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
-
小屋里,豆大的火苗上窜下跳,沈蔚阖上门后,把水桶放在边上,直起腰就看见桌面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伤药和带血的绷带。
“受伤了?”
帷幕后传来穿衣的细细簌簌的声响,不一会儿,瘦骨嶙峋的程凌走出来,衣裳的手臂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事先没有任何消息,为了不露破绽,我不敢贸然出手。”言下之意,客栈还未暴露,沈蔚还有翻盘的机会。
“你和依依没事就好。”
沈蔚冷厉惯了,今日却多了几分柔情,程凌只觉别扭。
“他们反抗的很突然,一定有特别的联系方式。这次贺殊和秦复都出手了,如此隆重的行动,却轻易走漏了消息,这不像你会犯的错。”
沈蔚从竹篓里拾起剪刀,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她剪去半截烛心,火苗突然窜高,屋子里亮堂了不少。
光在两人脸上跳动,在这份沉重的静谧中,沈蔚漆黑的眸子愈发像一泓寒潭,高深莫测。
“我当然没有犯错,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按照我所计划的进行着。”
城外围剿失利,城内遭遇刺杀,这些在旁人看来重重打击了她的东西,都只是赢下这盘棋的必经之路而已,尽管这是一条险路,但结局已经证明,命运眷顾着她,她仍会是赢家。
程凌的眉心微微蹙起,但转瞬又释然了。
“真正的计划是什么?”
沈蔚的指尖轻轻敲在桌沿,“抓内鬼。”
烛灯下,她的脸像蒙了一层薄雾,神情模糊,“我故意让三哥和贺殊带着府中大部分人马出城,引逐月给沈听白报信,对雷禾等人的围剿果然失败,贺殊失踪。而我,带着不会武功的四哥在南柯坊花天酒地,大哥被支走,二哥又是个不问世事的,这么好的刺杀机会,采星和她背后的人怎会放过。”
“可你早就知道逐月采星有问题,为何还要用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亲身赴险?”
“如果不是必死的困局,逐月怎么舍得把解药给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如果我不这样做,死的人就是贺殊。”
程凌果然怔住,沈蔚却只是会心一笑,蘸着桶里的水在桌面写下一个字,待程凌看清后,她便用手掌抹去。
“雷禾还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咱们打草惊蛇就够了,用不着斩草除根,否则,就钓不到鱼了。”
“沈蔚,与虎谋皮,终不是长久之计。”
“人人都以为我想要的是那张皮,你也这么看吗?”
“我不知道,你的心机越来越深沉,连我也忍不住想要离你更远。”程凌扯了扯唇角,试图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一些,“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在这可怕的权力漩涡里,你不至于死的太早,毕竟当年活着的人已经不剩下几个了。”
沈蔚不在意似的挑了挑眉,“院子里那些棺材,你打算就这么放着吗?”
“要是哪天你死了,难道还愿意被埋进土里?”
“也是。”她话锋一转,“常家的事查的怎么样?”
谈话终于转入正题,程凌的脸色又难看了些许。
“你不会想知道答案的。”
“那就是和我想的一样。”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沈蔚起身,“我得去山里寻贺殊了,要是再晚一些,没准你院子里的棺材又要多一个。”
推开门,清风扑面而来,院子里的孟成风、姚义和程依同时将目光投来,程凌的声音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真那么喜欢他,甘愿做他杀人的剑,挡刀的甲?”
沈蔚的脚步停在门前,她没有回头,只是勾了勾唇角,“你认识的沈蔚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
“那就相信你自己。”
孟成风莫名其妙地来到人鬼道客栈,也莫名其妙地离开。
程依将他们送至门口,恋恋不舍地望着三个人牵马走远,夜晚的树林总是泼了墨一般漆黑,她的目光很快就寻不着沈蔚的背影,最终也只是悻悻地关上门。
马蹄声将周围的虫鸣淹没,客栈外不远就是岔路口,一条路通往南浔城,一条路通往深山密林,最后一条便是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唯一出路。
沈蔚拽着缰绳,驻足回头,“往西走,就能回明州,想来路你们都认识,就不必我多聒噪了。”
孟成风有些愕然,“你真让我们走?”
“你要是实在舍不得,也可以不走,我绝不强求。”
趁着孟成风语塞的功夫,姚义悄然牵过他的马,往通往明州的康庄大道上走去。
“看吧,哪怕你舍不得,你的小跟班却明白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沈蔚自认已经仁至义尽,“我这个人虽然信守承诺,但你知道,我不是个正人君子,偶尔也会背信弃义,所以你最好在我反悔之前离开,否则我不介意给自己找两个替死鬼,反正这荒郊野岭的,谁也不知道昆吾教的少主死在这儿了,你说呢?”
沈蔚的话总是虚虚实实,她若真想杀人,一定果断利落,她若想利用人,一定默不作声,哪还会在这里啰啰嗦嗦,一劝再劝。
孟成风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性,半步不退,“你别老是吓唬我,我假冒常修的身份混进侯府,救了沈大人和岑姑娘,你不仅不计较,还亲自送我离开南浔城,这是传说中的柔嘉郡主会做的事吗?”
沈蔚正要开口,他又瞪了一眼,“别想用什么救命之恩糊弄我。”
沈蔚将桃花瓣似的双眼眯成狐狸眼,懒洋洋道,“我不与你计较,你倒与我分辨起来了,哪有猎物向猎人要说法的道理?”
孟成风的目光下移,落在沈蔚腰间,“那枚玉佩是我父亲极为珍视之物,几乎从不离身,我也从未听说他与镇南侯有什么交情,昆吾教不问世事,他绝不会在这样的地方留下信物。”
“看来你铁了心要追究到底。”
“但凡是会危害我教的事,作为少主,我都该查个清楚,弄个明白。”
“好一个昆吾教少主啊。”沈蔚装模作样鼓起掌来,一旁的马儿跟着打了个响鼻,“你想听故事,也不难,我只有一个条件。”她突然指向在路的拐角处等候已久的姚义,“你跟我走,但不能带他。”
“为何?”
“自有我的道理。你若同意,便与他交代好,跟我走,若不同意,你我就此别过,我从未问你姓名,若将来再见,我也只当从未见过你。”
沈蔚许下承诺,就好像南浔城这几日只是一场纷乱的梦,他若愿意醒来,梦里的一切就只是虚幻。
孟成风心里犹豫不决,沈蔚敢对沈听白下手,已彰显了镇南侯府的立场,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稍有差池,或许就会因为沈蔚背上逆党的罪名,若因此牵连昆吾教,他将万死难赎其罪。
可孟涯的玉佩在沈蔚手里,这颗种子或许闷死在土里,或许破土发芽,终是一劫。
“我答应,你等等我。”孟成风郑重开口,而后走向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姚义。
沈蔚对他的决定毫不意外,甚至有些得意地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玉佩。
姚义看见自家少主终于回头是岸,走向自己,激动得眼泪汪汪,但他那颗充满热忱的心很快就凉了下来。
“你回昆吾山,先上谢姐姐那儿待几日,若七日后我还没消息,就去找我娘。”
“等等等等,少主你的意思是,就我自己回去?夫人要是知道,是会剥了我的皮的呀!”
“所以不是让你晚点去找我娘嘛。”孟成风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丝毫没有意识到为什么没有勇气让姚义去找孟涯这个亲爹,“不过你回去也不能闲着,豫州是咱们的地盘,无论是杀害常修公子全家的凶手,还是沈蔚派去查探的人,总归会留下线索,你找人帮忙盯着点,有消息就写信告诉我。”
虽然很不情愿,但姚义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只得勉强应承下来,临走前,他特意将一瓶能缓解沈蔚体内毒性的丹药交给孟成风,免得自家少主莫名其妙背上谋害沈蔚的黑锅。
交代好自己的小跟班,孟成风回到沈蔚身边。
沈蔚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现在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沈蔚。”
孟成风不明白她为何多此一举介绍自己,但考虑到人在屋檐下,他也懒得问。
“在下孟成风。”
两人闲聊着走上进山的泥泞小路,孟成风本以为像沈蔚这样养尊处优的郡主,爬山一定会很艰难,可沈蔚一边说话一边走,始终如履平地,大气也没喘一口。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遇上这样崎岖难行的山路,也有些力不从心,郡主好气力,半点不像病重之人。”
沈蔚用随身的匕首砍去一截拦路的荆棘,丢到身侧幽深的树丛里,“如果你曾在筋疲力竭,绝望无助的时候走过这样的路,就会庆幸一切。”
“你也会有那样的时候?”
沈蔚似乎沉默了片刻,但她砍去荆棘的动作又是那么干脆利落。
“人们看在眼里的都不一定是真实的,更何况从未亲眼见过的呢?这世上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或许不少,但能一辈子安乐无忧的能有几个,轻而易举就得到的东西,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西离灭亡,东离建立,沈问君是这一历史转折点的关键人物。从镇守边疆的战神,一朝沦落为朝不保夕的空头王爷,沈蔚年幼时大概也吃了不少苦头。
有了这层悲惨身世的滤镜,孟成风看沈蔚也没那么讨厌了。
“跟我说说这枚玉佩吧。”
沈蔚身手利落地爬上一个半人高的坎,又回头伸手拉了孟成风一把,她拍去粘在身上的枯叶,随手解下玉佩,像丢那些砍去的荆棘一样丢给孟成风。
“它并没有什么故事,至少我知道的没有。”
捧着尚有余温的玉佩,孟成风有点懵,他怔怔地看向沈蔚潇洒的背影,心情复杂却又难以言喻。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爹爹与昆吾教有什么干系。”沈蔚的声音随性散漫,她穿梭在参天古树之间,手时而抚过树皮,时而挡开低枝,相比于侯府里运筹帷幄的郡主,活泼了不少。
“他离开的时候,十分郑重地将这枚玉佩交给我,还给我立下了三条规矩,其中一条便是不可招惹昆吾教之人,若无奈与之有所牵扯,亦不可伤之分毫。所以现在你明白了,我不杀你,并非因为我这个人仁慈,而是父命难违。”
一句父命难违,是沈蔚的无可奈何,于孟成风,却相当于一块免死金牌。
“镇南侯为何留下这样的规矩?”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孟成风摩挲着玉佩上那条被自己磕出来的裂痕,微微走神。
他虽然不清楚孟涯与沈问君之间有什么交情,但在他很小的时候,昆吾山上曾来过一个十分神秘的女子,那女子就像一缕风,一朵云,来去缥缈,但孟成风记得她的眉眼,深邃柔媚,并非离人相貌。
便是从那以后不久,孟涯腰间多了这枚从不离身的玉佩。
胳膊突然被人拽了一把,孟成风回神,这才注意到沈蔚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在她面前粗壮的树干上,有一块像是被鸟雀啄秃了的树皮。
“你盯着看什么呢?”
“这是贺殊给我留下的记号。”
沈蔚一把扶住树干,手心恰好挡住了记号,她试着将目光投向远处,但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夜里走山路是十分危险的事,山中无日月,在山林里迷失方向的人数不胜数,沈蔚则不同,她一直盯着一个方向,从未迷茫,就像入山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去哪。
“现在我想跑也跑不了了,你总该告诉我进山的真正目的了吧?”
沈蔚难以置信地看过来,“你以为我在骗你?”
“你也许没在骗我,但你也一定没有实话实说。”
沈蔚黑潭一般的眸子里闪过一缕惊喜的光,“我来是为了把贺殊带回去,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如果能顺道找出别人埋在这山里的暗线,那就再好不过了。”
“别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如果留在南浔城,很快就会见到她了。”
“那贺殊是谁总能告诉我吧?”
沈蔚不知为何笑了笑,两人再次启程。
“在别人眼里,贺殊是我的手下,对我来说,他是这世上仅有的可以信任的几个人之一。”
“听起来,你们之间有极深的渊源。”
“那是一段渊源二字不足以概括的经历。”沈蔚原本轻快的语气突然沉重,“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好时候。”
山林的尽头,眼前的一切突然开阔起来,玉盘似的满月挂在苍穹,清辉落在树巅和岩石上,像蒙了一层银色的薄雾。阴差阳错之下,他们竟来到了一处崖顶。
沈蔚几乎是有些着急的快走了两步,站到悬崖边上。
“上游通明州,下游入南浔,真是挑了个好地方。”
孟成风不明所以,但他从未见沈蔚对什么这么热忱过,好奇之下便多看了几眼。
山崖下是一条东西走向的湍急河流,贯穿了整个林木葱茏的山谷。如果孟成风的方向感没有出错,那就是源自明州,流经黔州和并州,最终汇入博海的云峰河,因其发源地云雾蒸腾如仙境而得名。
“看来你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容易嘛。”
沈蔚闻言扭头看过去,“你想的是什么,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孟成风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佯装很有底气地提高了音量,“你一直在告诉我南浔城有多危险,这一路有多艰难,就算没有你说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也太过顺利和平静了吧。”
沈蔚又一次露出了孟成风看不懂的笑容,两人明明差不多的年纪,她却总是像长辈关爱晚辈一样看他,这大概是孟成风一直对沈蔚心存芥蒂的最隐秘的原因。
“我知道江湖上的仇怨总爱用打打杀杀来解决,能动刀剑,何必费心思。但朝堂不同,这里看不见刀刃,和仇人把臂言欢只是寻常事,你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累累尸骨堆砌成山,但那些是看不见的,无论死去的还是活着的,他们不能被看见,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是掌权者的底气,否则,就只是软肋和破绽而已。”
“你承认自己在密谋造反了?”
“我从未否认过,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