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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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月牙儿挂在角楼上，鸡鸣声四起。南柯坊侧边一扇经年关着的小破窗吱呀两声被人推开，抖落陈年的灰。岑兰轻手轻脚地从窗里翻出来，落在飘着臭味儿的水沟旁，她机敏的眼睛将周围扫视过一圈，扶着窗的手这才缓缓放下，嗒，那窗又合上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径直走入冒着陈腐气息的巷子深处，身影很快便被黑暗给吞没。
一路疾行，拐了四五个弯，几乎忘记来路，只有前方模模糊糊的墙的影子，遇到了墙，知道该转弯。她的心跳变得和脚步一样匆匆，手心出了冷汗，粘粘的，尽发凉。
在拐向下一个弯时，一柄长剑突然从墙角伸出来，岑兰的脖子撞在剑鞘上，吓的她怔在原地，浑身上下都跟死人一样僵硬。
“你还活着？”冷漠的女声从剑的另一端传来。
岑兰发狠掐着自己的手腕，从无感的麻木，到渐渐感觉到疼，她一开口，声音发抖的厉害，“前些日子侯府里很乱，沈蔚自顾不暇，有人救了我，但沈蔚不死，我不甘心！”
也许是被她咬牙切齿的恨意说服，架在她脖子上的剑撤开些许，持剑之人也缓缓现身。
“你的大仇已报，沈蔚死了。”黑色的斗篷之下，正是周未的脸，“是我亲眼看见她被人从湖里捞起来，没了气息，你可安心去过你的好日子了。”
岑兰听她说沈蔚真的死了，竟没有报仇的快感，只觉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但她不敢在周未面前表露分毫，“那你呢？沈蔚死了，我以后怎么见你？”
周未感到莫名，暗中警惕起来，“你大仇得报，还要见我做什么？”
“是你救了我的命，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去过正常的生活了，求你让我跟在你身边，用余生来报这份救命之恩！”岑兰见周未并不为所动，狠了狠心，双膝一曲直接跪在脏污的地上，伸手去扯周未的斗篷，“周姑娘，我一定不会是个累赘，请相信我，让我做你手中的刀吧！”
周未高高在上地俯视她，听她带着颤抖的恳求，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自己与秦筝，那根最脆弱的心弦被拨动，在这个肮脏的清晨发出凄厉的啸叫，震得她头脑发昏。
“你先起来。”她有些失神地把岑兰拉扯起来，眉头纠结地皱着，“此事关系重大，我得思虑几日，你且先回去，我会再用暗号通知你。”
岑兰抹着眼泪，依依不舍地放开那角黑斗篷。
太阳已升起来，蒸腾着水沟里隔夜的泔水，岑兰心事重重地漫步在臭气熏天的巷子里，脚步飘忽。她忘了来时的路，又茫然地不知该往哪儿找，于是只能不停地走，不停地迷茫。
“哟，我还道你这么好心，连夜为郡主做灯笼，敢情是忙着找主子呢。”
眠翠抱着手堵在路中间，一脸幽怨，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岑兰十指搅在一起，屡屡回头，总担心周未还跟在身后。“你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怎么，许你勾结别人害郡主，就不许我抓狼心狗肺的人渣？怕我听到你们的密谋吗？放心吧，郡主人都没了，我上哪告状去？现在该我求着你放我一命了，是不是？”
听着这些话，岑兰只觉得心里刺的慌，她想要走到眠翠身边去，可她一上前，眠翠就往后退，“你别靠近我，我一闻到你们这种人身上的血腥味儿我就恶心！”
“眠翠姐姐，你听我一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如果岑兰站的足够近，她就会发现眠翠异常苍白的脸色，以及被衣袖挡住的颤抖的双手。
眠翠认出了那袭黑斗篷，在给简迎彤送信那晚，就是她杀了难民姑娘。
“我不知该怎么向你解释这件事，但你相信我，我与郡主之间的恩怨已经了结，我绝不可能再害她。”岑兰的目光真诚恳切，因为紧张而握着两个小拳头，“周姑娘是救了我，但她也是害死我爹的幕后真凶，她武功高强，踪迹难觅，我要报仇只能先取信于她。”
“算我一个。”
眠翠突然开口，倒让岑兰把想说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她就是你那天说的混在长公主身边的周姑娘吧，算我没眼力了，既然你想要找她报仇，正好我也想要她的命，不如你我合作，两个人总强过一个人。”
岑兰有些犹豫，当初杀沈蔚她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如今杀周未也一样，可眠翠待她太好，她知道不该再连累她。
“眠翠姐姐...”
“别跟我说什么连累不连累话，我要是怕死，当初就不会收留你，更不会走沈蔚铺的那条不归路。”
岑兰感到鼻头一酸，眼眶顿时湿润了，她面前的眠翠被扭曲成一个模糊的影，泛着金橙橙的暖光。
眠翠看她一副要哭的样子，轻轻叹气，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还愣着做什么，回去了，坊里备着吃的呢。”
岑兰看见眠翠冲她招手，小跑着赶上去，她从未觉得自己心里如此刻般充满勇气和希望，即便前路荆棘遍布，她也不再害怕了。
刘茂往镇南候府里递了拜帖，但帖子泥牛入海，不见回音。他这官做的偏远，从前与沈蔚走的近，又是穷苦出身，没有可攀附的权贵，对这位长公主在朝中的位置不甚清楚。纵然传言是有许多，但京城里人人都是沈蔚那样的老狐狸，传言有几分可信呢。故上门谒见的事一直拖着，拖的刘茂心焦。
至黄昏，刘茂的发妻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晚膳，夫妇二人刚坐下，便有人来报，长公主召见。刘茂忙不迭更衣出门，腹内空空，愈发焦急气闷。
刘茂与沈蔚亲近，故从前常到侯府做客，沈蔚也算给他面子，有时无暇接待，便令府里小厮引他逛逛花园，过后再请客吃酒。只是官场之上，朋友之交终是假的，他攀着镇南候府的大树能做到南浔城守的位置便是到头了，可他怎甘愿被埋没在这小小南浔城里，只好攀缘到别处去。何况树倒猢狲散，这几年的镇南候府嗅起来一股子要死的腐朽味儿，他只好攀缘到别处去。
听说秦筝要在花厅见他，刘茂心底不禁有些高兴，如此看来，秦筝对他是没有敌意的，甚至有拉拢之意，他焦灼的心总算安稳下来。可真到了花厅，领路的林卫军将长戟往前一架，他被拦在了花厅之外，只能看见被门框框起来的无人的桌椅。
“殿下有令，刘大人在此处拜见即可。”
刘茂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难堪得双颊发热，好在外面没有点灯，没人看见他胀得通红的脸。他跪在地上，遥拜那副桌椅。
“下官刘茂，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本宫初至南浔时不见刘大人，今日却如此迫切地求见，不知有何要事。”
刘茂深埋着头，额头抵地，“下官待殿下的敬畏之心天地可鉴，只是日前受郡主所托追查刺杀一事未果，无颜见殿下与郡主，这才姗姗来迟，望殿下恕罪！”
屋内的人沉默须臾，刘茂的思绪也没停下。如果沈蔚因谋逆被秦筝处死，他算半个功臣，秦筝就算不赏他，也不会做的太难看；如果沈蔚像外面传的那样自己投湖了，秦筝定会接手关在牢房里的杀手，查个水落石出；而若沈蔚没死，那死的就该是他了。
秦沈二人的情谊究竟如何，决定了刘茂今日的生死，他紧咬着牙，腮帮子直发酸，只等秦筝一句话，一锤定音。
“刘大人今日殷勤求见，难道是刺杀一案有结果了？”她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叫人猜不准情绪。
“下官无能，尚未。”
“既如此，刘大人便继续查吧。”
刘茂不懂她的意思，壮着胆子问，“依殿下之意，此案该如何查？怎样才算水落石出？”
无人回应，仿佛那花厅里本就没有人。一旁的林卫军提醒他，“刘大人，该走了。”他这才迷迷糊糊地起身，沿着来路离开，直到走出镇南候府的大门，他后知后觉到疼，揉着被硌疼了的膝盖，回想秦筝说的话。
秦筝真的想要查刺杀案吗？她真的需要吗？如果并不需要，那她把这桩案子全权交到自己手上，是为了什么？
另一边，花厅里，秦筝手持狼毫奋笔疾书，沈听白跪在下首，木雕石刻一般。
秦筝的字小巧轻灵，但笔锋利落，句尾的最后一笔总是一顿，显出几分克制。待写完这封书信，搁下笔，她的目光才颇不情愿地分向沈听白。
“人已死，本宫不是神仙，不能复生死者，沈卿何苦执意讨要。”
沈听白拜了三拜，“臣恳请殿下将简姑娘的尸首交给臣，容她入土为安！”
“她要杀本宫，本宫岂会容她有个全尸？”
沈听白无话可说，只是拜着不愿起来，秦筝眸光渐冷，“听白，你真要为了一个护龙卫，一个朝廷的通缉犯，背弃我吗？”
“臣不敢！臣这条命是殿下救的，就永远是殿下的！”
“那就站起来，回去，别再在我面前提起那个死人，别再让我失望。”
沈听白内心惶惶，挣扎不已，但他了解秦筝的性子，如果他继续坚持，往后就没有留在秦筝身边的资格了。
“臣，领命！”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去，走在曾经憎恶不已的镇南候府里，他心里的大恶人沈蔚死了，简迎彤也死了，他赢了，又似乎没有。
“沈大人。”
有人唤他，在这夜里像个幽灵，他转身，看见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的男子。“常公子？”
孟成风笑着拱手，“忘了重新介绍，在下孟成风，来自昆吾山。”
沈听白微愕，“你骗了沈蔚？”一向都是沈蔚骗别人，这世上能骗到沈蔚的人都值得他肃然起敬。
“不算。”毕竟沈蔚很快就识破了他不是常修，“但此事说来话长，现在怎么看也不是说话的好时候。我今夜冒险来找沈大人，实是为了一件你我都感兴趣的事。”
“你还在追查杨通案？”
“不，我说的是简姑娘，我知道她的尸首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