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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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峰河下游，水草丰茂之地，有一个小山村。
村名李家村，有近二十余户李姓人家，彼此皆为亲属，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一大清早，各家各户的屋顶上飘出炊烟，食物的香气和竹子清新的气味儿混合在一起，笼罩着整个村子。伴着鸡鸣，丰子澜推开木排院门，一手握着自己用竹子做的鱼竿，另一只手提着竹篓，慢慢悠悠地往河边去。
“丰先生，又去钓鱼啦！”路边李行家的幼子隔着篱笆递给他一张白花花的饼，“俺爹说你肯定又不用早饭，让俺在这儿等着你呢。”
丰子澜笑着把竹篓挂在鱼竿上，接过饼，并不客气，“你娘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都能下地了，多亏先生。”
村子闭塞，不大与村外往来，更没有懂得医术的人，凡有人生了病，只能求神拜佛，喝香灰水，是生是死听天由命。丰子澜到这儿住下，起初并不受欢迎，恰逢李行的妻子突发急症，他施针救人，这才被奉为上宾。虽说被沈蔚安排到这儿只有十几日光景，可如此闲静安宁的生活倒叫他回忆起小时候进山采药的单纯日子，愈发留恋。
沿着日复一日的林间小道漫步到河边，下游的水势已经趋于平缓，河面上不见波澜。丰子澜坐到河边一块光洁的石头上，将竹篓放到一边，没挂饵的鱼钩随手甩出去，在平静的河面上溅起一簇水花，然后便开始慢条斯理地吃饼。
“丰先生，您都不挂饵，怎么钓的着鱼啊。”扛着锄头要去地里干活的农户看见，就要在河边给他挖蚯蚓，“俺给您来点肥饵，保管钓大鱼。”
“多谢好意，我来此不为钓鱼。”
农户不明白，“不钓鱼那干啥呢？”
丰子澜笑意温润，“等鱼。”
沈蔚如果知道丰子澜将自己比作鱼，一定会游过来找他。但她是划船来的。
为了防止被秦筝抓住，她事先在崖下藏了一叶小舟，舟上有够用三日的干粮和水，她不敢耽搁，日夜赶路，划桨的双臂在下船后几乎抬不起来。
李家村是早就选好的地方，丰子澜提前来这儿等她，或者给她收尸。
到时是正午，日头毒辣，沈蔚一眼就瞧见靠在桑树边午憩的丰子澜，她弃船上岸，轻手轻脚走过去，也打算就地小憩。然而刚坐下，身侧之人就醒了。
丰子澜睁眼看见她，并不惊奇，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翻，道，“你黑了。”
沈蔚笑，“顶着烈日划了两日的船，雪人也该黑了。”
“都了结了？”
沈蔚回想起断崖边上秦筝的模样，“算是吧。”
“我明白了，那就是还没有。”
丰子澜收起鱼竿，钩上果然没有鱼，沈蔚看了一脸失落，“原以为有鱼汤喝，二哥原来是效仿姜尚。”
“有鱼，还有各种伤药补药，都给你备齐了。”因为担心接到的是一个重伤垂死的沈蔚，丰子澜一早就将多年来收集的好药材都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拎着空竹篓回去，丰子澜捞出养了几天的鱼做鱼汤，等鱼汤做好，沈蔚已经躺在铺了竹席的榻上睡熟了。
窗外虫鸣阵阵，风吹过竹林飒飒作响，柔和的日光倾泻在沈蔚的脸上，她的眉头仍然皱着，眼下一片阴影似的乌青。她多年辛苦，今日恐怕真是累极了，难得睡个好觉，看着她闲闲搭在身侧毫不设防的手腕，丰子澜犹豫许久，最终还是走上去，手指轻轻搭上她的手腕。
脉象平稳有力，完全就是一个身体康健的人，这本该是个好消息，可落在沈蔚身上，处处透着诡异。
丰子澜走出屋子，坐在井沿上沉思。多年以来沈蔚中过的毒不下五六种，虽说有他在旁开药温养身子，但不会毫无损伤，且不久前沈蔚才陷入苦战，被岑兰所伤，这一番绝处逢生逃离秦筝手心想来并不容易，连日伤病加身四处奔劳竟能脉象稳健，甚至更甚常人，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常事。
能帮沈蔚瞒天过海的，只有谢寄云了。
沈蔚睡到太阳落山才醒，鱼汤已经凉了，丰子澜借着豆大的烛光在写什么，沈蔚睁着眼看了一会儿，这日子安宁得像是幻觉。
“二哥，我身上有几处伤，需要处理一下。”
丰子澜搁下笔，“还当你成了仙，不知道疼呢。”
谢寄云给配的药里加了猛料，会麻痹身体，沈蔚确实不太能感受到疼，但她不敢直说，乖乖脱下上衣，露出肩上的箭伤。伤口经她简单处理过，磨碎了的墨绿的草药汁液与黑紫色的腐肉纠缠在一起，一片狼藉，触目惊心。丰子澜瞪了她一眼，她也只是笑笑混过去。
除了最要紧的那处箭伤，沈蔚身上还有些别的小伤，丰子澜一并拉着她处理了，于是忙到了深夜。两人都有些疲倦，但又被屋子里的血腥气熏得睡不着，干脆都到院子里纳凉。
今夜月色柔和清丽，竹林环绕的静默的屋舍轮廓朦胧，沈蔚自然地在屋前石阶上坐下，将井沿的好位置让出去。
“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清闲了，我都快记不清了。”沈蔚双手撑在身后，仰天望月，“自父亲丢下这个烂摊子，整日不是谋划算计就是持刀杀人，这郡主做的也没什么意思。”
丰子澜侧目看她，“这话不像是会出自你口。”
沈蔚叹了一口长气，“做刀做累了，偶尔也想做个人。”
周围再次静下来，两人都不再说话，却都憋了一肚子话想说。沈蔚的食指不自觉在地上点点画画，很早以前她心里就有一个愿望，如今终于在前行的一步步中清晰起来。
“这几日二哥快活吗？”
“缘何突然问起这个？”
“我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但谢姑娘在昆吾山上的日子大抵如此。”沈蔚想起桌上那本丰子澜正在撰写的草药集，行医救人，悬壶济世，那才该是她怀了一颗仁心的二哥该做的事，“待谢姑娘从明州回来，你就随她去昆吾山吧。”
月亮投在井里，又落入丰子澜的眼眸，徐徐清风吹在他的背上，凉爽惬意，诸事太平，这是丰家灭门后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如今好似唾手可得。
“不过数日不见，阿蔚，你变了许多。”
“是好是坏？”
“说不清好坏，只是变得有人气儿了。”
沈蔚的唇角还没来得及勾起来，就听见丰子澜问，“师姐当日负气而走，其实是你们俩合伙做戏给我看的，是不是？”
沈蔚知道瞒不过他，也不辩解，“是，要谢姑娘证明岑兰下毒之事与她无关也只是借口，除了二哥，我想不到第二个能让她下山的人。”
“师姐出世已久，寻得那方清静不易。阿蔚，我知你胸中有丘壑，不在乎一人一城，若有需要，何必舍近求远。”
沈蔚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模样有几分俏皮，“二哥是在自荐，还是为谢姑娘不平？”丰子澜沉默，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无论说什么都会是一次选择，他不想选，也不应该选。
沈蔚不欲为难他，“我哪怕借二哥的名义骗谢姑娘下山，也不能哄她帮我办事吧。”
谢寄云的脾气出了名的犟，否则也不能守着规矩待在山上平安度日，她不肯做的事，就是用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逼她，她也不会做。沈蔚言下之意，如今谢寄云竟是与她有同样的目标。
“你们要什么？”
“追魂。”
丰子澜顿时明白过来，“师姐给了你什么药？”
“药理上的事，将来若有机会，二哥可以与谢姑娘探讨。”沈蔚站起来，试着舒展了一下身体，确定肩上的伤对她的行动影响不大，这才放心，“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去明州。”
“这么着急？”丰子澜不是很赞同，“你的伤需要静养，这里环境很好，你就当休息几日。”
“秦筝的人会沿河搜寻我的踪迹，迟早会找到这里来，二哥不想连累这个村子里的人吧。”
丰子澜无话可说，默默回屋收拾东西。
沈蔚独自站在庭院里，负手望向西方明州所在。当年他们一群护龙卫后人会到南浔城，其实就是奔着明州去的，可宋雁山治下甚严，将中原难民拒之门外，他们始终没有等到秘密入城的机会，直到被沈问君发现，接入镇南侯府。
多年过去，她想救的人早已化为黄土白骨，但“追魂夺魄”仍是她命里的劫数，觋人与梵刹国的恩怨仍未结束。
谢寄云离开南浔前往明州那日，沈蔚特意出城去见了她一面。
“谢氏借献降刺杀秦琰，忠烈之名流传青史。我听说谢氏族人被困在府邸里，夺魄毒发之时惨嚎连连，如同鬼泣，就连看守的军士都不敢在夜里留守，只能用木板封了门，任其自生自灭。从这样的人间炼狱里逃出来，不容易吧。”
那时谢寄云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对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去没有表现出丝毫愤怒，“我寻追魂是为了续命，你又是为了什么？”
“你诊过我的脉，不觉得熟悉吗？”
“不可能。”
“当年谢氏献上三支箭，一支伤了秦琰，一支化酒入了谢氏一门的肚腹，最后一支，在太穷山上，杀了我娘。”
“可是你...”
“那支箭是奔着我哥去的，我娘为了保护他，以身挡箭，但你谢家的手艺好，箭射穿了我娘的胸口，箭头还是扎进我哥身上。我们慌忙逃命，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毒，只见伤口日益溃烂，我知道不能再置之不理了，于是亲自动手剜去我哥伤口上的坏肉，用嘴把毒血吸出来。”
“夺魄霸道，触之即死。”
“是，但我不后悔。”
“令兄，尚在吗？”虽然知道不可能，谢寄云还是忍不住发问。
“当我还不是柔嘉郡主的时候，他就不在了，我当年苦苦寻找丰家人，可惜没有早日找到谢姑娘身上。”
谢寄云顿时明白了沈蔚的意思，“我的确有续命之法，但这是以命换命的法子，并不可取，你真的要吗？”
话题终于落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地方，沈蔚笑了，“请谢姑娘赐药吧。”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