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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沈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她看见外面蓄势待发的林卫军,看见他们警惕仇恨的眼睛,她穿过甲胄和兵戈筑成的围墙,跟随夜风往前走。
      “你要去哪?”孟成风一直在外面观望,终于等到沈蔚出来,就匆匆跟上去。
      沈蔚没有理他,但像是想起什么,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带血的纸团。脆弱的宣纸被蹂躏得不成样,沈蔚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铺在还算平整的地上,孟成风就近从房檐下取来一个灯笼,方便她看。
      纸上写着“简迎彤”三个字,字不好看,只是初学,用的是墨。
      翻开另一边,歪歪扭扭一个“沈”字,一撇一捺殷红刺目,用的是血。
      沈蔚撑在地上的双手缓缓攥成拳头,突然猛地砸在纸上,纸张被地上的沙砾刺破,接着是更加用力的一拳,这次被刺破的是手上的肌肤。
      纸上的“沈”字已残破不堪,除了简迎彤写字时留下的血迹,还有沈蔚的血,那些血和滴落的眼泪混在一起,使一切面目全非。
      孟成风不认识简迎彤,但他知道秦筝到南浔的第一晚就抓了沈听白收留的姑娘,那姑娘恰恰姓简。
      “那位简姑娘,她...”
      “死了。”沈蔚伸手抚平破碎的纸张,用轻颤的指尖拾起被自己弄破的碎屑,“她不识字,后来又不会说话了,她心里想什么谁也不能知道。”一滴泪啪嗒落在鹅暖石上,沈蔚抬头看向孟成风,眼神如被逼至绝境的孤狼一般凶狠,“你不该跟过来,沈蔚不会杀你,但周蔚未必不会。”
      孟成风抓着灯笼的手不禁一紧,他强忍住想要后退的本能,勉强一笑,“是你自己说的,周蔚死了。”
      他不会吐露任何关于周蔚的一切,他只当周蔚死了,这是他给出的承诺。
      沈蔚身上的戾气渐弱,她放下警惕,又或者单纯只是累了,熟练地撕下裙边裹在腰上,伤口处仍然血流不止,她看也不看,把那份“遗书”重新揉成团丢进灯笼里,任其被小小的火苗吞噬。
      孟成风见她如此草率地处理伤口,不禁担忧,“你的伤没事吗?”
      “死不了。”
      只见沈蔚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掌大的小葫芦,从中倒出一枚朱红色的丹药吞下,然后便没事儿人似的往湖边小径上走,一副血不流尽就绝不回去的坚决态度。
      孟成风眼尖,注意到那小葫芦是谢寄云配药专用,用的是只产于昆吾山上的昆玉木,不仅防虫防潮,还有一股清幽的异香,姚义自做了谢寄云的便宜徒弟,住处便尽是这样的小葫芦。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上,身侧是幽深的花木,虫鸣不绝于耳。
      孟成风记得这条路,来镇南候府的第一晚,他就是沿着这条小路找到遥夜亭,亲眼见证了沈蔚是怎么请沈听白喝酒的。
      “迎彤比我小三岁,跟依依是同一年出生的。”沈蔚突然开口,孟成风微愕,凝神看去,只能看见她挺直的背影,“当年从太穷山里逃出来很不容易,我们死了半数的人,逃出来以后更不容易,战乱,饥荒,我们只会杀人,可在那种时候,没人会为人命付钱。我们只能靠乞讨从北逃到南,这一路上饿死的,病死的,被人打死的,很多很多,我甚至已经不太记得他们的脸了。活下来的人里,迎彤和依依是年纪最小的,依依有程凌护着,迎彤只有她自己,离开太穷山时她还只是个刚会挥舞木刀的小姑娘,后来,她已经会拿起瓦片和石头跟那些本地的乞丐们抢食物,抢地盘,每次都不要命地往前冲,当地的乞丐都怕她,可是她一笑,又跟个傻姑娘似的。”
      沈蔚驻足,隔着随风飘荡的芦苇和湖,他们已能看见灯火中的遥夜亭。
      “当初派她带人去京城探听消息,她满身是血地回来,一身的伤,一身的土,她是从坟里爬出来的。那三个雨花院的暗卫拼死护住她,让她装死逃过一劫,她发了誓要报仇,不惜自伤,演了一出戏,总算到沈听白身边去了。可是因为我,她一直没有动手,这件事一拖再拖,她在一个陌生煎熬的世界里,我从来不知道她的难过。而沈听白给她找大夫治伤,教她写字,从前的恨也许已经被时间磨平了,她带着沈听白教她写的名字进牢房,也许是心计,也许是真情,但那个沈字真真切切告诉了我,她不想报仇了,她要我放过沈听白。”
      夜风掠过湖面,卷起沈蔚的长发,在这一刻,她是一个名叫周蔚的鬼魂,幽幽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孟成风蓦地明白过来,她迫切地需要一个不受各方利益牵扯的纯净的人听她的故事,记住故事里那些永远无法被记住的人,而他恰是这样一个人。
      沈蔚转身,二人面面相对,但她逆光站着,面目不清,只余下一个发丝随风而舞的剪影,是周蔚的鬼魂,“对沈蔚来说,世上只存在两种人,可利用的,和毫无价值的,但对周蔚而言,只有要杀的,和不杀的。”
      “你要为简姑娘报仇?”
      “如果沈蔚会报仇,岑兰根本走不出南浔城。”
      “那他们就这么白白死了?”
      “七岁的时候,父亲为我授刀,他说大哥性情刚直,过于重情,也许不适合做护龙卫的统领,但我做的很好,他相信我会是个好统领。后来在候府里建雨花院,大哥为首,我和贺殊做他的副手,他们俩是一样的人,对待下属就像对手足兄弟,但我知道那些人迟早是要死的,所以大哥还在时我几乎从不踏入雨花院一步。可是大哥死的那天他们换上白衣哭了一夜,迎彤遇难的时候他们情愿舍身赴死,换迎彤一个人活,采星的人把候府占领的时候他们还跟着贺殊为我拼命,在刘茂手里受尽酷刑,他们最后想到的竟是不曾负我。迎彤今天的死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可是她在死前原谅了沈听白,以前大哥试图教会我的东西,我想我终于在迎彤的遗书里领悟到了。”
      也许是风吹的,孟成风感觉有点头疼,“你有什么打算?”
      “秦筝已经站在悬崖边上,我要推她一把。”
      “让她摔下去?”
      “不,我要帮她站稳脚跟。”
      沈蔚往旁边踏出一步,孟成风以为她会跌进湖里,但她稳稳当当地站住了,脚下踩着一片被芦苇丛挡住的厚实的淤泥。
      “我曾想在这里修出一条路,能够让我一直走到湖中心去,但一直没有做,从前是因为父亲还在,后来却是我已习惯只在湖边走走了。”来路的树丛间火光闪烁,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渐渐开始有人唤着郡主二字找来,“我既然已经做惯了沈蔚,就该按着沈蔚的方式行事,无论谋事,还是杀人。”
      “沈蔚的方式?”孟成风下意识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然,只见沈蔚不怀好意地一笑,抛下一句“记得帮我吆喝一声”,紧接着向后倒去,噗通掉进了湖里。
      “不好了,郡主掉进湖里了!”
      “不好了,郡主投湖了!”
      “不好了,郡主没有呼吸了!”
      ...
      于是,第二天,沈蔚因为被秦筝怀疑而心伤投湖的事在南浔城中传的沸沸扬扬,更有甚者,传言沈蔚已淹死在湖里了。
      沈听白一大早就听说沈蔚死了,高兴得直拍大腿,堂堂城守坐在门槛上又哭又笑,路过的下人们议论纷纷。到中午,他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回府,转达了简迎彤的死讯,满桌佳肴珍酿顿时成了泔水毒物,他趴在桌上号啕大哭,路过的下人纷纷议论。不久,沈城守为柔嘉君主哭丧的消息从城守府的大门传了出去。
      南柯坊里,眠翠闭门不做生意,门前挂了两盏白灯笼,大大的“祭”字寓意不言自明。
      一夜之间,整座城都萧索了,弥漫着一阵素白的气氛,好像沈蔚是什么受百姓爱戴的好官,人人都在为她的死哀悼。
      好像她真的死了。

      城尉府中。
      刘茂坐立不安,在庭院里来回踱步了一个时辰,其间已派出三四队心腹出去打探消息,可带回来的都是外间的风言风语,镇南候府像个铁桶一样被林卫军包围着,别说他手下的卒子,简直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大人!”一个百姓打扮的男人快步走来,正是刘茂的心腹林大永,“整个侯府只进不出,守在外面的林卫军又都是长公主精挑细选的精锐,小的实在没有办法。但小的发现郡主留在城里的人都走空了,南柯坊那个眠翠也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郡主八成是真没了。”
      “八成,八成!”刘茂甩着袖子,捶胸顿足,“长公主心里最看重她秦家的江山,沈蔚谋反的罪证咱们都送到她手上了,她怎么可能不杀沈蔚!可我这心里就是不放心啊!”
      “大人行事稳健,那沈蔚又是只狡猾的狐狸,不怪大人多想。但这次的事实板上钉钉,长公主再偏宠那沈蔚又如何,什么心伤投湖,没准就是长公主命人丢下去淹死的。”
      秦筝手段毒辣之名在外,刘茂也相信她不会是个心软的人,经林大永这么一说,心里不觉也偏向相信沈蔚已死。
      “你说得对,旁的罪名便罢了,长公主绝容不下一个存了谋逆之心的人,明日我就去求见长公主,探探虚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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