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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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治章与宋熠到达明州，立刻就受到了宋雁山的接见。
宴设在刺史府内，宋雁山的夫人和儿子们齐齐出席，席间再无旁人，是一场实打实的“家宴”。
甫一入厅，韩治章还未曾看清众人面目，一位头发黑白参半的高挺中年人已先上前将他紧紧抱住，悲呼“贤侄”，韩治章从宋熠那双感动得泪眼婆娑的眼睛里明白，此人正是宋雁山。
他与宋雁山其实是第一次见面，幼时也不曾听父亲说过这号朋友，故那声“伯父”实在叫不出口，上下牙齿咬得紧。
倒是宋雁山自觉失态，松开他，又十分不舍地看看眉目，拍拍肩，比见到自己的儿子还激动。
“想当年，是韩兄一路帮扶，才有我的今日啊。”提起旧事，宋雁山眼中亦氤氲了水汽，“后来朝中有人参我，亦是韩兄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宁死不退半步，才免我冤屈。可惜韩兄全家被害，我远在这边陲之地，竟连半点忙都帮不上。”老泪垂落，宋雁山的三个儿子感受到父亲的悲痛，跟着埋下头去，夫人赵氏亦掩面轻轻啜泣，此间倒只有韩治章这个局内人冷眼看着，不见悲痛。
“宋大人有心了，当年韩家是谋逆的死罪，无人不避如蛇蝎，父亲在九泉之下定能理解大人的无为。”
“韩兄他...唉。”宋雁山长叹一声，再抬眼望韩治章与其父相似的眉眼，“好在贤侄你活着，还活的这样好，韩兄也该安息了。从今往后你在明州，明耀他们兄弟几个就是你的兄弟，就当到自己家了，可好？”
宋雁山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攀不上的高枝，韩治章不在乎认下这门便宜亲戚，乖巧行礼，“那就叨扰宋大人和各位公子了。”
“莫称大人，你若不嫌弃，给我几分薄面，称一声伯父可好？”宋雁山扶起他，满含期待，仿佛真心期盼能认下这第四个“儿子”。
想了想“追魂”，韩治章顿时觉得一个称谓没什么大不了，开口唤了一声“伯父”，顿时满座皆欢，一场家宴其乐融融。
宋雁山有三儿两女，老三宋熠与韩治章也算并肩作战过，待他的确有几分真诚，但就韩治章观察，宋家的老大宋明和老二宋照恐怕只是不愿拂逆了父亲的意思才陪着演这场久别重逢的戏。不过韩治章想想自己也是别有用心，便释然了，他孑然而来，只要宋明宋照不图谋他的性命，别的也没什么好怕。
明州富庶，又接壤西漠，有许多别处见不到的稀奇玩意儿。韩治章对如何寻找追魂并无头绪，只好由宋熠这个在本地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哥儿引着见世面，不仅吃得好穿得好，行有香车宝马，饮有名曲美酒，来自西域的美人儿也见了一箩筐，顺便把明州的首府秦楼城摸透混熟，好不自在。
身侧有宋三公子跟着鞍前马后，韩治章的出现自然引起了明州各界大人物的关注，关于他的传闻甚嚣尘上，最离谱的莫过于编排他是京城来的高官公子，也是宋雁山的乘龙快婿。韩治章原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宋雁山岂是会任人败坏自家女儿名声的人，可传闻越传越广，不见遏止，他终于慌了，趁一次纵酒时从宋熠口中套话。
“伯父近日可是公务繁忙，不曾着家？”
宋熠喝的半醉，早把韩治章当作知交兄弟，并不设防，“父亲近日忙于边关军务，抽身乏术，听说多日不曾合眼了，我娘也劝不住他。”
“伯父这样不看重自己的身体怎么行，你大哥二哥如今都不在城中，你这个亲生儿子也该去劝一劝。”韩治章说罢便丢下酒杯，去拉宋熠，“走，你我同去！”
宋熠笑着被韩治章拽出酒楼，到大街上也不消停，频频惹人回顾，韩治章实在不解，“什么这么好笑？”
宋熠仍捂着肚腹笑，“凡事有大哥二哥，我在家里一向是个不争气的，你今日倒要拉着我到拒马关劝父亲丢下军务回家，能不好笑吗？”
韩治章虽然不认同宋熠的摆烂行为，但也觉得自己冲动了。他在明州多仰仗宋熠，如果宋熠被宋雁山厌弃了，自己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他松开宋熠，“那好，我不强迫你去，我自己去。”
一听这话，宋熠的酒醒了大半，也不笑了，急急拽住他，“不可不可！你不能去拒马关。”
韩治章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有蹊跷，反而坚定了立场，“我怎么不能去？保家卫国是每个大离男儿的职责，我从前只在书里读到过金戈铁马，还未曾一睹长河落日圆的壮丽，今日正好！”
“那鬼地方常年风沙漫天，又有马贼出没抢劫村户，你将来是我妹妹的夫婿，可不能带她到那儿去受苦！”
宋雁山果然有结亲的打算，韩治章怒火满腔，禁不住对宋熠怒目而视，“我几时说要娶你妹妹！”
宋熠被吼得一怔，后知后觉到自己酒后失言了，拍着脑门儿直后悔。
“我喝多了，说胡话呢！”
韩治章不再理他，甩袖离去。
宋熠立刻回家告诉母亲自己坏事了，赵氏一向偏宠这个小儿子，这次也难免生他的气。
“你父亲好不容易将韩家公子寻回来，你倒好，嘴上没个把门的，坏你妹妹的名声不说，要是治章不高兴走了，看你怎么与你父亲交代！”
这段日子以来宋雁山待韩治章比亲生儿子还亲，众人都看在眼里，宋熠敢肯定，如果韩治章真的一气之下离开明州，他老子一定会把他这个不孝子赶出家门的。
“娘啊！儿可怎么办啊！”
赵氏慈爱地拍着儿子的手背，温声道，“你去准备席面，真心诚意给治章赔礼道歉，往后再不可酒后胡言了。”
“可五妹的婚事...”
“闭嘴！”赵氏眼中威仪尽显，“在你父亲回来之前，这件事一句话也不能再提，明白吗？”
宋熠从小到大还没见过母亲这么严厉地对待自己，委屈地点了点头，同时心里万分疑惑，要给韩治章和自家五妹定亲的消息是他碰巧从宋雁山书房的墙角偷听来的，既是喜事，怎么所有人都忌讳说呢？
韩治章跟宋熠闹了两日脾气，气消之后，顿时又觉得是自己小肚鸡肠。他拉不下脸面去找宋熠，好在宋家的仆人先一步找上门，要请他到城里有名的春晖楼吃席。
春晖楼的鱼做的一绝，但大多数人都不是奔着鱼来的。宋雁山早年在官场上颇受打压，郁郁不得志时心灰意冷，甚至一度打算弃官而走，归隐山林。一日他在江边钓了一尾鱼，路过尚是小店的春晖堂，便将鱼拜托给店家，他看着店家把鱼摆上砧板，用刀开膛破肚，圆圆的鱼眼怒睁着，内脏被掏出，鱼尾还在摇摆挣扎，他顿时如遭雷击，连鱼也不要就匆匆走了。几年后，宋雁山坐上一州刺史的位置，春晖堂的故事被人越传越广，这家小店的生意也越来越火爆，最终成了明州人人知晓的春晖楼。
楼里的人不少，几乎没有空座，韩治章被引至雅间，门阖上后，喧闹声便被丢在外了。
雅间内一张大圆桌，菜已备齐，席面丰盛非常，只是不见人。
“明耀兄，日前是我唐突了，韩某在此赔礼。”他说着，对着空荡荡的雅间郑重一拜，“今日既然相邀，你我兄弟，见了面喝罢一杯酒，便使往日隔阂都消弭，如何？”
“韩公子胸怀宽广，小女子代家兄谢过。”
女子的声音骤然响起，韩治章吓了一跳。他镇静下来循声看去，角落里一道不起眼的屏风挡住了视线，只隐隐约约透出一个人影来。
宋家家风甚严，宋雁山的两个女儿居内院，韩治章不住刺史府，又怕城里的闲话，至今不曾见过她们。正因此，他对在此地见到宋雁山的女儿愈发感到惊奇。
“韩某唐突了，不知姑娘是四小姐还是五小姐？”
“小女子在家排行最末。”
宋五小姐，宋玉娥。
“五小姐，幸会。”韩治章没敢落座，始终站在门边，“不知五小姐今日宴见韩某所为何事？”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女子语气中带了一丝与年龄不相匹配的凝重，“韩公子是父亲看重之人，小女子就不拐弯抹角了，今日不顾脸面邀君来见，正是为了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婚事。”
宋玉娥为了不嫁亲自来找他，这是韩治章没想到的，听了不禁无奈一笑，“五小姐放心，那都是不知从哪儿来的无稽之谈。韩某罪臣之子，今受伯父大恩苟全性命，岂还敢觊觎明月。五小姐若是不信，韩某今日在此起誓，若对小姐有半点冒犯之心，定死于乱刀之下。”
“不是的。”屏风上的人影高出一截，宋玉娥似是站了起来，吐字也快了不少，“我今日来此，是希望韩公子能同意这门婚事。”
韩治章懵了，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计较宋玉娥在匆忙间改了自称，暴露本性，他不明白宋玉娥是怎么想的，但至少有一点很清楚，宋玉娥想嫁给他，肯定不会是因为看上他了。韩治章在气愤地推门离去和借礼法教训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名门贵女之间犹豫，最终选了第三条路。
他走到大圆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掉的雪白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等咽下那口没什么滋味儿的鱼肉，他才缓缓开口，“五小姐既然有求于人，不如坐下慢慢说，这场婚事中你想要什么，我能得到什么，总得事前说清楚了才好。”
婚姻对女子来说是终身大事，宋玉娥生在宋家，一辈子锦衣玉食，能让她用一生幸福来换的东西，恐怕不简单，韩治章从中嗅到了机会。
屏风挡在两人之间，是一层障碍，也是他们随时可以退步反悔的象征。宋玉娥心里清楚，她一旦向前迈步，就不能回头了。
“五小姐考虑好了吗？”
温声的询问，落在宋玉娥耳中无异于催促，她握紧的小拳头微微颤抖，贝齿紧咬，最终还是一跺脚，走了出去。
她一袭黄衫，脸若银盘，美目流转顾盼，是一双悯世的多情眼，此刻却镌刻着奇异的坚定。
“我想要你带我离开秦楼。”她直言不讳，耿直中又有几分可爱。
“把自己嫁出去，只是为了离开秦楼？”韩治章以为会听到什么更有意思的答案，“恕韩某不能答应，且不说伯父大人是否会放你我走，令兄也不会同意的。”
“如果是旁人，父亲和兄长们自然是防着拦着，哪怕关起来也不在话下，可是你不同，父亲对你有愧，只要你坚持，他定会妥协，兄长们亦无话可说。”
“不行，我心里早有心上人，不能娶你。”
宋玉娥急了，“我只做你名义上的夫人，旁的人随你喜欢！”
韩治章瞪她，“你爹和你哥会杀了我的！”
宋玉娥嘟着嘴，颓然地在桌旁坐下，“难道就没有法子了吗。”她连连唉声叹气的样子，与年纪大不相符，韩治章想不通，投了这么好的胎，她怎么还能因为跑不掉而愁成这样呢。
“你为何想走，离开秦楼又想去哪？你跟我说说，没准我就被你感动了，愿帮你一把呢。”
宋玉娥轻轻咬着下唇，到这当儿，她又不愿说了。
“你什么都不说，就想让我豁出去帮忙？五小姐，这可不是处世之道。”
“只要你肯帮我，往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需张一张嘴，我绝不推脱！”
她铁了心不愿说出自己的真正目的，既是女儿家的心事，韩治章也没那么感兴趣，不过若是能借宋玉娥的手找到追魂，那就捡到大便宜了。
“谈婚论嫁还是没影的事儿，五小姐要是真的诚心，眼下我倒当真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帮助。”
宋玉娥见他口风有所松动，心里又燃起了希望，举手投足间那份扭扭捏捏的小女儿姿态被她丢了，倒有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气，“你且说来听听，能帮我一定帮。”
“当年我全家被抄，一件家传的宝物被人倒卖，我多年打听，终于在不久前得到消息，称此物已经明州流落西漠，若要追回恐怕不易。听说明州地下倒卖前朝遗物的商人不少，五小姐是刺史之女，想来帮韩某牵条线应当不难吧？”
明州地下的黑市是一个口口相传的存在，为了安全，黑市商人常常有多个身份，交易时也从不亲自与客人见面，故常人难寻。宋玉娥知道刺史府与这些商人有来往，甚至知道一两个可以做交易的地方，但如果被宋雁山知道她带韩治章接近黑市，她一定会被亲爹打断腿的。
韩治章见她眉头紧锁，脸色阴晴不定，愈发肯定宋雁山对待黑市的郑重态度，要寻追魂，非此不可了。
“五小姐如果害怕被伯父怪罪，不答应也罢，韩某先告辞了。”他说罢，起身行礼就打算离去。
“等等！”哪怕猜到他是以退为进，宋玉娥如今却没有更好的办法，“你先回去，切记不动声色，等我的消息。”
韩治章背对着她，下颌轻点，“好，有劳五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