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 62 章 ...
-
丰子澜答应看病,宋照立刻吩咐人准备席面,以盛宴款待他和沈蔚。沈蔚知道这次是沾了丰子澜的光,只顾闷头吃饭,非常低调。宋照的目光多次状似无意地扫过她的位置,不见有异。
疫病流传在外,时时刻刻都是人命,丰子澜与宋照达成共识,不等过夜就立刻前往临时安置病人的义云庄,沈蔚则被宋照安置在坛镇的宋府里。
宋照一方面想用她牵制丰子澜,另一方面怀疑他们二人的身份不简单,故多有试探。沈蔚则来者不拒,只一味装傻,宋府的福她享,宋照挖的坑她也跳,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地交着手,转眼就到了深冬。
数九寒天冻的人不敢离开火盆,南地惯有的湿冷使沈蔚骨缝里都在疼,夜夜辗转难眠,白日里也就没什么精神。这段日子她深居宋府,好似忘了还有个熬着苦寒给人治病的兄长,她不提起,也不探望,府里的下人有闲时便会议论,说她是看上了宋府的安逸,不愿再跟着穷兄长受苦了。
宋照管着镇子上的军务,又兼管民生,几乎忙的脚不沾地,但凡空闲下来半日,便会回府拜访沈蔚,好似这宋府不姓宋,于是更助长了谣言。
这日天气晴朗,淡蓝的天空上挂着一轮冬日里少有的暖阳,沈蔚支使人搬了一张贵妃榻到院子里,一边吃橘子一边躺在榻上晒太阳。这段日子不见日光,她的肤色又渐渐白了回去,已可见从前清冷的苍白色,只剩手上又硬又厚的茧子证明她曾在土地上劳作的日子。
身上的关节和几处旧伤仍在隐隐作痛,她换了个姿势躺,舒服没一会儿,又疼起来,总睡不上半刻钟。
晌午过后,下人来告诉沈蔚,宋照回府了,她翻了个身继续睡,下人走了。没一会儿,宋照自己到院门外站了两刻钟,见沈蔚没有要见他的意思,便吩咐人把累在案牍上的公文搬到不远处的凉亭里,就地处理公务。
一觉睡到太阳将要落山,沈蔚从满脸写着不高兴的婢女口中得知宋照等了自己一个下午,她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将此前盖在身上的狐裘披上肩,迈着赏花逗鸟的步伐走出院门。
“宋公子的眉头皱的紧,看来烦心事不少。”
亭子四面挂了挡风的帘子,宋照脚边的火盆里木炭烧的通红,周遭弥漫着暖融融的木料香气,宋照从繁杂的公文中抬头,眼眸中透出几分意外。
初次见面时,这个又黑又瘦的姑娘跟他在帅帐里讨价还价,还有几分讨生活的农家女子的市井气,可这段日子他每隔半月见她一面,都像是见到了一个从未认识的人。今日她身披雪色狐裘而来,举止随性慵懒,却透着令人不可忽视的冷傲清贵,这可不是一个农家女该有的气质。
“丰姑娘休息的好吗?”
沈蔚一直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宋照也不问,只理所当然称她为“丰姑娘”,沈蔚并不反驳。
“托公子的福,我这辈子都没睡的这么好过。”
宋照知道她常常夜不能寐,在寒气逼人的院子里徘徊到天明,这番话不是恭维就是揶揄,他一笑泯之。
桌面上的公文堆叠整齐,沈蔚在一旁坐下,因为坐的近,她能清晰看见宋照面前摊开的文牒,而宋照竟毫不避讳,甚至随手拿起一本递到她面前。
“姑娘识字吗?”
“自幼帮兄长誊写药方,算是识得一些。这是何物?”沈蔚接过那份公文,神色自然地编织着谎言。
“这是一份坛镇官员上报的对采药人现状的陈述,丰先生是医者,这些事姑娘应该比我熟悉,我想听听姑娘的看法。”
宋照已经给出了充分的理由,沈蔚便没有拒绝翻开这份她本不该染指的文牒。坛镇重兵镇守,来往盘查严格,鲜有商人愿来此地做生意,偏偏周围的山林多生珍惜药材,且药材比寻常商品更易查察,故催生出采药人这一行当。但采药人常住山里,多有人借此逃脱兵役和赋税,又借地形之利躲避追捕,本地官员毫无办法。
宋照这次到坛镇,不仅是为了突然出现的疫病,还奉宋雁山的命令来彻查军务。细查之下他果然发现兵员有缺,而本地官员竟从未上报,若放在以往也就罢了,可现在南浔城出了大变故,并州的罗怀义又蠢蠢欲动,乱世将至,坛镇作为明州对东的重要关卡,万万不能有失。
“在此之前,我已减轻了周边村镇采药人的徭役,可市面上的药材交易不涨反缩,不少药材甚至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价,敢问姑娘缘何如此?”
沈蔚看罢公文,若有所思,“公子是为何减轻徭役?”
“当然是为了召回山中的采药人,让他们按律服兵役,缴纳赋税。”
沈蔚将狐裘裹紧了些,宋照看出她冷,吩咐人又添两个火盆。
“宋公子是刺史之子,明州要员,关心的是大局。可我们平头百姓在乎的是父母妻儿,柴米油盐。从并州来的难民不断,明眼人都知道战乱要起了,公子这时候以减轻徭役之名屯兵屯粮,谁会傻乎乎地跑来送死呢?”沈蔚垂眸而坐,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凌厉,“至于药材价格飞涨,乱世里寻常采药人不敢露面,但总有人想借机发财,公子其实不必担忧,一旦局势稳定下来,这样的局面不攻自破,坛镇也会多出几个税收大户,于你有利。”
宋照闻言不自觉皱了皱眉,然后自嘲一笑,“如今兵员不足,无人可用,再这样下去,我就得做个恶人了。”
沈蔚抬眸看他,笑意温然,“公子不愿做恶人?”
“保卫明州,本就是为了明州百姓,若本末倒置...”宋照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公子既然心怀百姓,还有什么好犯愁的。”
“姑娘何意?”
“公子若是为了保住宋家在明州的地位,百姓当然不甘心做垫脚石,可公子若是为不让明州百姓身陷战乱之苦而谋,军民一心,何惧逆贼。”
宋照听罢大笑,“姑娘说的容易,可若那逆贼来犯,每一日都是无数钱粮支出,每一战都是人命堆叠,若只论心,恐怕行不通。”
沈蔚亦笑,“公子心里既然想的是百姓,又何必逼迫百姓献命守城,我听说那并州的罗都督不是性恶之人,便是大开城门降了他又何妨。”
周围侍候的下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心中不免都对沈蔚生出嫌恶之心。宋照倒是习惯了她的口无遮拦,挥了挥手,让下人们都退去。
“姑娘是故意说这话激我?”
沈蔚摇头,“这实是肺腑之言。”她的目光扫过桌面上哪些宋照慎重对待的公文,唇角浅浅地勾起一抹轻蔑笑意,“这天下兴,苦的是百姓,亡,苦的亦是百姓,无论何人居中宫,百姓都得缴纳赋税,若是战乱之年,税重收薄,难以为继,故在我看来,公子若真心怀百姓,便当避免战事,与其死守城池,不如献城投降。”
她如此郑重地谈论投降一事,让宋照心生不快,“姑娘此言差矣,我父亲奉圣上旨意守一方疆土,护此地万民,怎可将城池沃土拱手让与逆贼。”
“那不知公子所言之圣上,是哪一位?是封令尊为明州刺史的前朝孝帝,还是今日高坐龙椅的少年皇帝?”
宋照瞪大了眼,竟被她一语噎住,说不出话。
沈蔚早料到是这个结果,唇角的嘲讽之意更浓,“公子口口声声说心怀百姓,何尝不是哄骗自己呢?明州之于宋家,是底气,可宋家对于明州而言只是过客罢了。”
“姑娘慎言!”
沈蔚仍不慌不忙缓缓道来,“公子若想为宋家守住明州,不如直言,咱们便谈谈守城之法,岂不坦诚的多。”
宋照黑着脸,憋了半天的火气,他本是为了试探试探沈蔚,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今日是自找苦吃,反被人揶揄了一通,只好梗着脖子转移话题。
“枕苑那边传来消息,丰先生已试出治病的良方,兴许不久便能回来。”
“真是个好消息,恭喜宋公子,”宋照刚被她讽刺过,不敢再轻言百姓给自己添堵,谁知接着便听她继续道,“终于可以摆脱我这个不讨喜的人了。”
入了夜,外面寒风凛冽,天空飘起蓝白色的雪粒,湿冷的空气从门窗缝里钻进来,沈蔚裹着棉被挤坐在床角,望着下人刻意换掉的半凉的火盆出神。
她留了一扇窗未关严,屋子里便只比外面暖和一点,冻得她瑟瑟发抖。
“真是冻死人了,怎么里面也这么冷?”谢寄云从窗口跳进来,转身关窗的功夫,一边掸开肩上的雪一边抱怨。
“今日得罪人了,人在屋檐下,难免要受点气。”沈蔚吸着鼻子解释。
谢寄云不敢点灯,第一件事是爬上床摸沈蔚的手腕,“我给你的药,你是不是吃的太多了?”
“从南浔城逃出来步步艰险,我没办法。”
谢寄云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背上,十分响亮,“你就算生死簿上有百岁寿命,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沈蔚的手凉的像一块冰块,根本感觉不到疼,但她还是下意识把被谢寄云打过的手缩回怀里,“我死了不是正好?追魂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她这样说,谢寄云便沉默了,追魂只有一枚,她们之间注定有一个人会死。
“子澜已经试出解药,这场最终的比试还是我输了。明日我就会启程去秦楼,你如何打算?”
“这位宋二公子颇有意思,我打算再住一段日子,看看他究竟会怎么选。”
“人再有意思,能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沈蔚望着火盆里奄奄一息的木炭,暗红的火光在寒夜中散发着微不足道的热气,她感受不到,但能看到,就好像已经暖在心里了。
“你先去秦楼,但咱们谁先找到追魂,还说不好呢。”
谢寄云冷哼了一声,退到床下,临走前,她忽地想起另一件事,转身问沈蔚,“你是如何查到我的身世的?”她得想办法切断自己与过往所有的联系,不计手段。
可沈蔚只是笑了笑,甚至有些自傲地扬起下颌,“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