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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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云院。
细细簌簌的声响过后，一柄闪着寒光的剑刃挑开床帘，缓缓移至床上之人颈边。
“你若能动手，不会等到现在。”床上之人没有睁眼，只是唇角勾了一抹嘲弄的笑，刺目的很。
“我不杀你，你就会好过吗？”来人手腕一转，剑身拨开床帘，露出里面那人苍白的脸，和一截雪白的衣领，“你以为殿下救你就是不计较了？你以为活过了这一次，就不会有下一次了？就你现在的样子，靠什么再和殿下斗？你还剩下什么？”
沈蔚缓缓睁眼，但她的眼睛没有焦距，直直望着床顶，显得那张脸有几分迷茫的呆滞。
“周未，我不是你，我不倚仗什么东西，我只靠自己。”
周未不禁冷笑讥讽，“靠自己？如果你不是镇南侯府的郡主，如果你没有护龙卫残留下来的那批精锐，你沈蔚算什么？”
沈蔚脸上的笑意愈深，连带着那双不能视物的眼睛也跟着灵动起来，“我就知道，除非有必定能置我于死地的东西，杨通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发难。”周未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尤其当对面这个人她早已恨之入骨的时候，可偏偏沈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戳在她最敏感的神经上。
“让我来猜猜，当年杨通暗中送往京城的密信其实分了两份，一份是那些无关痛痒的所谓谋反的证据，交给皇帝，而另一份才是重头戏，一件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该是要递送给秦筝的。”周未的呼吸一窒，沈蔚察觉到了，便知自己猜对了，“你当年其实截下了两封密信，但并没有都交给秦筝，对不对？”
“是又如何！”
“你知道我来自太穷山，知道我护龙卫的身份，却不敢告诉秦筝，因为你害怕，只要秦筝不知道，你我就永远都是替代品，可若她知道我是周蔚，你就再也没有留在她身边的理由了。”
“住嘴！”周未眼中凶光大盛，“别以为你很聪明，别炫耀你的聪明了！你要是真的算无遗策，为什么现在瞎了眼躺在这里，跟砧板上的鱼有什么区别！”
“当然是有的。”沈蔚从始至终很淡然，好似她躺在那里，纵然看不见了，但一切走向都是她手里牵着的线，“不过像你这样执念深种的人，是看不见其中因果的。周未，你的毒我都照单全收，你的陷阱我都一一踩过，可是我还在这里，你就从未想过为什么吗？”
周未不言，警惕地盯着她，沈蔚便当她是在等答案。
“其实很简单，只有当你这只眼睛看到我的愚蠢的时候，秦筝才会相信我是可以掌控的，她不喜欢剪掉猛兽的利爪，拔掉猛兽的牙，但她需要一个笼子把猛兽关起来，你就是那个笼子。”
曾经她为自己把沈蔚耍得团团转沾沾自喜过，她曾觉得自己就是南浔的神，从背后操纵着一切，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她是一缕行走在黑夜里的幽灵。可是现在沈蔚告诉她，不是的，纵然她手上牵着线，可她只是表演的木偶。
握剑的手越来越紧，甚至开始发疼，“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你难道不怕我告诉殿下吗？”
“你不会。”沈蔚肯定，“你舍得让自己在她眼里变成一个没用的废物吗？你因她恨我，却也因她无法杀我，所以你不敢。而且你觉得她难道就猜不到吗？她其实很聪明，不聪明的秦筝活不到现在。”
周未渐渐觉得浑身的骨骼肌肉都在疼痛，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她明白那只是由心而生的幻觉，却无法阻止其蔓延吞噬。
噌——剑入鞘，沈蔚的头往她的方向偏了偏。
“你算计她，从头到尾都是。”周未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像个将死之人，“可是她带你在身边求学，为你杀刘家的嫡女，为你求郡主的尊位，她待你那么好，你却算计她。”她羡慕，她嫉妒得发狂，明明同样都是曾经那个周蔚的替代品，明明她更听话，却只能藏在暗处做一个影子，连与秦筝并肩而立的资格都没有。
房间里的静默沉沉地向两人压过来，有那么一会儿，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良久，沈蔚再度开口，终于再不是那副掌控一切的语气。
“不算计的沈蔚，也活不到现在。”眼前是一片空无，那甚至不是黑，只是无，“有些事你得明白，我出生在太穷山里的时候与你现在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当权者的影子，我与兄弟姐妹们逃出太穷山靠的是自己的运气，活着从玄靖到南浔靠的是自己的毅力，能得到父亲青睐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我一路走到今天，七分靠天，三分靠己，我所拥有和收获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夺来的，所以即使我现在孤身在此，也无所惧，因为我是沈蔚，我就是我自己最大的倚靠。”
周未怔怔地听罢这番话，一时竟僵住了，她从前听说过沈蔚的多疑和无情，她曾以为自己了解沈蔚，就像了解那些史书上的大奸大恶之徒一样，可是今夜站在这里，她忽然明白了为何秦筝待自己从来与沈蔚不同。
因为她不配。
她鼻头一酸，笑出声，又落下泪。
她只是仰望神明的蝼蚁，因得了一片福荫，便误以为神明会为她垂眸。
可是，她不配啊。
沈蔚听着身侧隐忍克制的呜咽和笑声，平静无波的心绪荡起一丝波澜。她出生时有父母叔伯的关怀，有大哥的宠爱，还有一群小屁孩跟班满山疯玩儿，她生在阴翳里，但那是大树投下的阴翳，偶尔也会落下阳光。可周未从一开始就做了别人，抛开秦筝心里那个“周蔚”的影子，她便什么都不剩了。
如果是从前，沈蔚不会在乎这些，可在经历了简迎彤的死后，她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
“你其实并非无路可走，还有一条路，你只是一直不愿意看见。”沈蔚撑着坐起来，以示郑重，“趁还来得及，离开秦筝吧。”
剑尖再一次抵上沈蔚的脖子，“你还在算计，殿下身边可用之人本就不多，我走了，你就能更轻松地害她。”
“是，我在算计。”沈蔚坦然承认，“没有你，对我有益，但你大约太看得起自己在秦筝心中的份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和我一样的，只依靠自己的人。”
周未不语，沈蔚一笑，抬手压下剑身，并未受到阻拦。
“不信？你大可试一试，问她让不让你走。”
“就算殿下放我走，那你呢？你肯让我活着离开？”她曾设计害死过不少镇南候府的人，以沈蔚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可能任由她去过逍遥日子，没了秦筝的保护，她就只能任沈蔚宰割了。
沈蔚抿了一下发干的唇，“凭你救过贺殊，从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周未皱着眉看她，“哪怕我把那份能证明你身份的书信交给殿下？”
“随你。”
“她会折磨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着周未故意沉声说出的阴森的话语，沈蔚只是浅笑，“你倒关心起我来了。”周未冷哼，不欲理会。
沈蔚朝她伸出手，“我渴了，能给我倒杯水吗？”
脚步声，水流声，然后是温热的茶杯落在手上。沈蔚只浅浅抿一口润唇，“你是什么时候到她身边的？”
“建康元年，因宫中采选宫女入宫，第二年，我便被分到明华殿做了殿下的侍女。”周未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与沈蔚聊起自己的过去。
“宫女也能做杀手？”
周未狠狠盯着沈蔚那张脸，可因为沈蔚瞎了，她所有的恨都得不到回应，反倒只为难了自己。
“那几年殿下总在夜里惊醒，号啕大哭，若无人陪在身边，她甚至无法入睡。”见到沈蔚抿起唇，按在茶杯上的拇指不自然地摩挲，周未心里莫名畅快一些，“她总说被子里有蛇，有老鼠在咬她，一边哭一边大叫，抓着身边的人不肯放手，直到喉咙哑了，力气耗尽，才能在晨光里昏睡过去，但口中仍然喃喃着一个人的名字，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第一次，沈蔚说不出话。
周未顿时感到一阵猛烈的大仇得报的快意，她兴奋地笑起来，至少这最后一次，她赢了。
“你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我恨你，沈听白恨你，殿下更是恨到要剥你的皮，拆你的骨，毁掉你身边所有人了吗。你当初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的时候一定以为她死定了吧，可是她偏偏活着，活成了一个宫里人人议论、人人惧怕的疯子。”周未说着，豆大的泪珠又一滴滴坠下去，“当年在明华殿，你觉得她在你身上用刑，在你在乎的人身上用刑，是为了折磨你吗？她是想让你也感受一下她的痛苦，从你抛下她以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她都在承受的痛苦！”
周未的喘息声回荡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她为自己终于报复了沈蔚而激动，拿剑的手轻颤。可床上的沈蔚始终神色淡漠，这让她忍不住想要上前撕破那副面孔。
“你根本不在乎，是吗？”因为不在意秦筝这个人，所以对她所遭受的痛苦无动于衷，“对你而言，当初被丢在那个地牢里的压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物件，是吗？”
沈蔚循着她的声音微微仰头，“看”她，“我只是觉得，她不该那样对依依，对沈蔚。而且，周蔚没有抛下她不管。”
周未猛地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剑柄顶着她的下颌，将她按在床架上，“你连自己做过的事都不敢承认吗！”
后脑磕到床架，沈蔚有一瞬的晕眩，她看不见周未，但不难猜到对方此刻的表情。
“我只能告诉你，当初从地牢离开之后，我抓了一个将官，亲自把他带到地牢入口，告诉他，秦琰的女儿就在那里。”
周未如遭雷击，怔了怔，“你骗人！”
秦筝在地牢中被困了四五日，是秦箫不肯放弃，掘地三尺才找到的地牢入口！
“你看，哪怕我说出真相，也没人会信的，因为相信这样的真相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如果秦筝不是卷入朝堂之争的长公主，如果当初她没有发疯去伤害程依，沈蔚还可以在合适的时候说出真相，冰释前嫌。可是世上没有如果，有些真相只适合埋在时间里。
“她把我当做周蔚也好，沈蔚也好，只要过去不改变，现在的一切就能勉强维持下去。也许将来有一天我赢了，她赢了，或者郭杭赢了，我们之间也只有简简单单的生死而已，你不会希望把事情变得复杂的，对吧？”
沈蔚感到掐住自己脖子的力道小了，她相信周未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我会向殿下乞归。”像一壶沸腾的水渐渐变凉，周未意识到自己的内心远比什么都看不见的沈蔚茫然，“那封密信，我会在离开前交给你。”
窗外，明月皎洁，清风徐徐。远在花厅的秦筝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月色，手指轻抚过墨迹才干的书信。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