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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   明州东部有一处名为坛的重镇,由宋雁山的亲信把守,这些年来千防万防,最防的就是沈蔚。但由黔入明必过此镇,这成了摆在沈蔚面前的第一道关卡。

      沈蔚和丰子澜在城外的一户农家住下,以兄妹相称,号称是因并州战乱投奔明州亲戚的农家子弟。两人身上没有多少钱财,便由丰子澜给村里人看病,沈蔚帮这家人做饭收稻子赖以谋生。

      第一次见沈蔚烧火做饭,丰子澜的反应还算淡然。一日给人看了病往回赶的路上,他走在窄窄的一条田埂上,一侧是流着浅浅清水的泥渠,另一侧是等待收割的饱满的稻穗。田间有不少人在弯腰收割,他抬起头多看了一眼,就瞧见一个酷似沈蔚的身影混在人群里,不断熟练地用镰刀割下稻子。

      他觉得很惊奇,同时心里泛起一丝酸楚,当然,这是他后来再次回想起这个场面时才意识到的事。那一刻他只是沉默地站在田埂上,看秋日里与地里的谷子一样金黄灿烂的阳光照在人们的身上,给裸露在外的皮肤镀上一层漂亮的麦色。

      沈蔚直起腰来擦汗的空当看见了站在田埂上的丰子澜,她浅浅笑了一下,十分坦荡,好像半个月前镇南侯府里的郡主不是她,现在站在土地上劳作的才是她。她对身旁的农户说了几句话,放下农具,走向树荫下的丰子澜。

      “二哥回来了,还顺利吗?”

      “都是民间常见的小病小痛。”丰子澜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她露出来的小臂,上面曾有一些交错的刀剑伤痕,因为皮肤被晒红晒黑后痕迹变得很淡很淡,几乎看不见了。他递出在路上随手摘的薄荷叶,“方才清洗过,含在嘴里会凉爽些。”

      沈蔚照他说的做了,笑容天真纯粹得不像她,“还真挺凉的,二哥先回吧,我继续去干活了。”

      她好像并非为了隐藏身份才做戏,而是真的享受这样日出而作的日子。意识到这一点的丰子澜不禁皱眉,叫住她,“阿蔚,你打算就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沈蔚一怔,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二哥不用担心,柔嘉郡主沈蔚虽然死了,但我还没忘了自己是谁。”

      丰子澜便埋起头闷声往回走了。

      因为沈蔚出去帮忙收谷子了,晚饭是这家小女儿做的,且难得的有了荤腥。主人家在席间多次称赞了沈蔚的吃苦耐劳,甚至透露出要讨她做儿媳的意思,吓得沈蔚匆匆吃了两口米饭就借口离席了。

      入夜之后的风变得凉爽宜人,将白日里的浮躁通通扫去。沈蔚故意到晒场去收白天铺开的谷子,避开主人家的殷勤。她坐在晒场边缘的土坎上,久久地凝望月光下广阔静谧的田野。

      “饿了吧。”丰子澜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手里还捧着冒热气的碗,“大伯怕你没吃饱,特意让我给你送来。”

      碗里是一块肥瘦相间蒸得软烂的肉,香气扑鼻,沈蔚接过来大口吃着,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要是有酒就好了。”

      丰子澜又拿出一个葫芦,拔开塞子,酒香四溢,沈蔚惊喜得瞪大了眼,立马往嘴里倒了满满的一口。

      “好酒!好肉!好!”

      被她高昂的情绪感染,丰子澜唇边也带了笑意,“今日去看病那户人家送的,农家自己酿的米酒,我倒觉得比醉风饮都不差。”

      沈蔚点头表示赞同,又喝一口解馋,“有一年冬天,雪下到膝盖那么深,我饿晕在南风楼门口,老掌柜给我喂了一碗米粥,临走又给了我一碗酒暖身,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酒。”

      丰子澜没听说过这段故事,扭头看她,只能看见她昂首望月的侧脸。

      “咱们的大郡主什么时候学会干农活了?”

      “小时候我爹亲手教的。”她语调中的得意和骄傲漂亮得像今夜的月光,“这么多年过去本该生疏了,可它就像武功一样刻在骨子里,我弯腰干着干着就觉得顺手起来,就像...”杀人一样。

      卡在喉咙里没出口的话让沈蔚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自认一直清醒地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这一刻却突然清醒地醉了又醒了。

      她垂下望月的头,低眉敛目,眼中的灵光缓缓熄灭,又变回了深沉的样子。

      “二哥稍安,咱们进城的机会就快来了。”

      丰子澜望着边上已经凉透的小碗肉汤,沉闷地“嗯”了一声。

      “到时候还需要二哥出大力气,早些休息吧。”沈蔚率先站起来,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手里的酒葫芦,最终还是还给了丰子澜。

      沈蔚在丰收的田地里起早贪黑忙活了半个月,在天彻底冷下来之前帮农户们储藏好过冬的粮食以及来年开春播种的种子,她和丰子澜已经完全融入这个村子,全然不像个外乡人了。

      农闲的时候,沈蔚以帮丰子澜采药的名义常常进山一待就是两三日。山中道路崎岖,又多毒虫猛兽,起初不少人担心她的安危,可她不时带回来一些只长在峭壁上的名贵药材,人却是连点擦伤也不曾有过,渐渐的,担忧转为崇敬,不少靠卖药材为生的人登门向她请教起经验来。

      明州入冬一向晚,这一年却反常地早早下起了雪。轻飘飘的雪花覆盖在黄色的土地上,一晚上就堆起松松软软的一层,但凡有人踩上一脚,顿时就由纯白变为污秽不堪的泥浆,直到公鸡叫第三道的时候,路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不见雪,只剩泥浆了。

      沈蔚帮着主人家的小女儿生起灶火的时候,整个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顶上都升起了炊烟,一队从坛镇方向来的士兵踩着遍地泥浆来到这户人家院子前,彬彬有礼地开始叫门。

      “听说你院里有个会治病的,请出来,我们公子请他去镇子里喝茶。”

      主人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发懵,“军爷要人做什么?”

      “这你就别问了,把人交出来就行。”

      两人交谈的空当,众人已经听到了动静纷纷从屋内走到院子里观望,丰子澜看出老者想要保护他但又害怕得罪官军的矛盾心情,主动站了出来,“我略懂些医术,但不过是乡村土方,要是治病我能试试,别的忙恐怕帮不上。”

      “就是治病,别磨蹭了,人命关天,现在就跟我走。”那人说着就上来拉扯丰子澜,沈蔚适时跑过去,十分哀戚地唤了一声“哥”,丰子澜顿时明白了,这就是沈蔚所说的机会。他指着沈蔚,“这是我妹妹,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她不能跟着我就不去。”

      那人有一瞬间的犹豫,但不知道是多紧要的事,紧接着立刻就同意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下过雪的日子里走进坛镇,沈蔚终于如愿踏上这个明州重镇的土地。

      坛镇有重兵把守,在这样的氛围下,百姓的日子不会太松快,但也不至像丰子澜看见的这样死气沉沉,他沿途小心打量,本是为了危急时刻方便两人逃命,却注意到好几户人家门口都挂上了白幡和驱邪的艾草。

      此时再看军士急切的模样,他心里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一行人匆匆而来,没有进入任何民宅官邸,而是直接走进了坛镇驻军的营地,由人引着进了无人的主帐。这样的结果显然也出乎沈蔚的意料,她抱着手打量四周,眼中充满算计的灵光。

      “阿蔚,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到现在也不肯透露一二?”

      “二哥怕了?咱们安全着呢。”沈蔚笑着往里走,将这空空如也的帅帐游逛一番,“这段日子我借采药的名义看遍了周围的山林,只要我想逃,没人找得到。”

      “你若想逃,就不会等他们找上门了,说吧,你跟师姐在谋划什么?”整个镇子弥漫着令人压抑的死气,丰子澜再傻也该醒了。

      沈蔚却故意卖了个关子,“二哥一会儿就知道了。”

      两人等了至少三刻钟,这帅帐的主人才姗姗来迟。

      宋照摘下蒙住口鼻的布料,用一双疲惫不堪但仍然暗藏锋芒的眼睛打量丰子澜,他从这个打扮得像农户的男子身上看出了不相衬的温润儒雅,立刻就意识到这人必是隐姓埋名的高士。

      “鄙人宋照,不知先生如何称呼?”宋照有求于人,自然礼数周全,十分谦恭地将丰子澜引到帐内落座,又对帐外的手下吩咐看茶。

      “鄙姓丰,山村凡夫,不敢妄称先生,倒不知将军请我兄妹至此是为何?”

      宋照坐在主位上,喝了口茶解渴,忽然开始叹气,然后便倾身向前低声解释,“此事我瞒得紧,故先生不知内情。自两个月前起,镇子里就陆续有人染上疫病,病人咳嗽腹泻不止,虽不致命,但久而久之身体垮了,对家人来说亦是拖累。”

      丰子澜总算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被请来的了,“既是给人治病,丰某绝不推辞。”

      “先生莫急。这病来的蹊跷,此前营里的军医和本地医士都看过,不仅无有良方,反倒数人染病。我如今是无人可用了,但也不想欺瞒先生去送命,特此说明其中利害,先生务必慎之又慎。”

      “那么多人都看不好的病,我兄长若是看好了,将军可有什么赏赐?”沈蔚突然开口,宋照这才第一次将目光落在这个不起眼的女子身上,但他也不甚在意,只当沈蔚只是个贪图金银、目光短浅的农妇,“姑娘放心,先生若能救百姓于水火,宋某必千金以谢。”

      “金子?”沈蔚摇头,“我兄长是高洁之人,要你的臭铜板做什么?”

      “五妹!休得无礼!”丰子澜担心沈蔚暴露身份,厉声呵斥了一句,对上宋照时,满脸歉疚的模样,“舍妹不识礼数,将军勿怪。”

      宋照爽朗笑道,“姑娘性子直爽,何处可怪?先生只需放心治病救人,旁的事都交给我。”

      帅帐内一片和乐融融,三人却都各怀心思。宋照一开始没把沈蔚放在眼里,到最后,他却有些恨自己的轻慢,这个又黑又瘦、一副村姑打扮的姑娘,分明藏着一双凌厉如剑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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