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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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么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了？”
面对孟成风惊讶至质问的语气，沈蔚瞪回去，“我没杀她。”
“可那太残忍了，沈蔚，她那时还是个小孩子，怕黑，怕山里的蛇虫鼠蚁，没有食物，没有光，也没有人可以说话，她一个人在那儿待了四五日，也许你还不如杀了她。”
杀了她，沈蔚从没把那当做一个选择。
但如果秦筝在那时便死了，或许对于当初那个要用大鸡腿带阿蔚回家的小姑娘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可以恨我。”沈蔚锐利的目光在挣扎中渐渐迟疑，像钝了的刀，“可是一边追忆过去，一边憎恨过去，这是矛盾的。”
“你怕她毁了自己？这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无论是在京城那几年，还是现在，我见到的人真的是秦筝吗？她身上没有一点小时候的影子，也许你说得对呢，她没准早就死在那里了。”
如果过去是一座无名的坟茔，埋在里面的，除了小小的秦筝，是不是还有她自己呢？
沈蔚突然意识到，她害怕面对的也许不止是面目全非的秦筝，还有“脱胎换骨”的自己。
“你在这儿是找不到答案的。”孟成风看着她叹气，“除了坐以待毙，根本不会有第二件事发生。我不知道秦筝以前什么样，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既然你们有无数次面对面的机会，不如把话说清楚，免得其中有什么误会，误伤彼此，你说呢？”
把一切摊开，算个明明白白，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恩仇相抵，银货两讫。多么美好的规则，沈蔚想着，笑起来，身上的伤口牵扯着疼。
“你知道吗，你总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世上一定有不用精心谋算就能得到的东西，不用鲜血淋漓就能坦诚相待的两个人。”沈蔚终于愿意开口承认，她不杀孟成风这个莽撞闯入南浔搅乱了棋局的人，并非全然为了什么谋划，什么算计，她只是存了一点不舍的私心，妄图从这个人身上寻回自己曾相信的东西。
“难道不是这样吗？”在这间曾充斥着不见光的脏污的地牢里，他的神情过于刺目，“想想当初在太穷山地牢里的两个姑娘，她们明明有机会成为挚友，为什么要因为毫无意义的隐瞒刀剑相向呢？”
“因为她是秦琰的女儿，秦箫的妹妹，离国的长公主，而我，选了另一个人，另一条路。”
“秦复。”孟成风自然地道出这个名字，“他到底是谁？”
明明答案就摆在眼前，“秦”这个姓氏已将一切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道尽，但两人沉默着，在脆弱的烛火里，彼此对视。
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
“我们走吧。”沈蔚站起来，微不可见地扶了一下墙，她摘下手腕上的钥匙，走向门，每一步都平稳正常，只是比不上往日风风火火的劲头，慢了许多。
孟成风伸手欲扶，她却无视了他的帮助，昂首从他身边走过。出了那间牢房，她便不愿再低头示弱。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几乎没有脚步声，如来时一般清冷。火折子在孟成风手上，他把手尽量往前伸，只能勉强照亮沈蔚脚下的乌黑，而尽管前方的道路全然看不清，沈蔚每一次落脚却是沉稳笃定的。
在即将走尽漆黑的甬道回到地面上时，孟成风突然下定决心，吹灭了唯一的光源。四周顿时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沈蔚的步伐因这突然的变故微微一顿。
“我知道一旦离开这里你便不会再说实话了，所以我想趁最后的机会问一问，周蔚到底是谁？”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觋人之后，护龙卫统领的女儿。”她抬手顶开挡住出口的铁板，月光溜进来，轻轻落在她仰起的脸上，“不过她早就死了，太穷山里的狼吃了她，连骨头都不剩。”她走出甬道，整个人沐浴在银白的月光里，回头冲孟成风促狭一笑，“孟少主，别在与我一起时想着别的姑娘，我会吃醋的。”
孟成风尚未开口，房门突然被强行破开，橙黄的火光替代了月光，两队林卫军持刀冲进来，将他们围住。
“殿下有令，立刻提审犯人简氏，柔嘉郡主从旁陪审。”头领警惕的目光从不为所动的沈蔚的脸上移开，径直走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孟成风，“孟公子，得罪了。”他伸手夺走那枚一直被孟成风攥在手里的骨牌，然后重新交回给沈蔚，“殿下说了，郡主务必佩戴此物前往，不容有失。”
沈蔚将手心上的骨牌掂了掂，对头领笑道，“殿下真是考虑周到，有劳各位久候了。”她将骨牌系在腰间，根本不低头去看，动作熟稔，而后在林卫军的簇拥下走出院子。
孟成风发现自己仍是自由的，没人强迫他回到原来待的地方，也无人跟着监视，满屋子的人突然之间就走空了，只有他自己留在原地，空的人心慌。他于是也跟着走出去，追在林卫军队尾，隔着乌压压的人，他一点也看不见最前面的沈蔚。
侯府大堂，今夜成了秦筝的公堂，林卫军是衙役，茶盏是惊堂木，言辞是令箭，律法只在一人心里。
沈蔚进入堂内，身后的两个林卫军仍跟着，仿佛她不是被请来的，而是被押来待审的。她压下心里的不安，照常行礼，脸上是伪装惯了的神情，分毫不差。
秦筝高坐主位，葱白细指在楠木桌上轻敲，目光将沈蔚上下打量了一番，“去哪儿了？”
“自然是找个别人瞧不见的角落伤心流泪。”
秦筝微不可闻地轻哼了声，“便是多多流血、多多受伤才好，等什么时候你没有这把硬骨头了，或许才肯好好说话。”
她轻轻抬了一下手，沈蔚的膝盖突然遭到重创，失衡之下单膝跪到了地上，沈蔚疼的倒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脏器仿佛要突破肋骨炸开，她浑身发颤，冷汗直冒，但只是忍着，不发怒，不质询，按在膝盖上的手狠狠收紧。
秦筝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冷漠。
“将犯人简氏提上来。”
“是！”
林卫军领命到堂外提人，须臾，简迎彤在推搡下踉跄着走来，当她看见半跪在堂中衣衫染血的沈蔚时，尽是死灰的眼底突然燃起急切的火，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或许只是秦筝的另一个陷阱，急忙将头埋下去，不敢再看，被镣铐锁在一起的双手紧紧交握。
她仍然不跪，秦筝懒得计较，“该问的都问了，能用的刑也用过，本宫向来没什么耐心，这一点阿蔚最是清楚。”
沈蔚转头看向身侧的简迎彤，她来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一双手已废了，露在外面的肌肤鞭伤纵横，许是看了沈听白的脸面，没有受十分残酷的刑罚。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多年的默契使她们不必言语便可互通心意，一切已在沉默中敲定。
“这姑娘如今还能站着走进来，已是殿下仁心。”
秦筝早料到她会这样说似的，手指拂过茶盏，搅动一缕茶香，“当年在太穷山，你帮了本宫，你的族人待本宫也不错，故活罪可免。但你们早已是前朝余孽，又与谋乱之人勾结，死罪难逃。阿蔚，别怪我狠心。”
简迎彤震惊不已，猛地看向身边的沈蔚，竟见她腰间挂着本该入土的骨牌。
难怪林卫军不曾动用重刑，原来是“活罪可免”。
简迎彤脑海中顿时出现了当年他们在京城里合力救出程依时的惨状，那时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程依仍不停地用她那被热油浇过的嗓子一声声唤着“阿蔚”，在他们心里，那对兄妹不知何时已成为了可以为之舍弃性命的信念。
柔顺而坚韧的目光转瞬即变，简迎彤忍着剧痛转身夺刀，挥刀，却还是因为手伤偏离了原来的目标，刀刃没有划破那两个林卫军的喉咙，只是划伤了他们的脸，她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极限在哪里，立刻回头将目标对准了几步之遥的秦筝。
“啊！”她的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如同野兽的怒号，举着刀冲向秦筝，沈蔚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在那一刻抢走了另一个林卫军的佩刀，追上去刺向简迎彤的后心。
长刀入肉，简迎彤转身向后挥砍，明晃晃的刀刃逼得沈蔚松了手，紧接着，简迎彤借势冲上来将沈蔚逼至墙边，颤抖的手往前狠狠一送，锋利的刀刃划破沈蔚的腰，刺眼的红潺潺地流出来。
她想要说什么，可是受了伤的喉咙已不允许她说话，一些呜咽似的细碎音节像她的灵魂流出的血，沈蔚第一次在这个宁愿自伤也要为同伴报仇的姑娘脸上看见眼泪。
简迎彤松开了刀，抬起渐渐无力的手，像是要去掐沈蔚的脖子，趁机悄悄往沈蔚怀里塞进一个纸团。
噗——
刀尖穿透她的前胸，离沈蔚的胸口不足一寸，持刀的人正是秦筝。
简迎彤合上了眼，沉重的身体缓缓倒下，在沈蔚耳边留下轰隆的巨响。
安排两个愚蠢的新兵负责押解，故意把自己暴露在危险的位置，从始至终从容不迫，这根本是一场精心的算计。
沈蔚解下腰间的骨牌丢在简迎彤的尸身上，与秦筝冷漠对视，“我不是周蔚，如今殿下可满意了？”
秦筝弯腰捡起骨牌，指尖上的血艳丽非常，“去好好养伤吧。”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