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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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白在镇南候府前站了一个时辰，进去传信的守卫始终没回来，他心中浮躁不安，只得来回踱步。又等了一会儿，才见侍卫出来，但脸色很差。
“沈大人，殿下召见，你可自去去云院。”
沈听白虽然觉得奇怪，但秦筝还肯见他就是好的，道了声谢，忙不迭进去了。
同样在府门前值守的林卫军见兄弟失魂落魄的，好意关怀了两句，那守卫摇头道“无碍”，脑海里却是周未和沈蔚浑身是血先后从屋子里出来的模样，看上去都伤得不轻，他们头上这位长公主殿下是越来越喜怒无常了，想到这里，他幽幽叹了口气。
沈听白问着路找到去云院，见无人值守，只得自己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鹅暖石小径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迹，沈听白心中生疑，循着血迹拾阶而上，又见到门板上长长的血痕，一时间失了方寸，目光在屋内迅速搜寻，直到望见窗边伫立的一道纤细的背影，又惊慌地将头埋下去。
“臣，沈听白，拜见殿下。”
“何事？”
秦筝的声音过于冷淡，沈听白便不敢提简迎彤，生怕坏事。
“回殿下，臣奉命重新整顿南浔城外那支军队，点查人数时却发现雷禾统领不见了。”
“人丢了，不会找吗？找不到，不会寻他的父母兄弟吗？”
“殿下，雷统领乃我朝栋梁...”
“栋梁？少了他，离国的天难道就塌了？”秦筝甩袖转身，目光似箭，“本宫一来，他就跑了，彻查那些人，但有异心，枭首示众，不必来报！”
“遵命。”
沈听白也不知道秦筝今日哪来那么大火气，碰了一鼻子灰默默回去了。
傍晚，孟成风得知自己重获了自由，秦筝准许他在镇南候府内随意走动，但若要出府，需得有林卫军跟着。这样的决定无异于证实了沈蔚的猜测，秦筝在昆吾山上有内应，他因此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入夜以后，起初静得像是没有活人，后来又突然热闹起来，吵吵嚷嚷的扰人清梦。
不断有成队的林卫军和仆役从门口路过，饶是孟成风不感兴趣，也感兴趣了。他推门出去，问林卫军，“这是怎么了？”林卫军沉默不语，像个石头雕的。他又抓着一个仆役问，才知道是沈蔚失踪了，又往深里问了两句，于是得知今早沈蔚血淋淋地从去云院走出来，好像受了不轻的伤。
孟成风的心顿时坠入冰冷的湖底，完了，沈蔚把他坑进这个狼窝，自己跑了。
虽然这样的想法只存在了一瞬间，但那一瞬间的恐惧兜头而来，简直像迎面撞上沙包大的拳头，打得他直发懵。他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步步危机的镇南候府里，只剩下他与沈蔚并肩作战了。
除开仍在值守的林卫军，秦筝几乎将所有属下都派出去找人，在这么密集的搜索下，沈蔚受了伤，按理来说藏无可藏。但孟成风知道镇南候府下有错综复杂的地道，还有一个在外人看来偏远陈旧的雨花院。
当初连采星都知道地道所在，秦筝不知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孟成风干脆直奔雨花院。他到的时候发现院门开着，桌椅凌乱，想来是林卫军已来搜过。他掀起地衣，拉开铁板，走下熟悉的通往地牢的甬道。
自贺殊的人撤走后，这里便废弃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阴暗的角落里像藏着冤死的鬼，孟成风小心翼翼地踩在光滑的台阶上，若不是他曾来过一次，一定没有独自走下去的勇气。
走尽甬道，脚踩在平坦粘腻的地面上，并没有好受多少。孟成风继续往前走，两侧都是空了的囚牢，他拿着火折子一间间去探，去看，竟真在一间囚牢深处照见了一个抱着膝盖靠在墙上的身影。
“沈蔚？”他都不确定自己看见的是人是鬼。
“嗯。”极淡的一声回应，显得没什么力气。
“你在这儿做什么？你的伤没事吧？”孟成风焦急地想要进去看看她是不是要死了，结果发现牢门锁着，他再仔细一看，钥匙被沈蔚系在手腕上。
“烦。”
“你说什么？”
“有点烦。”
“我好心好意来救你，你说我烦？”
“有点烦，想静静。”
孟成风差点气到扭头就走，好在他的脾气一向很好，并且很清楚，没有沈蔚他走不出秦筝的手掌心。
“今早去云院里发生了什么？”
沈蔚用系着钥匙的手做了一个扔的动作，一件东西从她手里飞出来，最后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到孟成风脚下，孟成风捡起来看，发现是一枚不知什么材质的牌子，又黑又黄的，上面刻了一个名字。
“周蔚？是竹屋里那位周姑娘？”
沈蔚用一种拖的长长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气的语调，说着孟成风半懂不懂的话。
“我对她好或是不好，感激就是感激，恨就是恨，她是怎么把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的呢，真让人想不明白。”
“你把我说糊涂了，就算有想不通的事，也不必把自己关起来吧。”
沈蔚缓缓抬头，看向孟成风手中微弱的火光，“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把自己放到和她当年同样的位置，能否能理解这一切。”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是个姑娘，我们都不合适，三姑说了，你去最好。”
阿蔚被一群同伴推着劝着进了地牢，怕她溜，大门也被锁上，她于是也成了这地牢里关押的一份子。
为了防止发生暴乱，犯人逃走，地牢的甬道很狭窄，但对于八九岁的小姑娘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阿蔚不太高兴来做看守，父亲和一同离开的族人一直没有回来，何大人跟母亲说话的表情过于严肃凝重，一切征兆都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她不想被蒙在鼓里。
从黑暗里传来的细碎的呜咽打断了阿蔚的思绪，她拿起墙上唯一的一支火把靠近围栏，一个小姑娘蜷缩在角落里哭，身上的衣物一看就价值不菲。
“别哭了，你怕黑吗？喏，我把火把给你。”
小姑娘果然不哭了，但她也不要火把，而是用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阿蔚，好像她是吃人的怪兽。
“别这么看着我，你以为我想到这儿来吗，这里又黑又潮，净是老鼠和毒蛇，对对对，就是你现在待的那种不见光的角落里最多。”
小姑娘哇一声叫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她面前，细小的胳膊伸出来，狠狠抓住了火把。
阿蔚的诡计得逞，不禁唇角上扬，“抓住了啊，我可放手了。”
她当真松开了手，转身走入黑暗里，两人的位置调换了。
“喂，你别走！这儿有...有蛇，我害怕！”
“骗你的，周围都撒了雄黄粉，这里没有蛇。”阿蔚走出黑暗，手里多了一个瓷瓶，当着小姑娘的面在周围撒了一圈淡黄色的粉末。“你看，现在说的是实话。”
小姑娘咬着下唇，眉头皱着，一副好欺负的委屈样。阿蔚怕她哭，故意拉着她扯闲谈。
“你叫什么名字？长的这么好看，名字一定也好听吧。不愿意说？那也没事儿，我给你讲故事吧，听说一到晚上啊，这地牢里就闹鬼，有时候...”
“秦筝！”小姑娘憋红了脸，又气又怕的，“我叫秦筝，你不许讲鬼故事！”
阿蔚只是笑，“是榛子的榛吗？”
“古筝的筝。”
“还是榛子的榛好，我喜欢吃榛子。”
小姑娘怒目而视，“这是我父亲取的名，才不管你的喜好是什么。”
“这么说你父亲很擅长弹奏古筝咯？”
“他不会。娘亲说，她与父亲当年是因为一支筝曲相识的，可是父亲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她弹奏了，他总是忙，身边簇拥着许多人，我想看他都看不到。”
阿蔚适时接过摇摇欲坠的火把，小姑娘果然抱住膝盖自哀起来，她努力地不哭，但无法控制悲伤从心底溢出。
阿蔚就地盘腿而坐，执行自己看守的职责，她不太会安慰人。
第二天，同伴来送饭，一份寡淡，一份丰富。
“这大鸡腿不会是六婶养的那只吧？还是六婶疼我，知道我在这儿辛苦了。”
同伴一拳捶在阿蔚的肩上，“做什么白日梦呢，这是给那位的。”
然后又是照常的锁门。
阿蔚不情不愿地把大鸡腿给出去，自己嚼着没什么味道的菜叶，目光就没离开过那份丰盛的饭菜。
秦筝被她盯得坐立不安，“要不你吃这份吧。”
“好啊好啊。”阿蔚毫不客气，立马接过包着鸡腿的荷叶，血盆大口刚要咬下去，脖子却缩了回来，“算了，我们这种人粗茶淡饭惯了，你才应该好好吃饭，看这小胳膊小腿儿瘦的，我一拳就能把你打死了。”她把荷叶包起来塞回秦筝怀里，这一次安安心心吃自己的饭，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了。
“你是个好人。”这是秦筝抱着大鸡腿得出的结论。
阿蔚不甘心地哼哼了两声，“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但何大人是好心的，他会保护你。”
秦筝不同意，“就是他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可是他没有伤害你，我们也没有伤害你，他只是需要一点筹码，这样才有资格与你父亲谈条件。”一提起外面的形势，阿蔚的心情就低沉下去，但她不想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跟着一起陷入恐慌，“放心吧，你会好好的回到你父亲身边的。”
她们在一起相处了六七日，阿蔚不再讲鬼故事，她是个有趣的人，秦筝总能被她逗笑或是气的想打人，但两人之间永远隔着跨不过的栏杆，好在秦筝已经不怕黑了。
阿蔚逐渐意识到自己是被关在这里的，她的娘亲有意不让她知道外面的消息，对于已经发生或是将要发生的一切，她都感到恐慌，于是渐渐心不在焉。
秦筝察觉到这一点，她突然想要拼命抓住这个人，“你不用担心，我会向父亲证明你们都是好人的。”
阿蔚只是笑笑，眼睛里却没有几日前的神采，“不是都跟你说过了，我们不是好人，而且被关起来的是你，我可不用担心。”
秦筝不高兴地撅嘴，“我父亲和哥哥都很厉害，他们会找到我的，到时候我就会回家去，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家吗？我可以每一顿都给你吃大鸡腿。”
“大鸡腿就想收买我？我看起来像你这么好骗吗？”
“那你要什么，你说，只要我给的起，或许我可以去求父亲。”
阿蔚第一次被问住，她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与秦筝的立场是完全相悖的，她不会伤害她，可一旦离开这个地牢，她们绝无成为朋友的可能。
秦筝小心翼翼地从栏杆里伸出手，轻轻拽住阿蔚的小指，“你不说话，那我可以说吗？”
“除了大鸡腿。”
秦筝浅浅一笑，脏兮兮的笑脸缀了花儿似的，“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告诉我，哪怕你不跟我走，以后我还能找到你。”
阿蔚皱着眉，看不出乐意还是不乐意，“你第一天就叫过了，我的名字是‘蔚’。”
又过了两日，阿蔚日渐沉默，整个地牢里显得死气沉沉。
大门外突然不合时宜地传来有人开锁的声音，阿蔚立刻起身警戒，见到闯进来的人却懵了，“哥？”
“跟我走。”兄长拽住她的胳膊就把她往外拉，力道之大前所未有。
“出事了吗？”
“别问这么多。”
“爹娘呢？”
这一次兄长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秦筝，哪怕是单纯不懂事的秦筝也感受到他眼神中的杀意，害怕得步步后退。
阿蔚顿时明白了。
“我不相信，爹的武功那么厉害，娘也不是吃素的，我要亲眼看见才信！”
“蔚！”秦筝站在火把照亮的方寸之地里，抓着木头栏杆，形容凄楚，“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害怕，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阿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挣扎有如翻江倒海，可在他人看来只是冷漠的一瞬。
阿蔚与兄长先后离开地牢，随着大门落锁的声音响起，小小的秦筝被永远留在了那里。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