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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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蔚在城西设了粥棚，供往来逃难的人们一碗热粥，是沈大郡主做的唯一一件良心事。总有无家可归又无处可去的难民舍不下这一丝人世的暖意，将草席铺在粥棚边上，蹭一蹭灶里炽热的火光和混着米香的热闹。
眠翠在南浔城里招摇惯了，沈蔚有几分恶名，她便不遑多让地有几分臭名，怕被城守府的小厮认出来，往后不好在沈听白面前敷衍，于是来这里捡一个逃难的孤女，赏点小钱，便可将韩治章嘱托的事办妥，又不留破绽。
她对收拾落难的姑娘一向是得心应手的，不消多时就将人换了一副面貌，洗净的粗布麻衣过于素净了，她便顺手将手腕上的镯子脱下来，推到姑娘手上，翠玉点缀下，显得那双腕子雪一样，这才不像一个逃难的苦命人了。
眠翠将韩治章交代的暗语告诉那姑娘，她不多说，别人也想不到会与沈蔚有关。
她偷偷藏在一堵灰墙后面，四周的黑暗拥上来裹在她身上，不觉得可怕，只是安心。她凝着那姑娘走到路中，有些犹豫地停了停，而后忽然小跑着上去敲开了城守府的后门。
简迎彤一直没敢睡，府里的小厮说沈听白有些公务上的事，今夜回不来，她便知时候到了，悄然守在后门附近，等沈蔚的消息。故那略带迟疑的敲门声一响起她就冲上去开了门，生怕惊动府里的其他人。
“如果前些天买的布没有问题，就拿回家吧。”
生涩又僵硬的话从那姑娘嘴里蹦出来，简迎彤往她身后扫了一眼，街面上冷冷清清的，人影鬼影皆无，方才点头道了谢，阖上门。
姑娘摸着腕上温热的镯子，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阴影里的眠翠也松了口气。
忽地，一旁漆黑的树影里突然飘出个人来，鬼魅潜行一般的快，像天上的秃鹫扑向盯了许久的灰兔子，人形的黑影与姑娘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眠翠听见一道分外清脆的响，有什么摔在地上了。
翠绿的镯子磕在凸起的石块上，碎了，那绿色仍有生命似的在碎片里流淌，一丝红线缓缓牵来，殷红的，流过城守府旁的石板，姑娘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如最初那样，盛满懵懂和恐惧，倒在她的生命和破碎的梦里。
眠翠不确定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在眨眼间，还是她受了惊，忘记眨眼。周身浓郁的黑暗压上来，挤走胸腔里安然的空气，她冷得僵在那里，好像被杀的其实是自己，倒在血泊里的是自己。
杀人的人披了一身黑色斗篷，戴兜帽，连男女也辨不清，他将染血的匕首在身上一擦，又如来时那般离去，真似鬼魅一般。
未几，眠翠喉间涌出第一声喑哑的呜咽，惊破了周身的死寂，她急忙抬手捂住口鼻，力气耗尽似的倒靠在生满青苔的灰墙上。泪珠一滴接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她绝非是自己想哭的，只像是身体的一种本能，总得有点东西从某个洞里出来消磨情绪，如果不能开口哀嚎两声，便只好掉几滴眼泪。
她又往那姑娘的尸体处望了一眼，远远的，天又暗，其实什么都不大看得清，她却好像能看见血，看见一张怨愤的脸。
“我不知会这样的，我没想害你。”她在心里喊，然后转身穿过阴影，急急忙忙走掉了。
起初宋熠拽着韩治章，韩治章半推半就，两人出了南柯坊的大门。后来两人在镇南侯府前下了马车，宋熠被韩治章拽着上门，韩治章急切得不像来算账的，像来救火的。
“韩兄！”宋熠总觉得哪里怪异，死死拉着他，“我看今日实在天色不早，柔嘉郡主恐怕已休息了，要不我还是回去递个拜帖，明日再来吧！”
他倒不是怕了沈蔚，只是这一路行来过于静了，侯府门前连个守卫也没有，叫人疑心。
韩治章有些心不在焉的，目光总忍不住往两侧的黑暗里瞟，他理解宋熠的不放心，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我听你的下定决心，你却要打退堂鼓了？不行不行！我今日一定要跟沈蔚算清这笔帐！”韩治章一脸决绝，宋熠虽然犹疑不定，却不想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侯府朱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仍是没有人，宋熠疑心更盛，却是难以回头了。
不远处的阴影里，沈听白抬手阻止了即将上前的杀手们。
“沈大人？”雷禾不解，甚至有些不满。
这次行动是沈听白提出来的，甚至未经上头允准，只因为沈听白救了他们一命，又信誓旦旦地称定能取沈蔚性命，再将罪名嫁祸他人，这样既不被沈蔚的死拖累，他们又能名正言顺地回乡与亲人团聚。
可是动手的时间一拖再拖，眼见这一夜就要过去了。
“再等等。”
沈听白不明白宋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宋熠是绝不能死在他治下的。
另一边，沈蔚带着孟成风潜入停云院附近。
停云院本该是整个侯府最安全的地方，如今却也沦陷。孟成风不信秦复如此无能，于是更加不明白采星究竟是如何做到在这样短的时间之内带人占领侯府，又是这样的悄无声息。可看沈蔚的样子，并不觉得惊奇和恼怒，他料想她是早算计明白了的。
“院子里两个，屋子里三个，一会儿你冲进去把人解决了，动静要小。”沈蔚自然而然地下达命令，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孟成风扭头看她，“我一个人？你怎的不去？既然要打架，把贺殊遣走做什么？”
沈蔚装模作样地咳嗽两下，“方才动了手，现在运不起气，我去了也是给你添麻烦。贺殊有他该办的事。”
孟成风这才想起几日前她还是个垂死的病人，勉强退一步，“一打五，还不许有动静，你这是难为我。”
“谁让你一打五，你等着瞧，待会儿就不剩两个人了。”
等的时候，孟成风忽地明白沈蔚为何一直带着他，原是身边缺个打手。
韩治章和宋熠进了侯府，许久都不见半个人影，显得这深宅鬼气森森的。
“你们侯府一向如此吗？”宋熠心里犯怵，只想拉着韩治章说几句话，权当壮胆。
韩治章不明白杀手都去了哪，雨花院的人也不在，故意高声答，“是啊，阿蔚挥霍无度，府里买奴仆的银子都给她喝花酒去了，连个迎客的人都没有。”
宋熠愈发觉得沈蔚可憎，对此行的目的坚定不移。
二人行至一处花园，月光下树影婆娑，空气里荡着花的清甜，韩治章指着介绍，“这些花树从前都是侯爷亲自照顾的，阿蔚觉得花草无趣，从未管过，竟也开的这样好。”
“听说镇南侯也是个风雅痴情的人，郡主的声名在外那样差，他怎的不管管，反倒一走了之？”
韩治章静默片刻，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凡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吧。”
两人都沉默下去。
韩治章无缘由地想起了眠翠，不知她那里是否顺利，宋熠却误会了他的沉默，轻轻拍他的肩，“往事如烟散，等到了明州，韩兄定能有自己一番作为。”
宋熠当他是为做了沈蔚“男宠”这事伤神，可从未有过的事如何使人难过，他不好解释，无奈地笑笑。
突然，面前明艳的花丛里刺出一道闪着月光的细薄剑刃，宋熠眼尖，一把将他推开，好在本不是冲着要命去的，倒也没有受伤。
“韩兄小心！不对劲！”
偌大的侯府不见半个人影，当然不对劲，韩治章见杀手还不露面，高声嚷道，“这儿可是镇南侯府！大名鼎鼎的柔嘉郡主的地盘！我是府里的四公子，你们敢动手就要想好了，沈蔚她心狠手辣，不会放过你们的！”
宋熠急忙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几乎要哭出来，“韩兄！别说了！快别说了！”
杀手都出现在府里了，这时候自报家门不是找死吗。
果然，在韩治章的努力下，杀手们从黑暗中现身，并且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宋熠心道“完了”，他们俩是半点武功都不会，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
“韩兄啊，这次真被你害死了。”宋熠叹气，话虽这样说，倒无怨怼的意思，韩治章这才觉得这个朋友可交。
他把手轻轻搭在宋熠肩上，要他宽心，“别急，总得让你看看阿蔚凭什么放肆不是？”
话音刚落，四面忽然传来嗖嗖的破空声，铺天盖地的箭矢像网一样扑来，韩治章只帅了没一眨眼的功夫，就抱着头带宋熠在杀手和箭雨间逃窜起来。
“贺殊你这个混蛋！你是要乱箭射死我还是抓刺客啊！你是蠢猪吗贺殊！”
四周太吵，箭矢破空声，短兵相接声，使宋熠无法专心去听韩治章究竟在嚎叫什么，只记得他一直在叫骂着，渐渐的嗓子都哑了。
韩治章口中的混蛋一路杀出重围，找到他们。
一看见贺殊，韩治章反倒不骂了，只怒目而视，表达自己的不满。贺殊无视了他，看向宋熠，“宋公子是侯府贵客，郡主特意叮嘱我等要护公子周全。”
宋熠一向知道自己的身份好用，便要摆摆刺史公子的排场，还未开口，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刺客不要命似的举刀冲上来，而贺殊头也没回，将手中利刃反握向后刺去，正中那刺客心口。
刺客倒地，宋熠瞪大眼睛咽了口唾沫，再开口，说出的话已截然与此前想的不同。
“那真是，多谢郡主了。”
侯府外。
雷禾的手下回来报信，府里两伙人打起来了。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雷禾锐利的目光扫向沈听白，他受够了这些读书人的优柔寡断，“如果让柔嘉郡主有所喘息，事情反倒难办了。”
宋熠在乱战下未必能活，他若能早些掌控大局，救宋熠一命，反倒是使宋家欠他一个人情。
沈听白点点头，同意了，雷禾紧绷的唇角这才柔和些许。
雷禾带着这帮兄弟在南浔城外潜伏多年，过的是怎样的苦日子只有自己知道，如今终于有一个可以结束一切的机会摆在面前，因此人人都斗志昂扬。
可是当他们即将进入镇南侯府时，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自暴雨那日沈蔚遭遇刺杀后就失踪的逐月。
“沈大人！雷统领！你们不能对郡主下手！”
“逐月姑娘？”沈听白认得她，因为她从前总跟在沈蔚身边，雷禾却不认得，故惊异她为何知道自己。
逐月并不啰嗦，从怀中拿出一枚玉制印鉴，高高举起示与众人。
沈听白与雷禾站的最近，印鉴上“平襄”二字落入他们眼中，不亚于晴天霹雳。
当朝长公主秦筝，又号平襄长公主。
雷禾立刻便跪下行礼，他手下见了亦然，唯有沈听白迟疑着，“通过竹名轩向我传消息的是你？”
逐月点头，承认了，她的身份早在几日前便暴露，没什么好藏着掖着。
“印鉴在此，殿下可是也到南浔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自己也未察觉的期待，见逐月又点头，那期待便漫出来，盈盈挂在唇角，“殿下可有吩咐？”
“殿下有令，柔嘉郡主若陷危难，尔等需全力相助，不可伤其分毫，违令者斩！”
沈听白心里的期待忽地变苦涩了，于是成了怨愤，可无论是期待还是怨愤，他都不能宣之于口。
他终于跪下去，像雷禾那样，对着冷冰冰的印鉴行礼，“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