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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中花令 ...

  •   且说两人抛下车马轻骑而行,尹落虽百般温存,叶言却似乎总是郁郁不乐,沿途景色迁移,塞北的强光一点点消失在身后,不时有北归的鸿雁长吟着从头顶飞过,春草一寸一寸的长了,逐渐传来江南的花香。两人换掉冬衣,一身白衣素服,尽显书生儒雅,引得无数出来赏春花的姑娘侧目。
      尹落本就不急着上京,正逢江南春好,又见叶言整日消沉,便有心多留几天带着叶言到处玩耍,几天之内便行遍江南数景。
      这日正是雾重之时,沉默了几天的叶言却忽然提出要去相月湖赏花,尹落心道这时节哪有什么花,却也不忍拂了他的意,只能暗暗希望能有些早花。
      到底天不从人意,两人坐在画舫上,沿岸一片萧瑟之色,,只有几处早绿的杨柳和鹅黄色的春草。“船家,你可知道这儿哪里有荷花?”叶言抬起头问老船翁“公子这可是说笑了,现在才刚春天,哪来的荷花。”“无妨,旧年残荷也罢,烦请船家带我们去吧。”叶言说这话时依然是低垂着眉眼,一副萎靡之态。看得一边的尹落担心不已自从南下叶言就一直打不起精神,往日野猫似的张牙舞爪的张扬都收了起来,整个人变得沉默而温和,带着点忧郁,但心知他是想起了过去的事,也不好明言,只恨自己关心则乱,连安慰都没法做到。
      等划到了荷塘,果然是一片狼藉,只剩旧年的枯荷残根,船家小心避开水下的根系,缓行尽荷塘深处停舟。
      “落儿,看到这荷花我就在想咱们五岁的时候在洛园的事,那天我爹带咱们赏荷,结果算错了时间,去的时候荷花都残了,然后我说了一句前人的诗,爹很是高兴啊。”“嗯,你对了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姨父很高兴,说……”“爹说我是叶家宝树,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可我现在这样,”叶言向后仰去,躺倒在尹落膝上“爹会失望的。”略带自嘲的话,眼里却是掩藏不住的消沉:“落儿,男子生世,该有一番作为啊!”那是寂寞的眼神,是悲伤的神色,那是叶言所有不甘与委屈化成的一句叹咏:“落儿,我不甘心。”“我知道的,哥,我知道的。”,叶言又是一阵恍惚,事隔多年旧事重提,内心的动摇只有他自己知道。
      忽然感觉有细小的水珠滴在脸上,尹落忙拿过一边的伞帮叶言撑上。早春的雨脚并着残冬未散的寒意密集的粘在衣服上,沾湿了襟上的雪竹,伸手去抹,留下了指宽的水色。叶言伸手抚开头上的伞,任由雨滴落在身上,凭阑而立,雨中看去有如谪仙一般,烟梦迷茫。“哥,我知道这回再回中原你不开心,我,这回述完职就带你回漠北,再也不回来了,一辈子在一起,好吗?”
      “不要,我已经毁了,你不能再像我这样了。”叶言像是忽然惊醒一样:“我不要你在花甲之年后悔年轻时的无作为,落儿,相信我,你会后悔的。”像是要阻止尹落马上要出口的承诺似的,叶言轻轻的握住他的手不再言语,只是出神的看着塘中残荷,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两人一路边玩边赶路,等到了京城已是春色正好之时,又逢上巳节,各家女孩都在书上挂着各色纸花娟绸,更显繁华欢庆。
      “叶言!”一声惊呼,叶言几乎是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去:“卓琴!”
      能在京中遇到旧日相识已是出乎意料,更何况是昔日同窗,叶言几乎是颤抖的拥住了卓琴:“小琴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没有说下去的是当年自己父亲一案中同样遭殃被流放的同样还有卓琴一族,只是这样的时刻,说出旧事实在扫兴,叶言正要压下话头,不料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更加吃惊——“叶大人一案已经平反了!这些年皇上一直在发榜找你呢!”
      平反了……平反了……只有三个字,却似有千斤重量,叶言怆然回头看着尹落:“你……你早就知道的,是不是!”
      一直绷在胸中的某根弦“嘭”的一声断了,“你早知道的是不是!”伸手抓住尹落的袖子,眼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模糊。“咳……”叶言忽然咳出一口血,手一松栽在了地上。
      “哥!”尹落一声惊呼,蹲下去搂住了叶言。
      叶言病了。
      本来还好好的人一回到客栈就开始发热,还是高烧,请来几个大夫,却都说是急火攻心,只能调养,几盅药灌下去也不见好,到了半夜更是热的吓坏了尹落。叶言本来苍白的脸由于发热覆上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冷汗却又不断从额上流下来,没一会就湿了鬓发。
      “爹,孩儿是叶家宝树是吧,孩儿会光宗耀祖的是吧!”好不容易热度开始退下去,叶言却烧得开始说话胡话:“爹,我,我是言儿啊,爹……”一声声,一句句都似在撕扯着尹落的心似的:“言,对不起……对不起……”“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不要……”叶言又开始说胡话:“不要……瞒……连你都……我……”
      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流下,只有一滴,却像凝结了叶言所有的悲伤似的,直直的坠到了尹落的掌心。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五天后的事了,叶言睁开眼看见趴在自己被子上的尹落,狼狈的样子一看就是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眼下净是青黑之色。
      并没有立刻叫醒他,也不想起来,叶言静静地躺着,感觉到身上没有半分力气,整个人好像散了架似的,头也疼得厉害。
      那天的事仿佛就在眼前,正和爹在荷塘把酒论诗,园子里忽然冲进大批禁军,在父子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情况下,一张写满了莫须有罪名的圣旨摊在了面前。
      下去便是仿佛永远没有终结似的堂审,每天被人押解着一遍遍从黑暗的牢房走向明亮的大堂。第一次发现光明是如此令人畏惧的事,带着耻辱的链条声,沉重的划过地面,丧失所有尊严……
      那时的自己几乎成了行尸走肉……每天靠在牢房的墙上,盯着由梁间的破洞漏下的一缕阳光,就这样呆呆的坐着,坐着。不过几个月时间,却仿佛已经用尽一辈子的时光,就这样老去。
      再一次踩在牢房外面已恍惚是两世为人一般,父亲已经去世,自己也被打做官奴,又被原来跟父亲政见不合的大臣陷害,竟将自己卖进了小倌馆,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迈向另一个地狱。在小倌馆被关起来,不给食水,每天的调教,带着耻辱的姿势被搬倒……不知是为什么活下去,只是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不要死”,那声音是如此真切,即使是在被数十根银针扎入身体时也没有消失。
      活下去,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第一次接客,第一次感受到远超身体疼痛的心痛,痛恨的是什么,是皇帝的不公,是世事的不平,还是自己的不争气……不知道,不知道……
      每夜惊醒,脑海里都是那天的情景,父亲被抓起来,带着悲愤与不舍的一声“言儿!”
      原来那些梦魇并没有离开,它们就这样在在身体里生了根,一点点从内而外蚕食着自己。
      落儿,要是没有你的话,现在我可能已经不存在了吧。并不是死去,因为如此卑劣的我,连了断跟这个世界最后一点联系的勇气也没有,只是每天麻木的想要活下去,活下去。作为人,却不是叶言,不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拥有锦绣前程的叶言。是自己,也不是,身体里叶言的一部分正在慢慢的消逝,仿佛在一次次的醉生梦死中被一点点的剥离了灵魂。你知道吗,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赔笑在席间,看着嫖客的脸,竟一点也没有羞耻感或是悲哀无奈,只是无比自然的敬酒,笑,度夜,做对一个小倌来说在正常不过的事。
      直到你出现在我的面前,带着一声颤抖的“哥!”。打破寂静的声音,就像荒芜的大地上出现的第一株草,黑暗中的第一束光,温柔的带自己走出背后无尽的漆黑。
      只要想起那些温暖,似乎就再也无法怨恨,那些话语,亲吻,拥抱,一点点把自己冰冷的心温暖起来,把生命一点点注入自己已经干涸的容器。
      “落儿。”叶言伸出手,轻轻摸着尹落的脸,“没事了,都没事了。”“哥,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尹落嘶哑着嗓子凝视着他:“我只是,只是舍不得。”“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温暖的手覆上叶言的脸,轻轻的亲吻,带着些湿气,沾到了脸上:“我怕你就这样走了,扔下我走掉……你是我的歌啊,只是我的歌啊!”尹落轻轻的亲吻着他,痴痴的说道。
      窗外迎春花开的正好,飘了一空的黄色花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中花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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