时她就猜到了,否则若宋照这么好说服,她也不至在坛镇外种了大半年的地。
当日傍晚,细雨霏霏,一辆马车驶出坛镇,奔北而去。
昆吾山严格来说并不属于明州,这座高峰坐落于三州之间,百年前曾是代州抵御西漠诸国的一道天险,直到十几年前离国改朝换代,秦琰亲自将此山划出代州地界,却也未归入其余二州。自此,三州官吏都管不到这座山的一草一木,昆吾教成了一山霸主,以至无数想要退隐世外的江湖高人来到此地求一隅安身,昆吾教因此壮大。
本朝开国未久,根基不稳,律法在京城怀兴周围的几个大州尤其森严,南境四州远离天威,但因为过于分裂,各方虎视眈眈,百姓亦过得惶惶。
昆吾山脚下的罗浮镇大概是沈蔚见过最有江湖气的地方。
还未进得镇甸,马车徐徐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沈蔚没什么反应,倒是宋照脸色发白发青,看着就难受。
“此地风光不错,宋公子愿与我下车走走吗?”
宋照自是千万个愿意,吩咐车夫将马车驶入镇子,找个客栈安置下,二人下车,目送马车拐几个弯消失在路尽头。
宋照吸了几口林间的新鲜空气,顿时心旷神怡,脸色也好了不少。这几日他们日夜不息地赶路,脚不沾地,他快觉得这具身体都不听使唤了。
“郡主真是好体魄,数日颠簸,我直觉得神魂要离体而去,郡主却是波澜不惊的。”
沈蔚踩在湿软的草地上,避免泥泞污了鞋面,“我自幼习武,没有母亲,父亲又是武将,大约是比常人能吃苦些。”
宋照闻言觑她一眼,却见她低头盯着地面,似是有些伤神。
“镇南侯倒是狠心,侯府乱成这样,他竟还不现身。”
关于沈问君的去向,好奇的远不止宋照一人,沈蔚对自己这位“父亲”其实知之甚少,但早些年见得多了,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乱世将至的时代一位前朝战神意味着什么。
宋照也不过想套她的话罢了。
“自母亲离世,父亲便心如死灰,他曾说自己用了前半生去守护这片山河,却从不曾亲眼见过它的壮阔,十分遗憾。也许此刻他正在某处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小住,捕鱼狩猎,写诗作赋,才懒得理会外面这些龌龊俗事。”
沈蔚的话真假参半,情却是实打实的真,她与沈问君彼此利用,虽然谈不上什么父女情份,但她是从心底里敬佩他的,如果有机会,她也真心希望他能去看看这片守了大半辈子的山河,可惜上天从来不遂人愿。
“没想到镇南侯是如此深情之人。”宋照慨叹,看上去完全信了沈蔚的鬼话,“能令镇南侯这样的人痴心至此,真不知令堂是位怎样的传奇女子,竟不曾听闻只言片语。”
沈蔚苦笑摇头,“只是一个普通人。”
“让开!快让开!”少女声嘶力竭的喊叫伴随着沉重而迅速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脚下的大地仿佛都在随之震颤。
二人回头,便见失控的骏马发疯般冲向他们,马上的少女紧紧抓着缰绳弯腰伏在马背上,满脸惊恐,花容失色。
宋照下意识想要挡在沈蔚面前,没想到先被对方一把推开。
“你躲好!”
宋照是个文弱书生,清醒过来后就知道自己半点忙都帮不上,乖乖躲远。他看见沈蔚像只猴子那样灵巧地爬上路边的古树,在马从树下奔过时毫不犹豫地跳到了马背上。
沈蔚的手臂穿过少女腰侧,一只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少女的手背。
“放轻松,别攥这么紧,它会疼的。”
宋照在原处等,没一会儿沈蔚果然回来了,马被她牵在手里,随行的还有惊魂未定的少女。
“这一次真是多谢你们了。”少女一再道谢,目光中毫不掩饰对沈蔚的仰慕,“尤其是这位姑娘,我第一次见到身手这么好的姑娘,你一定是昆吾山上的前辈吧!”
不知为何,一向处事圆滑的沈蔚此刻冷着脸,对这位自己刚救下的热情少女非常冷漠,宋照只好主动站出来打圆场。
“看姑娘一身穿戴不俗,不知为何独自在此纵马?”
“怪我怪我,一时激动忘了礼数。”少女理了理自己稍乱的衣饰与发髻,转眼又像个大家闺秀了,“我姓南,小名真真,随家里的生意走镖至此,因为无聊才瞒着镖师出来骑马,可惜骑术不精,不想冲撞了二位,我心中实在难安,二位要是不嫌弃,我愿请客赔罪!”
南真真说话时目光悄悄瞥向沈蔚去看她的脸色,说完了话也不见沈蔚表态,她的忐忑都写在了脸上。
宋照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在心里斟酌一二,便代沈蔚答应了。沈蔚倒是给他面子,末了淡淡“嗯”了一声,小姑娘顿时乐开了花。
一行三人往罗浮镇走去,沈蔚牵马走在后面,宋照时刻不忘自己的身份,问起罗浮镇周边的走镖生意,南真真天真热情,两人便叽叽喳喳地聊起来,比林子里的鸟还要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