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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醉风饮是南浔名酒,或许在以烈酒闻名的北地并不出名,在南境四州却人尽皆知。
      沈蔚高高端起盛酒的玉盏,透过它看窗外血红的斜阳,“这酒有段故事,但时过境迁,人们只记得酒的香醇,早已忘了酿酒人的心境。”
      孟成风学她的样子,只觉得光有些刺眼,“什么样的故事?”
      “我也不知。”
      小孟:“...”
      “许多年前,我与父亲也是这样对话,当时的我并不明白,直到后来他走了我才懂,那个故事如何并不重要,他其实只是想告诉我,他早已不是当年关外驰骋疆场的少年将军。”
      从选择归降秦琰那一刻起,曾经的沈问君就已经死了。
      孟成风不懂她为何在此刻旧事重提,“这与你要说的觋人往事有何干系?”
      沈蔚扭头看他,残阳的光华在她眼中流转,黑白分明的瞳仁藏着明与暗,那一刻仿佛无数思绪从中闪过,但孟成风抓不住哪怕一缕。
      “上一次咱们说到哪儿了?”
      孟成风悠悠回神,再看时,沈蔚正神色如常地饮酒,仿佛方才的一番言论只是一时兴起的闲谈。
      “说至觋人被惠帝设计收买,而那位竹屋里的周未姑娘是已亡族的觋人之后。”
      沈蔚的食指有节奏地轻点杯沿,在听到“周未”这个名字时不着痕迹地顿了顿,她没有指出孟成风叙述中的错误,或者说是有意误导。
      “觋人被惠帝圈养,渐渐与世隔绝,但他们并不知晓,只当已过上了富足又平稳的日子,对惠帝心存感激。因此当惠帝第一次使人拜托他们办一点小事的时候,他们欣然同意,却不知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的道理,从此泥足深陷。等到族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一把在政治漩涡里沾了血的刀是洗不净的,除了蜂拥而来的仇家,还有背后监视的眼,他们除了躲在惠帝的羽翼之下,已经别无选择。”
      沈蔚像是说累了,目光垂向手中的酒,沉默了几息。
      “每一个王朝光鲜的外表之下都有阴影存在,阴影中滋生的怪物永远也上不了台面,却也是保障王朝存续的根基。觋人被迫卷入其中,其实也并非尽是坏事。”
      “这还不是坏事?”孟成风不解,“若非梵刹国多事的圣女,觋人何至于远离故乡,隐姓埋名,又身不由己地为惠帝干那些肮脏的活计。”他越说声调越高,到最后,甚至已有拍案而起的怒意。
      沈蔚笑,“你又不是觋人,你气什么?”
      “我...”经她一提醒,孟成风反倒懵了。
      是啊,往事如烟,无论是当年梵刹国那位圣女还是西离惠帝,乃至于觋人一族,都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他如今在这里跳脚有什么用处。
      沈蔚仍是看着他笑,但眼中戏谑的光柔和下来,如同窗外已沉入群山中的夕阳,褪尽血色后,只余一缕温暖的霞光染透天幕,晕染成宜人暮色,只是莫名有几分凄凉。
      “孟少主有一颗世间少有的侠义之心。”
      被夸的孟成风一脸警惕,“你的表情分明在说我蠢。”
      “这世上蠢人很多,可如孟少主这般的少见。”
      “你果然是骂我。”
      沈蔚闻言哈哈大笑,今日在刘茂那儿沉积的郁闷纷纷消散,她望着渐渐暗下去的窗外,伸了个懒腰。
      “从沈听白到岑兰,我与孟少主可算有些交情了?”
      孟成风依然不知她何意,“我们江湖人没你们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要见过面,打过架,都算朋友。”
      沈蔚笑得促狭,“那你要信我。”
      “信你什...”
      话音未落,孟成风只见沈蔚仰头饮尽杯中之物,随手将玉盏掷到柔软的地衣上,然后“杀气腾腾”地大步走向自己。在怔愣中,下一瞬,衣领已被狠狠抓住,他被逼得连连后退,直退到雕花大床边,然后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脚,直直倒下去。
      跟着倒下的,自然还有沈蔚。
      此时孟成风仰躺在床铺之上,沈蔚双膝跪在他身侧,姿势十分不雅,而沈蔚还故意凑上去,唇几乎落在他的唇角,二人呼吸可闻。
      孟成风脑子里空空如也,下意识将头扭到一边,却正好看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推开房门的一幕。他一惊,想要推开沈蔚,沈蔚却像早猜到他的反应,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臂,一副要强人所难到底的态度。
      “阿蔚。”轻飘飘的一声呼唤,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梦呓时一句无根无由的话,孟成风却感觉到沈蔚抓着自己的手一僵,他趁机轻易从沈蔚身下挣脱出来,却意识到这场面更尴尬了。
      沈蔚仍坐在床上,衣衫和发丝微乱,她的表情在孟成风看来有些奇怪,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明明眼睛里盛着缱绻柔情,整张脸却冷漠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雕面具。
      “殿下午睡醒了?可用过晚膳吗?”
      尽管此前已猜到一二,孟成风还是有些吃惊,眼前这位“捉奸”的女子竟是传闻中的长公主秦筝。
      那刚才沈蔚说的信她...
      莫非刚才那一幕是故意演给秦筝看的?!
      “我醒来见不到你,以为你走了。”秦筝压根不看孟成风,盯着沈蔚的目光有些幽怨。
      “怎会。”沈蔚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乱了的衣裙,“殿下在这里,我哪里也不会去。”
      “可整个候府都空了。”
      “我只是不想殿下多心,从前几位兄长在时,殿下总觉得不自在,如今这样不是更好?”
      这时,秦筝将一直落在沈蔚身上的目光移向孟成风,“这位是?”
      不等孟成风自己回答,沈蔚已往旁边跨了一步,挡在他面前,“这是昆吾教的孟成风孟少主,他前些日子路过南浔,与我相谈甚欢,故多有往来。”
      “相谈甚欢,依我所见,谈的不会是床第之事吧?”
      少不经事的小孟顿时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沈蔚却脸不红心不跳,沉着淡然如初,“殿下最是了解我的。”
      秦筝点点头,竟不再追究此事,“回去吧。”
      “殿下,孟少主在南浔无住处,总留在南柯坊于名声有碍,不知可否在侯府暂住几日?”
      联想到曾经采星说的话,沈蔚此举无异于向原配申请带小三回家,孟成风顿时后背发冷,这可是随时能下令砍了他的秦筝啊!
      “你是侯府的主人,你说了算。”秦筝说罢,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从头到尾,她都没有透露自己的情绪和态度,无论是对孟成风,还是对沈蔚。
      “你惹她干嘛啊?!”孟成风是真的要疯了。
      沈蔚冷漠的目光淡淡扫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与这位长公主殿下究竟是什么关系吗?凑近点,才看得清楚。”

      第一次进镇南候府的时候,孟成风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而第二次进这道门,他已经连当初三成的把握都没有了。
      世人对秦筝的了解止步于当朝长公主这个尊贵无比的身份,但孟成风了解的稍微多一点。从前他并不明白这多出来的一点有多么隐秘,来自于哪里,直到那枚玉佩将昆吾教与镇南候府联系到一起。
      秦筝之所以被封为长公主,并非因为她是秦琰唯一还活在世上的女儿,而是秦筝自己用命换来的。
      秦琰率军攻破西离京城玄靖那一日,御前侍刀使何成奇劫走年幼的秦筝,逃往位于玄靖西的太穷山中。直到半月后,秦琰终于找到何成奇的藏匿处,还阴差阳错找到了历代以来只听皇帝调遣的护龙卫,而秦筝仍不知所踪。秦琰以为秦筝已死,下旨追封,是如今的皇帝秦箫不肯放弃,在护龙卫藏匿处找了一遍又一遍,掘地三尺,最终将地牢中的秦筝救了出来。
      在秦琰伤重驾崩后,秦箫继位,秦筝真正坐稳长公主的位置,靠的却不是当年的功绩,而是林卫军。
      林卫军由秦琰所建,是一支少而精的军队,作为对女儿的补偿,秦琰特许林卫军只听命于秦筝一人。此事在当年的朝堂上掀起了巨大的风浪,可谁能违逆一位开国皇帝的铁腕,罔顾一位父亲的愧疚之心呢。
      而林卫军也的确成为了秦筝肆意而为的本钱,传闻中,无论高官宠臣,还是名门贵胄,只要进了明华殿的地牢,就没有人能好好走出来。
      如今的镇南候府,林卫军环绕,可不就是第二个明华殿的牢房吗。
      孟成风在跨过门槛时深深吸了口气,他觉得自己从前被蒙骗了,无论是世人传闻,还是采星的八卦,他竟曾真的相信秦筝待沈蔚另有不同,就像沈蔚不似传闻中的骄横跋扈,也没有大肆纵欲气走亲父,他一直无法相信,沈蔚和秦筝能平心静气地坐在一起说话,言谈间彼此关怀,心里却想着如何从对方身上攥取利益,如何取对方的性命。
      这样残酷又阴险的世道,自己还是乖乖躲在山上打铁种树比较好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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