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
-
送走周未，沈蔚走进旁边的厢房，里面没有桌椅床铺，而是一间被改造过的牢房。当年新建雨花院，为了掩人耳目，停云院由沈蔚亲自督建，说到底，她其实只是不愿时常到雨花院去。
顾遇在危急关头不靠谱，但办事还算稳妥，沈蔚进来前他已经开始救人。
被关住的人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镣铐，找不到钥匙，只能用最蠢笨的方法，用刀砍，沈蔚也加入到其中。
“郡主，那位顾大人说，您已经答应与首辅合作？”
少年急切地低声求证，沈蔚只专注于他手上的锁链，高举起刀，猛地砍下，随着“当”一声巨响，断了的铁链垂下去，在空中晃荡。
“看着点人，少说话。”沈蔚往后退了一步，再次举刀砍向他脚上的铁链。
随着解放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效率也越来越高，有些累了的沈蔚丢下刀，找到少年，借着嘈杂人声作掩护，低声交谈。
“你叫什么？”
少年有些惶恐，“属下周可安。”
因为这个姓氏，沈蔚意外抬眸多看了他一眼，“可是建康六年入府？”
沈蔚几乎不插手雨花院事务，这些年来能被她记住名字的估计只有贺殊这个老熟人，周可安惶恐之余，也有些高兴，“劳郡主挂心。”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沈蔚略点了点头，吩咐道，“今日这儿的人暂时由你统领，离开侯府后立刻出城，向东入并州，寻贺殊，往后听他的。”
周可安一一点头应下，到最后，有几分迟疑，“郡主不与我们一道吗？”
“从今往后没有郡主了。”沈蔚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孑然的背影映在周可安眸子上。
在这儿的都是暗探，潜行的好手，只要分批从各个方向突围，这事儿就算是成了。顾遇送佛送到西，帮着沈蔚将雨花院的人一道安排好，回过头，沈蔚还悠闲地站在满地尸体的院子里晒太阳。
“郡主，该走了。”他好意提醒。尽管没有消息，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秦筝发现沈蔚失踪，她很快就会追到停云院来。
沈蔚仰视太阳，热烈的阳光刺得眼睛疼，因为瞎了两日，她突然对光有一种执着的向往。
“你再陪我等等吧。”
顾遇欲言又止，最终让手下人先走，独自留下等待沈蔚。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沈蔚方伸了个懒腰，高高兴兴地招呼顾遇，“走吧，我带你去见个老朋友。”
城尉府中，刘茂心焦火燎，急的嘴角起泡。他的夫人李氏并不知晓城里出了什么事，只是关心丈夫的身体，熬了去火的汤端上来，被刘茂伸手拂到地上。
“夫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忙活这些做什么！”
李氏惶惶不安地蹲下去收拾，她的手粗糙，早年务农磨出来的厚茧，瓷片划不破。
刘茂打从心底里恨这份乖顺，可亲是爹娘定的，他还没熬死那两把老骨头，这糟糠之妻就像狗皮膏药，摆脱不掉。恰这时，林大永来了，他像看见了肉的狗，眼里冒光，顺势踢了李氏一脚，心里顿时充盈了报复的快感。
“你出去，一会儿让下人来收拾，堂堂城尉夫人，叫人看见像什么样。”
李氏卑躬屈膝地退出去，刘茂一把抓住林大永的手腕，忙问，“怎么样，侯府那边什么动静？”
林大永赶得急，吁吁喘气，“火，火烧起来了！大得很，不止一个院子，守在门口的林卫军，都被抽调回去救火了！”
刘茂闻言大喜，“烧得好！这火烧得越大，越旺，越好！把她沈蔚，秦筝，都烧死在里面！管他什么柔嘉郡主还是长公主，烧成一把焦黑的骨头，皇帝来了也认不得！”
刘茂高兴得手舞足蹈，林大永缓过气来，觉得自己应该冷静一点，“大人，您先别急着高兴，沈大人已经带人过去帮忙了，咱们是不是也过去装装样子，这样即便长公主没死成，日后计较起来也不至怪罪到咱们头上啊。”
刘茂哪怕激动得满脸通红，但还没有昏头，他知道林大永这话十分有道理，但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一直谨小慎微，别人打来巴掌他也笑脸迎上去，如今也不过才是个小小城尉，被沈听白这么个走后门的压在头上，他心里憋屈。今日终于等到翻身的机会，只要杀了秦筝，把罪责推到镇南侯府头上，首辅大人一定会重用他，到时被提拔做了京官，满门荣耀，随心所欲，岂不快哉！
一念及此，他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她死不了，咱们添把火不就好了。”
“大人！这...”林大永哑然，谋杀长公主，这样的大罪他连想都不敢想，何人担待的起。
见他犹豫，刘茂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你我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从前暗地里算计沈蔚那些事你以为瞒得住吗？无论沈蔚死没死，秦筝总会找咱们算账的，现在想要抽身，太晚了！”
刘茂一把将人推出去，林大永踉跄了几步才站住，眼神飘忽，牙齿打颤。
“现在按本官说的去做，杀了秦筝，将来大把的荣华富贵等着你。”刘茂解下腰间的城尉令牌，丢给林大永，“先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在沈听白必经之路上放把火，最好是百姓聚居的地方，拖住他。剩下的人以救驾的名义去侯府，趁林卫军不注意给大火添把柴禾，我会联系首辅大人的人暗中帮忙。此行只有一个目的，让秦筝不能活着走出镇南侯府的大门！”
这一场赌局，压的是身家性命，赢的是锦绣前程。
林大永双眼发红，嘴唇泛青，纵然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抖，但点头的动作十分郑重，他感到被一种强大的使命感驱动着，跑起来像风一样轻盈。
顾遇没料到沈蔚说的老朋友会是刘茂。
两人来的路上看见了被百姓留住的焦头烂额的沈听白，侯府附近也有不少贼眉鼠眼的南浔守军，不难猜到正是刘茂在其中使绊子，才使秦筝没有立刻察觉到停云院的变故。
城尉府的府军多是刘茂的心腹，在这一场非生即死的战役里，他倾尽所能，无所不用其极，使沈蔚得以毫不费力就潜入城尉府邸，洞察百态。
厨房里的李氏还在孜孜不倦地煨汤，烧得呼呼直响的灶火烤着她，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厨房外面，阴凉处，沈蔚抱手靠在树干上，享受习习清风。
“刘茂这条喂不熟的狗，倒是娶了个心地纯良的夫人，可惜啊，这世上没有锋利爪牙的小绵羊，在失去了主人庇护之后，都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顾遇看一眼屋子里忙碌的妇人身影，又看一眼她，“郡主来此是为了抒发胸臆？”
沈蔚摇头，眉眼含笑，“刘茂想诛我的心，这份好意，怎能不原原本本还回去。”
“所以你要在他面前杀他的发妻？”顾遇微蹙了眉，尽管他自己并未察觉，“此刻府内没有任何防备，我可以轻易将人捉来任郡主处置，不必等。”
沈蔚只是笑，“你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刘茂派去传话的人已被扣下，我已照你的话吩咐下去，没有一个人能回来报信。”
“很好，找个恰当的时候，把人留给秦筝。”
两个人安静地等，沈蔚所表现出来的惊人的耐心使她看上去不像个郡主，而像与顾遇一样的杀手。李氏到屋后搬柴禾的功夫，沈蔚趁机进厨房往热汤里加了点东西。
“毒杀？”顾遇不说，但满脸都是嫌弃，他也觉得这太俗套了。
“顾大人喜欢看戏吗？戏台上的痴男怨女总要经历千难万险，可也逃不过双双殒命的下场。人生三苦，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但是人啊，往往要走到最后，才如梦初醒似的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顾遇不好插嘴，木木地听着，沈蔚掀了掀眼皮，抿唇笑道，“近日感慨良多，委屈顾大人听我唠叨了。”
顾遇点点头，又摇头，不知所谓，搅乱了本就纷乱的思绪。
“郡主与我知晓的郡主不大相同。”
“人本千面，只听说怎么能够？我知道我在外虽名声不好，但还是有几分狠名的，可你瞧，刘茂叛我，还当着我面杀我的人，今日没有屠他满门，足见我慈悲心肠。”
顾遇脑海中浮现出停云院里满地的林卫军尸体，没有开口。
李氏煨好了汤，拿瓦罐盛起来，端着往前厅走，二人迅速跟上去。
刘茂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不知外面的情况，便似将心放在油锅里煎熬着。门庭冷落，风过都能卷起几片早早凋零的仍青翠的叶片，李氏小心翼翼端着散发着灼烫气息的瓦罐走来，刘茂远远瞧见，好似里头煮的是他的心肝，顿时火冒三丈。
“不是都说过别再忙活这些！”
李氏被盛怒的丈夫吓得一哆嗦，停下步子，有些笨拙的解释，“我只会做这些。”城尉府里不需要她锄地，不需要她补衣，唯有那手厨艺还过得去，她只会做这一件事。
刘茂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人掐着，胸腔里那口怒气发不出来，憋得疼。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李氏手中的瓦罐落地摔成几瓣，散发着迷人香味儿的汤争相向四面八方逃去，须臾之间，透明的汤面上突然嗞嗞地冒出许多白色泡沫。
“有毒？！你往汤里放毒药！你这个毒妇！”刘茂气红了眼睛，冲上去掐着李氏的脖子把人按倒在地，李氏的后脑磕在青石砖上，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她的整个大脑晕晕乎乎，忘了身在何处。
“你这个毒妇！毒妇！我堂堂南浔城尉，没有休了你这农妇，你反倒要害我！”气疯了的刘茂余光看见挂着晶莹汤汁的瓦罐碎片，于是捡起来朝着身下之人的脑袋奋力砸下去。
碎片的角扎进李氏的眼窝，剧烈的疼痛使她本能地尖叫起来，凄厉得像是早春里半夜发了春的猫叫。
刘茂浑身颤了颤，是疼的，碎片同样嵌进他的掌心里，每砸下去一次，就与骨头摩擦着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咔咔声。
没一会儿，猫叫没有了，整座府邸平静得可怕，刘茂低头看向那张血肉模糊得已经连男人女人都分不出来的脸，笑了，又哭了。
“毒妇，你这个毒妇！”他丢了瓦罐碎片，还不忘咒骂着。
沈蔚和顾遇站在暗处，将这场杀人的好戏看得分明，并且起到了虽不起眼但至关重要的作用。
“怎么样，这戏精彩吗？”沈蔚从始至终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顾遇忽然注意到天不知何时阴下来了，雷鸣在乌青色的云后酝酿，随时准备降下一场暴雨。
他感觉到冷，于是攥紧了手里的剑。
“刘茂并不在意他的妻子，郡主所为是否多余？”
“我说了，人不到最后，是不会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顾遇握剑的手，“走吧，我们已经等得够久了。”
为了有所谓的仪式感，沈蔚是走正门进城尉府的。从前这儿上下都巴结她，她虽然看不上眼这条狗，但总归是家门口的畜牲，心情好还是会丢块肉给他吃，谁知狗不知足，终于还是转过头卖主求荣。
刘茂看见她昂首阔步地走进来，便知道自己是赌输了，因杀了李氏而出现的强烈的空虚感顿时消散，他踉跄着站起来，理了理凌乱的官服，可大片大片黑红色的血迹怎么都擦不掉。
好在沈蔚也好不到哪去，他心里快活了。
“郡主大驾，下官今日不迎了！”
那一瞬间，青郁的天色作配，他简直像个悲壮赴死的英雄。
沈蔚远远地停在庭院中央，不再上前，她嫌那里脏。
“刘大人往日行事最为稳妥，可见攀上高枝后也有了鸿鹄志，昨日用密信暗通秦筝，今日就敢谋秦筝的命，你难道不怕那高枝承受不起，摔下万丈深渊吗。”
“是，今日我输了！”刘茂凭着那份杀人的孤勇，恶狠狠地瞪着沈蔚，“但我如今已是首辅大人的人，你沈蔚不过是被秦筝抛弃的丧家之犬，你不能杀我，否则首辅大人绝不会放过你的！”
沈蔚禁不住嗤笑出声，她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顾遇，后者脸色淡漠。
“首辅大人？你真当郭杭会在意一条狗吗？别闹了，这世上抢着做他的狗的人太多，你这样的，还不配。”她故意歪头看顾遇，“我说的对吗？顾大人。”
顾遇一贯的冷脸，“我会清理门户。”
沈蔚抬手拦住他，“不用，我说今日不杀他，就不会动手。”
重新看向还弄不清楚状况的刘茂，沈蔚含笑的眼又瞥了瞥李氏那张面目全非的脸，“这么一罐好汤，这么一个好夫人啊，真是可惜。更可惜了我从药铺里专门给你带的砒霜，你要是听夫人的话，早入轮回便好了。”
刘茂目眦欲裂，“你说什么？！毒是你下的？！”
“不然呢？”
刘茂颤得厉害，手心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突然开始撕心裂肺地疼，他又听到了瓦罐碎片与骨头摩擦的咔咔声，后背升腾起一股盛夏里不该存在的寒气。
“不可能！那个毒妇！一定是那个毒妇心生不满，这才与你合谋要害我！沈蔚，你休要骗我！”刘茂突然不管不顾地向沈蔚冲上去，“首辅大人不可能不管我的死活！只要你死！只要你死了就好了！沈蔚，去死吧！”
在他距离沈蔚五步之遥的时候，顾遇的剑拦住了他。
“刘大人，首辅大人从未应允你什么，请自重！”
刘茂脸上垂着混浊的泪珠，他终于有些明白，“你是郭杭的人。”
他直呼郭杭大名，顾遇自然不能忍，但剑尖再刺不出去半寸，因为沈蔚两指夹住了闪着银光的剑身。
“不能杀。”她笑着说出残忍的话，“杀了就不好玩了。”
“活着吧。”沈蔚引顾遇将剑收回剑鞘，“把你知道的秘密都告诉秦筝，看看那些东西能不能换你的命，或者，换你的眼珠，你的手？”
没有雷声，雷鸣消散在层层叠叠的乌云里，豆大的雨滴忽然劈头盖脸砸下来，每一滴都像一颗石子儿，砸的人生疼。
“刘大人，祝你好运。”这是沈蔚对刘茂最后的祝福。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