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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你信?”
      孟成风难以置信,沈蔚的信任是这么轻易就得来的东西吗?
      “事实上,当你住进度春院之后,答案就已经在这里了。”沈蔚像是心里放下了什么包袱,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她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纤细得如同皮包骨头的手指使孟成风不自觉想起人鬼道客栈中的小二。
      “时至今日,你救我一命,我不计较你假冒常修,还送你出城,如何?”沈蔚歪着脑袋发问,唇角挂着清浅的笑意。
      究竟是好意还是陷阱,孟成风心中已有决断,他皱起眉,“你会这么好心?”
      “本也没有,只是刚好要出城办事,顺道罢了。”
      “顺道是假,骗我卖命才是真吧。”
      沈蔚突然捧腹笑起来,身上的伤口被牵动,咳嗽不止,看得孟成风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开心。”
      “开心?”孟成风更懵了。
      窗外突然传来几声奇怪的鸟鸣,沈蔚循声看去,眼眸中有莫名的情绪流转,说不清悲喜。
      “许多年未曾见过如你这般耿直的人了,所以开心。”她扭头看他,神情专注,“跟我一起去送死,还是留在这里等死,选一个吧。”

      月光下,三匹骏马疾驰在长街上,打更人被马匹惊翻在地,半句怨言也不敢有。
      孟成风驱马上前,与沈蔚并排而行。
      “你只身离开,难道就不怕出城之后我就跑了吗?”
      不久前他们偷偷从后门离开镇南侯府,两名府卫早已将马匹备好,随后却立刻返回府中,并未跟着沈蔚。对于一个在城中都会遭到刺杀的人,如此贸然出城,不是找死是什么。
      “你的目的还未达成,怎么舍得走?”
      沈蔚腰间的玉佩随着路途颠簸,孟成风此前都只敢用余光淡淡扫一眼,如今终于大大方方地看过去。
      “你早就知道我是奔着这枚玉佩而来?”
      沈蔚笑得肆然,“当日在南风楼,你就差把眼珠子盯出来了,若看的不是这枚玉佩,难道是本郡主的纤纤细腰?”
      “沈蔚!你好歹是个女子,怎么如此不知羞耻!”
      沈蔚愈发不知收敛,爽朗的笑声肆意回荡,不知会成了哪家小儿的梦魇。
      “这世道,知羞耻的人都不得好死,我想长长久久地活,便舍了礼义廉耻,不该吗?”
      “可不讲仁义地活着有什么意思?”
      沈蔚勾着唇角歪头看过来,目光仿若嘲弄,“你们昆吾教的人都这么天真愚蠢吗?”
      “我们...”孟成风被怒火烧昏的头脑顿时冷静下来,“我何时跟你说过我是昆吾教的人?”
      沈蔚的笑容如一团明火湮灭,最后只剩零散火星,映着月光勾勒出一张凉薄的美人面。
      “这玉佩并无大用,也非稀世宝物,不过是昆吾教教主予我父亲的信物,除了昆吾教的人,没人会感兴趣。”
      “这是我父...教主给镇南侯的?”
      沈蔚才不会傻到对他的失言视而不见。
      “昆吾教教主孟涯是你父亲?原来是孟少主驾临,镇南侯府有失远迎,少主不会介意吧?”
      这话乍一听来是恭维,实则句句揶揄,好在姚义没听见,否则一定要与沈蔚拼命的。
      “你既然早知道我不是常修,为何不直言戳破。”
      “一开始,我可没怀疑过你不是常修。”毕竟若非程凌那封密信,她根本不会自作聪明地先一步认下常修的身份,让孟成风轻而易举住进侯府,“至于为何后来知道了,却不戳破你的身份,全然是因为我这个人喜欢把危险的东西放在眼前,比如你,比如度春院。”
      “你怀疑我便罢了,度春院从何说来?”
      粗糙的缰绳磨砺着手心,传来沉钝的痛意,沈蔚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抓住缰绳,直至双手麻木。
      “你难道没有发现,你院子里少了人吗?”
      临近城门,带着草腥味儿的风扑面而来,那风好似将她的声音都吹淡了,如秋日清晨结在叶子上的霜花。
      孟成风的后背迟钝地爬上一抹凉意,“你的意思是,采星?”
      暴雨之前,采星一脸焦急,说要去给沈蔚送伞,可暴雨之后,整个镇南侯府乱作一团,采星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蔚仰头看天,月色皎洁,星点稀疏,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纯粹为这山野风光感到轻快。
      “这南浔城里,没有人,尽是鬼,要想不被鬼害死,擦亮眼是没用的,只能日夜防着,防你的仇人,也防枕边人。”
      也许是巧合,沈蔚的话恰合了人鬼道客栈里那句“南浔城里难寻人”,当初店家劝他好自为之,原来并非唬人的把戏。

      城外的官道宽阔空旷,马儿撒了欢地跑,转眼十余里地过去,他们停在孟成风意想不到的地方。
      写了“人鬼道”三字的牌匾还在原处,门口红彤彤的灯笼却少了一只,另一只孤零零地挂着,显得有些寂寥。
      白墙映上三人的影子,沈蔚将缰绳交给姚义,独自上前叩门。
      一脸不情愿的姚义凑到孟成风身边,低声撺掇,“少主,咱们不如趁机走吧,她身有重伤,就算武功再厉害也拦不住咱们的。”
      “再等等。”孟成风凝视着沈蔚的背影,“她最初真当我是常修,却仍然安排采星来试探,有婚约的世交尚且如此,我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路人,她却敢同行出城,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客栈的门“吱呀”打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张纤瘦惨白的小脸,正是上次孟成风见过的程依姑娘。当见到沈蔚那一刻,程依有些呆滞的眸光突然亮起来,然后朝着门外之人扑了上来。
      沈蔚稳稳接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站在侧后方的孟成风怀疑自己被风迷了眼,他竟在沈蔚脸上看见了温柔的神情,就好像月光照在臭水沟上,再美的景也只让人觉得怪异。
      “依依,程凌呢?”
      程依牵起沈蔚的手往客栈里走,穿过伸手难见五指的大堂,掀开一面补了又补的布帘,皎月清辉铺就的竹林小院里,堆了大大小小的十几个棺材,沈蔚的目光在那些棺材上微微停顿。
      程依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不合时宜的欢愉,她雀跃地拎起井边的半桶水,仿若燕子衔起初春第一块筑巢的泥。
      “依依,你替我招待这两位客人,可好?”沈蔚将那半桶水拿到自己手上,柔声相问。
      程依显然极不情愿,泪光在无辜的杏眼中闪烁,满脸都写着对沈蔚的依恋。
      沈蔚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给他们倒一杯茶,然后远远地看着就好,我向你保证。”沈蔚倾身向前,后面的话便成了蚊虫的低语,再听不清。而最后的结果是,程依抱着手臂,不情不愿地点了一下头。
      孟成风看着沈蔚走进一间漆黑的茅草屋里,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这间怪异的客栈会与沈蔚有关,毕竟作为镇南侯府世交之后的常修死在这里,那个叫程凌的人却故意用沈蔚二字来迷惑他,又用常修的身份欺骗了沈蔚,这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个纪律严明的侯府里会出现的下属。
      可若不是主仆关系,连夜来找一个曾骗过自己的人,一点也不像沈蔚会做出来的事。
      孟成风理不清南浔城里这个巨大的线团,索性抛开杂念,看向程依。
      “程姑娘,我们曾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程依一脸沮丧,转身兀自走了,压根不搭理他。
      姚义愤愤不平,“好歹也是花心郡主求着咱们来帮忙的,就这还得看人眼色,少主,咱们要是在山上,哪会受这个气。”
      他话音刚落,那块破布帘子再次被掀开,程依手托两杯热茶向他们走来,直白地把两盏茶水递出去,不言不语,以至显得她有些冷漠。
      姚义心里刚升起来的愧疚情绪被彻底压下,他觉得自己明明占了天大的理,自家少主却是个好说话的,于是强硬地打断了欲言又止的孟成风。
      “你给我我便要接着吗?我偏不喝你的茶。”
      面对姚义的傲娇,程依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是将手往前递了些许。
      趁姚义还没开口,孟成风率先接过茶,他看见程依的手心残留着一片被杯底烫过的红痕,于是把另一杯也拿了过来。
      “多谢姑娘的茶。”
      程依对姚义的恶意不做反应,对孟成风的善意也置之不理。她捏紧拳头退到角落里,紧紧盯着院中的两人,严格执行沈蔚留下的每一句话。
      姚义心里窝火,回瞪程依,两人就像幼稚的小孩在玩幼稚的游戏。
      孟成风将一杯茶递给他,笑道,“来降降火。”
      姚义虽乖乖的接过了茶,但还是一脸的不高兴,在他看来,孟成风所做的一切是毫无意义的,就算玉佩的存在证明了镇南侯府与昆吾教之间有所关联,但那也是上一辈人的闲事,既然孟涯从未提起过,想来也是不愿孟成风插足其中,如此,他们何须在南浔城里忍辱负重,看人脸色呢。
      “还是想不明白?”孟成风坐在井沿上,天上的月亮一半落在井里,一半落在他的杯盏中,他悠然地坐在那里,仿佛已是此间的主人。“还记得咱们住进这儿的那天晚上吗?屋顶上有小队刺客走过的声响,店家追了出去,但那只是凶手调虎离山的计策,如果不是我们,常修公子会悄无声息地被杀。”
      姚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咱们不仅看见了凶手,还留下了他的刀,那可是唯一的线索了。”
      “但这只是那晚的表象,是我们看见的东西,到刚才我才明白,无论有没有那枚玉佩,我们都会走进镇南侯府。”
      “此话怎说?”
      “当日杀手来人不少,客栈里却没有护卫,否则店家不会亲自追去。这样以众敌寡情形,凶手却偏偏多余地使了一招调虎离山,为什么?”
      沉思片刻后,姚义眼中一亮,“因为凶手不想让店家看见自己行凶,他们彼此或许是熟识的!”
      孟成风点头表示认同,接着说下去,“店家知道常修的身份,也知道他与沈蔚的关系,而今日沈蔚带我们来到这里,意味着他们之间是认识的,即便店家不是沈蔚的下属,两人也该是朋友,既然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店家为何要给沈蔚报假消息,称常修入了城,甚至隐瞒了常家被灭门的事。”
      “难道花心郡主被自己人卖了,今日是来报仇的?”姚义拧着眉看向沈蔚走进的屋子,一切都静悄悄的,不见争吵,也不见打斗。他摆了摆手,就像把方才说出口的话拍开,“不对不对,要真是来报仇的,里面早就你死我活了。”
      孟成风笑了笑,浅啄一口微凉的茶,“你想想,店家与沈蔚是自己人,这人鬼道客栈与镇南侯府不就是一条贼船,杀常修公子的人不敢见店家,那凶手岂不是有极大可能就是侯府中人,沈蔚迎了一个假常修进府,凶手心虚,定会查我的来历,在这段时间里,店家想必已着手去查常家的灭门惨案了。”
      “跨州查案?他一个开客栈的,有这样大的本事?既然常家是镇南侯府的世交,此事交给花心郡主不是事半功倍吗,何以弯弯绕绕,还把咱们两个路人给搭进去?”
      孟成风不合时宜地回想起采星抱着伞,焦急地看向南柯坊方向时的模样,那时的她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呢,是自家郡主会不会淋了雨,还是自己的信报的及不及时,沈蔚会不会死在那场暴雨里。
      他想着想着,竟望着光秃秃的门板有些出神,沈蔚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一定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压在两个连身份都不清楚的陌生人身上吧。
      那偌大的镇南侯府里,对她弯腰屈膝,唤一声“郡主”的人,究竟有几个是忠心的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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