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上林春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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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塞北依然是没有多少暖意的，雪水凝结在涧边，仿佛冻了一层琥珀般的晶莹，映照着园中的怪木奇石。说不出的萧瑟，仿佛已经淡出了这天地一般孤寂。
木石园在尹府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不是主间，倒住着主人，真正的主间却除了打扫的家奴再鲜有人来，说是客房，可又连院子的存在也是奇特而又被隔离的。方方正正的尹府，平白无故在西南角开了一面墙，又扩出了一个小园，偏园子又建的奇怪，形状不圆不方，让建房的师傅都觉得不解。
然而院子的主人大抵是没想到这些的，亦或者想到了却又以此为乐,不管怎么说，尹落是不肯改这房子，相反却每每从府外带回来一块块的奇石，连带着把院子里种了各色藤蔓怪木，越发整的花妖树怪般的处所，索性连名字都改了——木石园
“你又从哪里搜罗怪东西去了，弄得泥猴子似的，手又擦破了，上次的伤还没好，又添了新的，你这手是嫌太好了么？”叶言一边絮絮数落着一边不忘拿着手巾帮眼前不停躲闪的人擦脸。
“这怎么能说是怪东西呢，”尹落使劲把脸偏过去，躲着叶言的手巾“你看这石头，明明该是被这千百年的流水打磨得平滑至极的，却又留了这一个角落，生了这些个小刺，刚才要不是在因为它，我还发现不了这宝贝呢。”扬着划得一条条血痕的手，炫耀似的挥了挥。“你给我建的园子，到头来却被你鸠占鹊巢去了，弄得院子里不是奇石就是怪木。”叶言像看孩子似的看了他一眼，调笑似地抱怨。
“你常说你这园子极雅，没有对联配得上，我现到有了联好的，不知你要不要。”
“若有了好的我定是要的，何况是你叶大才子的，那天不要了，偷出去也能换一笔大钱啊……”尹落眼珠子转了转，向叶言挑眉而笑。叶言佯怒：“好啊，居然想拿我送你的东西去换钱，你倒说说该当何罪？”“大人饶命，小人家无寸瓦，实在没什么可赔给大人的啊，”话说到一半，叶言刚想接口，冷不防的被尹落一个扑倒，压倒在榻上“不如……就把这身子给了你吧。”
“你这冤家哪来这么多整我的主意，莫闹了，再闹，肚子里的联都被你给弄没了。”叶言苦笑一声，刮了刮眼前人还沾着泥土的脸，轻声的吟了出来：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你道怎样？”
尹落听了不由一滞，想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呆呆的盯着一块奇石出神，“怎么，不喜欢”“只要是你的，都是好的。”尹落顷刻间换了一副笑脸：“既然叶大才子说是好联，那说不准还真有些好处，就留下来吧。”
叶言进了后堂午睡，尹落撑着下颌坐了下来，望着桌上墨香犹存的对联出神。自己一向不信鬼神之事，子不语怪力乱神嘛，可这回不知怎么的，越看这联，越是隐约觉得不祥，他本不是迷信神鬼之人，然而当时那种隐隐的害怕，却仍然记忆犹新。“罢了罢了，既然是你送我的，就是有些不祥，怕经了你的手也变大吉了。”等墨一干，尹落自去唤来小童拿去装裱，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尹落自去料理公事，出得园来迎面正遇见二房柳氏，柳氏多日不见夫君，面上立刻涌起了两团红晕，弯腰深深一福：“柳儿给老爷请安了。”尹落刚同叶言闹完出来，笑容还凝在脸上，对这平时不太上心的妾仿佛也多了些温存，又想到她到底是有了身孕，不由伸手搂住了柳氏：“柳儿何必多礼呢，都是一家人，你病刚好，多出来走走也是好的，只是这早春寒气还盛，”伸手在柳氏身上摸了一把：“你看，身上这样单薄，还是回房去吧，我从京里给你带了好东西呢。”“老爷心情这么好，莫非是在京里有了什么好事？”柳氏红着脸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回回京述职，蒙皇上恩典，赐还京官，下个月就不用再在这北疆了。”柳氏本是伶俐之人，察言观色又最是在行,马上跪了下去：“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此番回京中必得重任，凭老爷能耐定能一展宏图。”柳氏深深一跪，慌得尹落忙不迭的去扶她，生怕动了胎气。
“表弟，我有些话要与你说，你来一下。”叶言沉着脸从园门处闪出，看他神情不对，尹落暗叫一声不好，忙使人扶走柳氏，跑上前来安抚叶言。“好人，你饶了我这一回吧，我这也是看她有身孕，你也是知道的，成亲那日我就跟她明说了咱们的事，她也是明道理的，自洞房后便再不来缠我，只是这一回病了个把月，我不在也没有照顾到他，我和她虽说没什么夫妻情分，到底还是我欠她的，心里愧疚。”“那你回京这事怎么不第一个告诉我，反倒要我听人家墙根，可见你心中没我。”叶言本来就知道个中缘由，早就不气了，却看尹落表情有趣，忍不住要逗他一逗。“哥！我这不是刚才，刚才……”刚才被你一逗，我哪还记得公事，尹落暗暗在肚子里嘀咕。“好了好了，我都知道的，你这皮子薄，我不再逗你就是了。”叶言说完又似想到什么似的：“只可惜这园子，刚得了联子，却又要成了无主荒园了。他日到了人手，却又不知是何等蹉跎。”尹落看他伤心，忙说：“你要是不忍，咱们就带着这园子走，你那些宝贝一个都不落。”
“好好地木石，被人带离这灵地，平白沾染上市井之气，倒污了宝贝，还是留下吧，你若也不舍，便寻些时间回来看看他们就好了。”叶言把轻轻一声喟叹，尽掩去眼中萧然之色。
一月之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不知不觉便到了启程之日，尹府门前大大小小的停了几辆车马，尹落家眷不多，除去两房姬妾就只得自己跟叶言二人并一班仆从，四年按察使做下来也没什么东西，故而收拾的十分快，不到半天就准备停当，单留下三两老仆照顾府邸便踏上了归途。
叶言自上了车就抱着膝头不说话，眼神飘忽，时而向后看看，时而盯着路两旁的景物发呆，尹落只道他是舍不得木石园，揽过他又是好一阵排解。看得另一辆车上的王氏好一阵光火，又不能发作，气得狠狠扯着手巾，摔上了帘子。
“什么表哥表弟，不过是偷汉子的娼妓，自己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不知道藏着掖着些，青天白日在这里浪，我倒看他得意到什么时候。”
柳氏到没有她那么生气：“老爷宠他，他就是主子，我们不过是偏房做妾的人，说出去也不过一件衣服，还是安生些吧，叶公子也不与我们为难，两边都省事些，也免得以后吵出来还不是我们的错。”
王氏不听还好，听得柳氏一番话，再想到自己从嫁过门来一次也没有跟尹落同过房，比起有了孩子的柳氏更不得待见，顿时觉得自己是失了势的。越发着了狠，连掩饰都省了，在车里大声吵了起来，只存了心思要让叶言听到。”
这厢话在尹落听来真是火上浇油，叶言本来就郁闷了一整天，现在这女人又净说些泼话，实在是担心叶言难过，想到这里更是越发厌了王氏，本就嫌她粗鄙，现在更添了一条“刻薄”的罪名，要不是想到她是朝中将军的庶女，几乎连休了她的心都有了。“哥，我……”
尹落刚想说些什么便被叶言用手指堵住了嘴：“嘘……我知道的。”眉眼中竟是满满的笑意。第二天一早，尹落就听到了王氏因为身体不适无法上路的事，不由苦笑一声，心知定是叶言干的，只得自己去帮他补这娄子。无奈只得压下厌烦之心，敲开了王氏的门，却又还记着王氏对叶言的恶语，也不管她，只向柳氏问道“小姚可是身体不适？郎中怎么说的？”“大夫说怕是吃坏了肚子，只要抓两服药，休养几天就没事了。”柳氏忙放下手边的活计迎上前来说道。
“那也只能如此了，回京述职时日有限，也只得我们先走，烦劳柳儿在这里照看一下了,其他我都打点……”“夫君!你说的我们，可是你跟那叶言”本来睡在床上的王氏听到这儿，忽然从床上挣扎起来，抓着自己的领口逼视着尹落。
“是，你身体不便，就先休息吧，记得吃药。”尹落不愿与她多言，转身欲走，却听到了身后王氏破口大骂：“姓叶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是犯官之后，皇上恩典不杀他，他就该好好地在窑子里浪他的汉子，又勾引上自己表弟，脱了娼门还来做婊子，坏了人伦的东西，老天都是要罚的！不得好……”
“不得好死是么，那又如何，好死横死都是命，我既然要跟尹落在一起，那也由不得别人怎么说了，至于命么，”叶言忽然闪进门内，欺身到王氏面前小声说道“我早是不要命的了，你可知我是连小鬼也烦的啊。”像是对王氏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到最后竟是带着一丝感伤，淡淡的像香炉燃尽后的余烟，飘渺而微小。“哥，”尹落忽然走上前来搂住了叶言，“我们回去。”
有什么拼命想要忘掉的事情回来了，一冬的冰雪并没有埋葬它，只是将它掩藏等到春暖花开时再次降临。大地回春百花齐放，却有什么永远的在冻土下长眠死去。春色带来的不是生命，只是给沉眠在地底的灵施以无法企及的希望之光，让人更加绝望。
阳光从尹落的指间流下，泻在叶言脸上，映得苍白的脸更加透明，仿佛随时可能失去似的。尹落将自己的脸靠上去，感受到皮肤下的鼓动，那是生命的声音，带着力量，一下一下跃动着。
江南的春要到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上林春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