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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   那一日夜谈后,不出几日枕苑便传来消息,丰子澜已研制出治愈疫病的良药,染病的百姓大多康复,只剩十几位病重之人还留在义云庄中修养。

      枕苑是宋照手中的暗牌,沈蔚多次试探,宋照对此守口如瓶,她便渐渐失了兴趣。

      再见丰子澜那日恰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沈蔚在花园里邀宋府的姑娘们打雪仗,这段日子暗里受了她们多少欺辱,尽在这场雪仗里还回去了。

      一个个拳头大的雪球打在人身上,炸开,散成雪粒重归大地,姑娘们一边躲避沈蔚的攻势,一边不甘心地回击,半个时辰过去,她们的衣裳从里到外湿了个透,冷风一吹,凉到骨髓里去。再看沈蔚,她仍一身清爽,雪粘不了她的身,一场大战下来不过刚刚热身,除了脸颊微红,连呼吸都不曾乱。

      “你何时转了性,竟会使这样温柔的手段来报复人了?”男人语调含笑,温柔得暖了冰雪,沈蔚回头,便见丰子澜身披银白色的狐裘站在廊下,笑着看向她。

      “二哥!”

      数月过去,丰子澜整整瘦了一圈,他的双颊微微凹陷进去,眼尾添了两条不易察觉的纹路,虽不见从前的从容俊逸,却有不同以往的温度,沈蔚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好事。

      “你早捎消息告诉我你要回来,我便去义云庄等你了。”

      丰子澜看了一眼她冻的通红的手,把怀里抱着的汤婆子塞过去,“听说你在宋府过的不错,早忘了我这个兄长了。”

      “怎会,我能得宋公子青眼,不全是倚仗二哥卖命吗,不敢忘,不敢忘。”

      兄妹二人并肩而行,将花园里不甘心的宋府下人抛在身后,待走的远了,丰子澜才敢低声问她,“宋照知道你的身份了?”

      沈蔚点头,笑意不减,“他本身不蠢,我也没藏着掖着,不知才怪了。”

      “阿蔚,宋家与你一向不和,如今我们人在明州,若挑明身份,恐怕寸步难行。”

      “二哥勿忧,宋家心向郭杭,从前我帮着秦筝,自然与他们不和,但如今我已与他们一样,为郭杭办事,宋雁山不是拎不清的人,他只怕会邀我入宋府为座上宾,哪还会与我作对。”

      丰子澜并不信她的话,从前那个放肆不羁的柔嘉郡主已是满口谎言,何况今日如履薄冰的沈蔚。

      “我知道你无论做什么都只是为了秦复,从前与秦筝纠缠是迫不得已,何必又去招惹郭杭?阿蔚,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以一人之力与权倾朝野的首辅相争,这怎么看都是一条死路。”

      好像察觉不到丰子澜担忧的心情,沈蔚仍沉溺于那场雪仗带来的欢悦里,在那些躲在远处的暗哨看来,便是娇俏的少女在与归来的兄长撒娇谈笑。

      “我从前说整个侯府里就二哥活的最清醒,四哥偏不信我的话,今日他若在,我定罚他三杯酒才罢。”

      肆然的笑容若雪中梅花绽放在她的唇角,零落在眉梢,却不曾沉入眼底。

      对于旁人来说,她有贵为侯爵的父亲,有四位身怀绝技的兄长,有忠心耿耿的雨花院众,更有无数因柔嘉郡主这个身份而归顺的高官降将,她本该是与秦筝一般无二的灼灼明珠。

      可丰子澜明白,她不过是孤身一人行走世间,那些拥有的,要么从来是虚无,要么被她亲手剥落。

      丰子澜成了明州的功臣,宋照设盛宴酬谢,宴上除了本地乡绅士族,还有被治愈的平民百姓。因为酒量奇差,丰子澜从前深居侯府,滴酒不沾,这次却盛情难却,小酌几杯后便头脑发昏,可真心敬酒之人一个接着一个,他不好推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佯装清醒,来者不拒。

      沈蔚发现他醉了,替他挡了几杯酒,再有人要上来都被她冷冷地瞪了回去,渐渐地眼前便清净了。

      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突然出现在桌案上,沈蔚抬头看去,是宋照。

      “刚煮好的。”

      沈蔚挡酒的时候丰子澜偷偷吃了两枚解酒的药丸,已有些清醒,他谢过宋照,捧起碗,将醒酒汤喝的干干净净。

      “我送二哥回去休息,你设的宴,你善后吧。”沈蔚言语间十分冷漠,以一种无声的方式斥责了宋照的安排,宋照悻悻然,也算是领教了一次柔嘉郡主的脾气。

      二人离开宴厅,走出很远仍能听见飘荡在夜空中的乐声。

      “阿蔚,你生气了?”

      沈蔚走在前面,脚下生风,这段日子她把宋府摸透了,再无需人引路,饶是知道丰子澜在身后跟的有些吃力,却也不闻不问。

      “这酒后劲真大,阿蔚,你扶一扶我,我要看不清你了。”

      沈蔚心里堵着一口气,闷声停下来,抬手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抓住手腕,笑声紧跟着传来,“我就知道,你生气归生气,但不会不管我的。”

      沈蔚拧着眉,扭头看身侧的人,“二哥,你将我认错了谁?”

      丰子澜一怔,他当然知道面前的人是沈蔚,可是认错了谁?

      ——师姐,我就知道,你生气归生气,不会不管我的。

      稚嫩的童声在脑海中响起,如同一道惊雷在眼前炸开,多年来刻意埋藏的记忆突然苏醒,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这段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

      沈蔚的眉心舒展开,换上笑颜,是真心实意。

      “早知几杯酒就能换二哥开怀一笑,从前我定拉上四哥多灌你些醉风饮。”

      丰子澜的笑容里带了几分苦涩,为记忆里那个人,也为面前这个人。

      “你不会的,你从前不在意这种事情。”

      从前她心里装了太多心事,太多算计,顾不上半点温情,以至整个人冷得像块冰,笑时亦是凉薄。短短一年间,同行的伙伴一一离去,热血浇化了她这块寒冰,可也不再剩下什么。

      宋府这段日子里,她借丰姑娘的假身份装傻贪懒,不闻风雨声,如今也到头了。

      “三哥现在有罗都督相助,又有贺殊、曹叹等人护卫左右,大哥武艺卓绝,将来也必是攻城略地的前锋猛将,只待我寻回玉玺,他再将真实身份宣告天下,振臂一呼,应者何至百千,哪怕没有我,他也是当仁不让的真龙天子。”

      “所以你把他们都推出去,为他们选了一条你认为好的路,可是阿蔚,你问过他们吗?贺殊也许早已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杨晋痴于练武,或许也只想做个快意恩仇的江湖游侠,你把他们推到秦复身边去,难道不是为了自己的布局,自己的私心吗?”

      “我确是有私心的。”沈蔚坐在漆红的栏杆上,望向看不到尽头的北方,“大哥跟在三哥身边太久了,久到他若不愿,常家不至死绝了我都不知半点消息,久到他若还有一刻心向我,贺殊就不至要周未去救。二哥,我以为你看明白了,也许也没有那么明白。”

      丰子澜的唇动了动,不曾出声,最终紧紧抿上了。

      他循着沈蔚看的方向看去,想要看清她眼中的东西,可前方是陌生的千山万水,她看的东西或许只存在于她自己心里。

      “我曾以为咱们五人虽然各有所图,但因为有你,凑到一块总归有几分兄妹情,原来都是假的。”

      “二哥很意外吗?”沈蔚的语调轻松,她早想明白了,“父亲临走前要大哥好好保护我,我当年也天真地感动过,可当我发现他将我的行踪、我的计划全都密报三哥时,这份感动就荡然无存了。所以我‘贴心’地将大哥安排到三哥身边护卫,他们俩既然走得更近,那就待一块儿去吧。”

      这样的事就发生在丰子澜眼皮底下,可他从不知晓。反倒是被“世人皆知”这四个字牵着鼻子走。

      “也就是从那时起,你倾心秦复的流言在府内府外传的沸沸扬扬。”

      沈蔚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三哥要做一代明君,我偏不让,他想把护龙卫撇干净,想把我们这些用旧了的刀埋起来,让将来的人们都不知道他手上曾沾过怎样的血腥,我偏不让!”

      最后一句话,如尖刀,透出杀人的狠来。

      丰子澜瞧着她,却更觉得苦,“你把贺殊和整个雨花院送出去,其实是想救他们一命,对吗?”

      沈蔚的眼睛被风吹得又涩又疼,但还是执着地圆睁着,倔强得像个含恨而死的怨魂。

      “跟着三哥,要么立下战功,做开国功臣,要么死在战场上,做离国英烈,都是不错的结局。若跟着我,只有死路,尸骨无人收,终年无人祭,只能做孤魂野鬼。”

      “你怎知他们不愿?”

      “我不愿。”一粒泪珠从眼眶坠落,似天上划过的流星,“我舍不得,他们已无名无姓过了半生,我不想再看他们连死也只是被人随手抹去的尘埃。”

      哪怕更残酷地活着,也不要无声无息地死,这是她最终为他们选定的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路。

      丰子澜与她面对面坐下,轻声问,“阿蔚,一切结束之后,你想去哪儿呢?”

      沈蔚眼波清澈,至少那一刻她对未来有所憧憬,“去昆吾山吧。”

      “寻我和师姐吗?”

      “那孟少主是个有意思的人,心思又少,跟他做朋友一定有很多乐趣。”

      丰子澜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哭笑不得,“孟涯教主若知道你觊觎他的儿子,你恐怕连山都上不去了。”

      “二哥,我一定帮你把谢姑娘留下来。”

      沈蔚突然认真起来,倒让丰子澜感到不安。

      “师姐的来去自由她自己作主,我不会强求什么。”

      可是生死之事又如何能握在自己手里呢。沈蔚垂下眼眸,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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