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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是日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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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到了那一刻,似乎并不会有太过深刻的不舍。
梧雪随意将自己的衣物打包,揣上之前师父扔来的碎银便就准备上路了。
趁着四下无人时刻,她“逃跑”了。
一边抱着行囊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想父亲母亲见到她的时候的惊喜表情,隔壁阿姐做的糖粉米糕,还有哥哥给她存着的民间最流行的话本……似乎母亲做的她最爱吃的红烧肉的浓厚感都可以在嘴里滚来滚去了。她咽了口水。
他们会不会追上来呢?梧雪开始胡思乱想。矛盾的心情相互刺激,反反复复,闹得她头痛。
毕竟,她算是没有好好道别就溜掉了,想来四年情谊,于规矩来说,是不合适。她皱起眉头,深深叹了口气。
那人的笑颜窜过脑海,她又下意识气鼓鼓的。
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能见吧还是……她腾出一只手挠头,不然万一……舍不得了怎么办。就这样在那里孤独终老,靠着傻和空想过一辈子吗?
她摇头晃脑,步子又迈大了些。她只是人类呀,人类就还是好好当一个活在这世俗红尘中,痴笑疯癫的俗人吧,这才不枉人类的一生吧。
嗯嗯,她可真不错,活得强大而清醒。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她踏出师父给她划定的保护圈,她所有的顺风顺水便通通逆流。
魁梧大汉从天而降,如阴云直接包围了她,慌乱挣扎都似乎只是个普通的流程,包裹掉在地上,打结的漏口探出一枝桃花来,她被扛在肩头,俯视着开得灼眼的花,灰蒙蒙的念头打转,直接传染了绽放的桃花,花瓣微微蜷缩。
世事无常,她无声冷笑。
看不见那抹粉白色了。
各种海妖身着盔甲,排列整齐。她心知此处大约便是龙宫,离禅的家,怪异得是,龙宫不在海里,而是悬崖峭壁上。
梧雪被带进宫中。
若是问起印象最深刻的眼神,她这人生中现在正在经历第二次。
湖蓝色眼眸平淡无波,无悲无喜中自带沉重的不怒而威,她对上一刹那便不敢再抬头。莫名的卑微直接结实打在骨头上,烙在血液里,她如果不是被身旁两人架着怕是早已腿软跪在地上。
她冷汗涔涔。大脑一片空白。
这蓝眼让她莫名想到离禅。那女人的五官柔和处,同离禅也颇为相似。
这是他母亲。
衣着华丽的妇人目光转移到身边的男人,低声交谈着。
她感觉威压微微轻了一点,便偷摸竖起耳朵偷听。
“这便是那个人类?”
“是的夫人。看来也并没什么,直接处理了吧。”
妇人并未应好,蓝色眼眸飘到后面:“那让李桑来吧,这世俗因果,还是让凡人的手解决。”
梧雪已然听过味儿来,大约是离禅那家里人误解了什么。
所以,她的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枪尖划过地面,刺啦得她无力。那位名唤李桑的女子双瞳黝黑,已经是看死人的目光,四目对视,她开始恐慌。
她要回家,而不是死在这里!
妇人拍拍手,四周环境变幻,堂皇宫殿变为夕阳西下的荒芜战场,没有其他人。风吹过李桑红色的袍,猎猎作响,犹如冲锋而来的战旗。
身边架着她的人也早就不见,一人瘫在地上,她想尖叫,想站起来,想跑。但是所有的力气都已经被恐惧消解,她的理智在分崩离析,于那冰冷的枪尖狠狠捅进腹部终止。
那女人狠厉眉目墨色沉沉,不见神采,犹如傀儡,却又带着绝对的冰冷和杀意,这目光,笔直透过梧雪的眼刺进她的心里去。
杀死一个人,还真是容易。
回忆里的笑声撒了一地,邻家的乔阿姐对她轻柔地笑,哥哥满目放光畅谈古往今来,豪出远志,父母与兄弟姐妹的欢声笑语,这些人的音容笑貌掺杂在一起纷杂剥落,梧雪似乎在内芯中瞥见了什么,熟悉的身影,她却一时记不起是谁。
什么是真实?她在虚妄中闭上双目。耳边抓住最后丝微的呼声。
心脏停息。
离禅赶来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女孩腹部的血凝固成深色,黑色的发丝被风拢住脸,似乎是上天最后的不忍与哀悼,斜斜倒着,在他的眼里扭曲怪异。
他知道,她死了。
荒唐又可笑,无法挽留。他向前迈出一步,无法回头。
耳畔充斥着过分尖锐的嗡鸣声,昏暗的天色让回忆与现实的阵痛交织在一起。离禅似乎沉湎于黑暗里,他急促地呼吸着,眼底滚烫涌动。
“…雪儿。雪儿?”
他压低了声音,去唤那个恐怕再难相见的人。
他心头的恐慌轰然坠地,扑上前去抱住女孩,把她搂在怀里,帮她将散乱的发丝一绺一绺地重新别回耳后。
离禅想,要是平日里见到雪儿这样披头散发,恐怕还没细看两眼就要被绣花枕头打出房间去。
要是他伤的跟现在的雪儿一样,一定会被天天揪着耳朵喝药吧。
其实,他寻思了寻思,雪儿仰头累的话,他可以弯腰的。
他还没学会编辫子,怎么照顾好雪儿啊。
天地都蜷缩进一声叹喟里。风有点大的,离禅想,雪儿是人类,她会冷,会生病。
他施法变出狐裘,替小姑娘裹好,又掖紧了些。意识涣散,他有点发懵,无措地将脑袋压在雪儿颈侧的领绒上抽噎。
人间忽晚,柳昏花暝。
除却人类,妖鬼魔神大多不计时令,生与死未免过于漫长,只有仿照人类的纪年与庆贺能让他们感到些热闹的奇趣。人类却常常热忱地关注着一岁除却,庆祝着新的成长。
离禅的泪珠挂在下颌,面庞可感地发凉且绷直。
他依旧有无数个岁月,但这可能是陪着雪儿的最后一夕了。
周围有密密麻麻的兵甲磕碰声,咔哒,咔啦。
“禅儿,你回来了。”
离禅知道,如若抬头,便会看到穹顶蓝眸的虚影。
于是他并不向上看一眼,目光向远方追去,望见女子的长枪。女子回头瞥过一眼,披风飘扬。
阿姊的披风很红,离禅想,红披风在空中浮沉,像是枪尖有血似的。
他又望向另一边,那边芜杂,却能看得更远。
冥冥中似乎有一种目光在与他的对接。
那种,狼狈又熟悉的感觉。
是,是岑昭吧……?
……为什么呢?
意识似乎在回笼,耳鸣感倒是未尝消减。岑昭的那种眼神未免太过熟悉了。
他忽然记起,梧雪只是她从师的道号,他其实连女孩叫什么都不甚清楚。
她叫什么?转生向何处去?下一世又是谁?
说到底,他真的认识梧雪吗?
或许就跟她说的一样吧,他守的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魂灵,一捧终将散去的黄土罢了。
离禅兀地哈哈大笑起来,面向空处跪拜叩首,抱起女孩仰视青天。
“儿臣拜见母后,感念母后宽宏,还望母后厚葬……尸首。”
“儿臣愿同天族公主结为姻亲,同心永结,世代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