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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这一夜的风雪漫长,北风挟冷冽的空气撞在门窗上,呼呼作响。

      谢寄云走后,沈蔚把自己团在被窝里勉强睡着,但后半夜还是被冻醒了,她睁着眼看黑暗中家具的轮廓,一切都是模糊又清晰的。左右是睡不着,她索性起床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一片澄明的黑,湿润的空气里藏着梅花的寒香,地面湿漉漉的,不见雪,只有枝头上点缀着些许零星的白。

      这个院子的布置与沈蔚在并州暂住的地方有些相似,她因此生出几分亲近,举止也随性起来,尽管明知暗处始终有宋照的人盯梢。

      在暗探眼中,这个奇怪的姑娘几乎每晚都会在后半夜走出房门,在寒气包裹的冬夜里徘徊到天明,这使他们也无法偷懒休息上片刻,几个月来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然而就在他们习以为常地打着哈欠等天亮的时候,姑娘突然拎着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斧子出现在视线里,冲开得正好的红梅枝桠狠狠砍了下去。

      宋照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沈蔚已经在院子里生起了火堆。原本雅致精美的院落像是刚遭洗劫,梅树被砍得七零八落,丫杈成了柴禾,朱红的花瓣零落在泥地里,整个院子的意境被破坏殆尽。

      “这么晚了,宋公子是路过?”沈蔚自然地招呼宋照到火堆边来取暖,他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把忿忿不平的下人们关在门外,独自面对她。

      “这是...”他第一次见会拆别人家房子的姑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沈蔚自若地坐在一截圆木上,笑着问他,“暖和吗?”

      宋照拧着眉,脖子像是被严寒冻僵了,不肯动作。

      “红梅映雪虽美,怎及这火光耀目。”

      宋照的表情愈发凝重,“姑娘想生火,柴房里有足够的柴禾。这梅树乃是我父亲旧友所赠的名种,砍作木柴,实在可惜。”

      “可我若不砍这树,公子肯深夜来见吗?”

      “姑娘要见我,只需吩咐下人通传一声便可,何须费这番工夫?”

      沈蔚昂着头强调,“不是我要见你,是你要见我。”

      “我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我年少时生活困顿,寄住于一位远亲家中,那家的下人看我不惯,故意克扣木炭,我便自个在柴房生火取暖,却遭人诬陷纵火,被罚在雪地里跪坏了腿。”沈蔚的手恰放在膝盖上,用温热的手掌暖着疼痛的关节,“我从那以后学会了一个道理,危局当前,一味求独善其身只是自寻死路。”

      宋照隐约觉得这个故事有些耳熟,但一时记不起与何人相关,倒是后面半句话让他颇为在意。他走近火堆,想要将光下的一切看的更加清楚。

      “姑娘话里有话。”

      “公子说错了,我想说的都在字面上。”前半句话她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后半句话她说明了此行的目的,她相信宋照不是不明白,只是难以相信,就像当初秦筝难以相信她就是周蔚。

      宋照心里的确在矛盾挣扎。明州与黔州接壤,沈蔚坠崖而亡的消息早就不再新鲜,而现在一个极有可能是沈蔚的人就坐在他的面前,他并非不信任沈蔚的本事,只是第一眼见到的她与传闻中的柔嘉郡主相去甚远。

      “你不是死了?”

      “我要是死了,谁来帮宋公子解燃眉之急呢?”

      “坛镇的疫病是你的手笔?”

      “我何来这样通天的本事。”沈蔚面色不变,毕竟她说的也不是谎话,“在宋公子的人来之前,我可是未能踏进明州半步。”

      宋照在心中苦笑,倒是他把这尊瘟神请进家来了。

      “早听闻郡主行事雷厉风行,这次在坛镇耽搁这么久,想必所图不小。但明州不是京城,这里没有肯包容郡主的长公主。”

      他如此委婉地逐客,倒让沈蔚有了底气,“不欢迎我的不是明州,是宋家,但偌大一个宋家,最不该附和此项的,该是二公子你。”沈蔚往火堆里添柴,看着通红的柴爆出火星,又化为飞灰随风而去,“我已见过宋明耀,虽胸无大志,但率直重义,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而宋明是嫡长子,在外已有贤德之名,颇受明州百姓爱戴。唯有你,进无用武之地,退有违君子之志,宋公子,我所言之困局,是明州,亦是你。”

      宋照愕然,只因沈蔚一番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这些年来,长兄依次从父亲手中接过民生和军务大事,他虽然也身担要职,但始终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明州之小,一州一家,容不下他的野心,天下之大,三足鼎立,却也无他可染指之处。

      但宋家虽是囚他的牢笼,也是他不可试探的底线,“纵郡主巧舌如簧,恐怕还是白费了这番功夫,我是不会做任何有害父兄之事的。”

      “公子此言差矣,我一与宋刺史无仇,二不图明州宝地,害他作甚。”沈蔚垂眸,火焰在她眼中静默地盛放,“我有所图,无碍宋家,公子若肯出手相助,于你,于我,都不失为一桩美事。”

      宋照对她的话将信将疑,沈蔚是只老狐狸,从前与秦筝走得近,近日却又传出二人反目的消息,她的立场飘忽不定,极有可能把明州拽入党争之中,这样的人,何以取信。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沈蔚突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宋明与郭杭暗中往来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但你就不担心吗,若是郭杭败了,宋家该如何自处?”

      宋照了然似的,“你还是在为长公主说话。”

      沈蔚放声而笑,“你我也算比邻而居,难道不知秦筝将我逼至绝境,要赶尽杀绝?”

      “我怎知不是你二人做戏?”

      沈蔚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裙上的细灰,“我已转投郭杭手下,此番若非借力于他,恐怕不能全身而退。公子若还是不信,尽可去信相问。”

      “你投首辅?”宋照又惊又疑,“当年长公主对你信任倚重,已是无根无源之事,今日哪怕你肯投,首辅为何肯受?”

      “我手中自然有他拒绝不了的筹码,只是眼下还不便与公子细说。你只需知道,现在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没什么好担忧的,且安心与我合作吧。”

      在沈蔚的对面,同样有一根断口整齐的梅树树干,那是她为待客准备的,只是宋照从进门就始终防备着,不愿与她对坐而谈。

      “公子想好了吗?想好了就坐下吧,这夜还长呢。”

      宋照仍有犹疑,但沈蔚的本事他是听过见过的,心中难免存了一丝侥幸,倘若真有两全之法呢。

      他上前坐下,二人平视对望,是数月来都不曾有过的坦荡赤诚,不免相视一笑。

      “郡主此来明州所图为何,现在可与我细说了吧。”

      沈蔚摆摆手,“秦筝宣告天下柔嘉郡主坠崖而死,如今我已不是什么郡主了,我姓沈名蔚,这你知道。”

      宋照点点头,改称她“沈姑娘”。

      “我在明州不会久留,短则二十日,长则一月,在这期间有三件事要拜托公子,事成之后,我会为公子指一条明路,解你多年的心结。”

      “明路?”宋照皱眉,“如今大离国内暗流涌动,未至终局,何谓明路,沈姑娘若非诚心,宋某也必不会出手相助。”

      “公子莫急,不如先听听我求的这三件事,再做计议。”

      “你且说。”

      “第一件,是我以沈蔚之名拜托公子照顾家兄,他为人正直,一心悬壶济世,若有宋家的庇护,便似如鱼得水,将来或可重整门庭,这于宋家亦有益处。”

      “丰兄救困坛镇,于明州有恩,即便你不说,他也会是宋府的座上宾。说说第二件吧。”

      “这第二件事就更简单了,宋家与昆吾教素有往来,烦请公子以自己的名义写一份拜帖与我,不日我将北上,拜谒昆吾教主。”

      昆吾山坐落于明州之北,自十余年前被孟涯占地为王,吸引了无数绿林豪杰,是明州防备代州守军的一道天然屏障,故宋雁山与孟涯常有书信往来。

      但昆吾教的存在对天下大势并无丝毫影响,这笔交易实在不像沈蔚一贯的作风。

      “你去昆吾教做什么?”

      “一些私人琐事,公子不必多问,只说可或不可。”

      “昆吾山是我明州重地,孟教主更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若你执意要去,需有我的人随行。”

      “没问题。”沈蔚答应的十分爽快。

      偏是这份爽快,让宋照从心底里觉得不踏实,总像是被算计了还不自知。

      沈蔚看出他表情里的凝重,忽地忆起自己从前名声太臭,难怪人人都不肯信她,“别担心,我既然答应了帮你,就不会坑你。这第二件事我就当你应下了,咱们来谈谈最重要的一件事吧。”

      宋照闻言正襟危坐,他知道,沈蔚终于要图穷匕见了。

      “改朝换代之时,无数前朝宫中的宝物流入明州,其中一物名追魂,我想要它的下落。”

      宋照心中一震,“你想要追魂?”

      沈蔚察觉到他的语气有异,“听公子的意思,像是知道追魂下落。”

      “此物是梵刹进贡的圣药,可治百病解百毒,多年前我妹妹身染沉疴即将殒命,父亲便是寻来此药救得她性命。”

      追魂当世只此一枚,若已救了宋家小姐的命,那她与谢寄云恐怕就是白忙活一场了。

      宋照第一次见沈蔚震愣的模样,心里不免冒出一种猜测,“除非无药可医的将死之人,无人会将希望寄托于追魂这等失踪多年的稀有之物上,你又是为了什么?”

      沈蔚收敛心神,回以一笑,“为了一位朋友。”

      宋照当然不信,“看姑娘刚才的反应,那位朋友对你一定很重要吧。”

      沈蔚凝视着火堆中猩红的木炭,“再是重要,也留不住了。”

      宋照不信有人知道自己必死时会这般淡然,便打消了那份猜疑,“既然如此,这第三件事还是请姑娘换一换吧。”

      “不必了,公子肯答应我这两件事已经足够。至于我答应的东西,等从昆吾山回来,我会到秦楼找你。”

      “何以为凭?”

      沈蔚无奈,这位宋公子谨慎得很,总怕她赖账不认。

      “我如今两袖空空,身上这身衣裳还是你府上的,公子若实在信不过,我给你立个字据?”

      白纸黑字对沈蔚这种真无赖来说没什么用,反倒容易害他被抓住把柄,宋照稍一深想,立马就摒弃了这个念头。

      “罢了,你我二人全凭良心罢。”

      沈蔚深知自己这人是谈不上什么良心的,宋照必然气不过,索性先抛个饵出去,让他尝个甜头也好。

      “昨日劝降虽是戏言,但情真意切,公子闲来无事可以好好想想。”

      宋照瞪她,“罗怀义?这就是你说的明路?”

      “罗都督手下精兵十万,个个都是当年为离国驻守北疆的精锐,公子信不过?”

      “犯上作乱的无名之师罢了!”

      沈蔚的笑容神秘莫测,宋照感到一阵恍惚,仿佛自己说错了话。

      “我只说为公子指路,但此路最终通向何处却不是我能说清,而是看公子有几分胆识和本事。便似我今日伐梅取火想告诉你的,人在快冻死的时候,可欣赏不来红梅映雪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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