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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离禅:“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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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沉沉暮云遏,鸾红夜夜起笙歌。
八个赤红脸膛的类人生物稍显飘忽地抬着轿子向前走,行经暗红涌动的荒原,离禅坐在轿中闭目养神。
离禅的黑发垂落,随着轿子的晃动小节律地摇曳。指尖抵上身侧平放的卷轴,顺滑的帛面让他抬了眼,显露出一团黯淡的天光。
血色凝结在土地里,浓淡错综交织,刻绘着这个种族特有的面貌,大地未尝亘古不变,无序从来奔腾向前。
山峦上叠着白骨,白骨也构成山峦,藤蔓攀固在骷髅的肋间,将薄红透亮的花儿开得漫山遍野。
抬轿的走了好一段路,刚过山关,遥遥地开阔了,不远处可见高阁楼台,它们便划一地停步,落下轿辇,恭恭敬敬地面北跪叩首,接应的侍者随后凑进辇侧,离禅被人搀扶着下来,环视面前一众。
“太子殿下,您说,这图……”为首的使臣抬起牛头,搓了搓手,宽大的牛眼中尽是谄媚笑态。
“狗奴才,你也配?”离禅瞥他一眼,不由掀唇,“去把你主子叫来。”
“鄙人自然不配月家界主亲临,但我那好兄长……”他晦明地笑着,咬重了字音,“到底是该来叙旧的。”
离禅想,那寥寥几面又能生出多少故事,不过是图求个是非道理罢了。
世人皆道龙太子是个好脾气,离丰南向来笑话他们没见过他三弟的真德行。
他早在宅邸拾掇了个齐齐整整,支着脑袋等使者回来请他。牛头的浮影拜在面前时,明晃晃的笑意便绽在离丰南脸上了:“皇弟思我心切,自然是去的。”
“还请太子殿下稍作等候。”他搭了把顶上似龙似羊的长角,杏眼转了转,掂起袖尾红纱,施施然起身出去。
他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蛰伏在兄弟相处之间,压制着他的喉舌,窒得他心口发酸。
……又来了,又来了。
跟他母亲如出一辙的蓝眼睛,冻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纠葛地疼痛。
分明是兄弟,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用这种目光审视你的兄长呢?
离丰南躬身拢手行礼,手心贴手背却全然是湿滑冰冷的汗,不动声色地沾了一片,在风中流失温度。
他绷着笑容,暗自担忧自己的不可控——若是撑不住去抓了三弟的襟子,能克服掉这种粘着在骨血里的东西吗?
指尖有些发麻了,可话却不得不说:“太子殿下此番来访,让大哥好生欢喜……”离丰南开了口,淤塞的气息逐渐舒缓过来,漂亮面庞比姑娘们分毫不差,甚至多些自得与爽朗。
他未曾喜欢过这副女儿皮相,但若摆起笑靥倒也是一等一的讨喜。
于是他嬉笑着欺身近前,撩着离禅的发尖轻言软语:“大哥真心实意,想你想得打紧,难得盼来三弟一次,可要多和大哥亲近……”
话音未落便冷不防听见离禅背后冒出一声“离他远些”,离丰南扯起嘴角还没说话,那太子殿下却抬了抬下颌,头也不回道:“岑昭,少多管闲事。”
隐匿的人影浮现出来,离禅听过衣摆掠风的声音,颇好笑地转过头去望向咫尺外的青年。
“岑昭啊岑昭,如今的你倒是有趣些了。”他道,“……是因为我吗?可你也应该知道现在的我是谁吧。”
岑昭看着他,默了半晌,只好低低唤声:“离禅……”
对方却忽然迸发出点促狭的笑态来:“不叫‘阿禅’了?”
岑昭瞥了一眼那人身侧的离丰南,下定决心般攥过人的手腕,将他拽到面前。
“阿禅。”
离禅的发丝划过兄长的指尖,离丰南微蜷起手指,不作言语也暗自审度。
即便是岑家这位长子也不会喜欢那双眼睛吗?
哈,他不由得在心底乐了出来,眨巴眼睛思忖片刻,便打算耗费点时辰看全了这二人拉扯。
离禅也在笑,“你在装傻,”他流盼过被握紧的手腕,又去和人对视,“你明知道不该是我的。不过,现在的你又勇敢,又莽撞,又有意思,倒真得让我有点儿相信你喜欢我了。”
“我的确是——”
“——是什么?喜欢我?你不过是喜欢温柔善良,虽说那也是我,但你,你依然放弃我了,不是吗?”
“我不是,”岑昭慌乱起来,苦楚开口也不知道在辩解些什么,“阿禅,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
“当初我差点被封脉,要被送去当个徒有血源的和亲吉祥物的时候,岑大少爷您可是宅邸上下高朋满座红粉盈袖啊。要说我来人间也是年月不短,你见过那个你声称喜欢的‘我’吗?如今我来找办法救离舫的命,你又为何偏要拦我此程?”
离禅只是任岑昭抓着手,弯起眉目露出恰似既往的和善笑脸:“昭哥,你的喜爱还真是够拖累人的。”
眼前的人却忽然无了声响,气色骤然散失般灰败。离禅似乎还觉差些力道,笑吟吟地抚在心口,又补过一句。
“而且啊,现在的事实是,离禅喜欢上梧雪了,你明白吗?”
几近赫赤色的天际拖扯着逶迤的霞云,日暮与暗夜相为交缠。猎猎风声从旷野滚过,震颤与哭号自地平线扑面而来。
当手腕亮起符文的印迹,漫天阵光围住二人的那一刻,离禅俶尔了然地大笑出声,冰蓝的一双瞳眸忽然蒙起水雾。
“昭哥,你明白吗。咱们谁也没逃掉。”
风凝滞了一瞬,离丰南被灵力乱流冲得后退了几步。
唯有那句话,直愣愣地掉进紫光满溢的阵法里。
离丰南再度看清岑昭身影的时候,对方刚将昏迷的离禅稳稳抱在怀里。
他挑了眉,嗤道:“我原以为你是什么胜者,也不过是爱而难得。”
“我当初便同你讲过,莫以百步笑五十。”岑昭单手整理衣领,垂眸注视怀中人,“我好歹亦曾得到,可你自始至终只有一人跳踉。”
离丰南被戳了痛脚,面色不如何变换,语气倒逐渐急迫:“图的用途你而今也知晓,代离禅交与我尚能救离舫一条性命。”
“图,我要留下。”
“岑昭,”离丰南眯了眯眼,“离禅恼你当真是你十足活该。我若是硬留……也不知你带着这么一个包袱该如何逃得自在。”
甲胄摩擦的声音密集起来,离丰南温和的嗓音再次被缓缓抛过来。
“——你会丢下离禅吗?”
岑昭抬起脸,散漫地扬唇,身后蓦然腾起顶天立地的黛紫虚影,额生双角的大蛇盘踞在平原,蛇信不时凭空一探。
“不会。”
他打量着被威压砸得站立困难的离丰南,紧了紧怀抱,将离禅往自己颈侧靠近些许。
“我的意思是,人和图,都应当归我保有。这回听懂了吗?”
离丰南纵然受制,仍旧心有不甘。
刚要再度出声,却听几声悠扬钟鸣落下穹顶,平和的语调在众人耳畔回荡。
“不知岑家大公子到访,月某有失远迎。”
“还望阁下勿生怨懑,依您所愿行事便可。”
“恳请阁下高抬贵手,此班人马留作鄙人管教。阁下恕罪。”
岑昭淡淡颌首,转身如焰中吞纸,倾刻影迹全消。
离丰南深吸一口气,双拳紧攥仰面朝天,望见赭色云团连结出千军万马、关隘孤城。
只听那声响安慰道:“小南没有输给岑昭。”
“不过这回,我们输给了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