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语》三尺剑

2、采薇 夕阳已

　　夕阳已经撒下最后一抹余晖，苍茫的大地上笼起一层淡淡的紫气，晚风轻拂下，天地间显得无比的宁静与安祥。

　　市区的北面是一大片明清时代余留的古建筑，当地人习惯称之为“十三铺子”。有关于十三铺子的故事，就是让说书人说上几天几夜，估计也是说不完的。而其中最为有名的，就要数“仙人托梦”的传说了。

　　故事说的是明朝洪武年间，有一林姓秀才上京赶考路过此地，夜间就留宿在十三铺子中的一家客栈。

　　那时的十三铺子是个烟花之地，许多赶考的才子们来到这个地方，不是花天酒地就是眠花宿柳，唯独林秀才因为家里穷，晚上早早就回到房内挑灯夜读。

　　往常林秀才一般都会苦读到三更天才去睡觉，可是今天有些奇怪，刚打开书还没翻上几页，便觉得眼皮发沉，坐在椅子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睡梦中，他梦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来到了跟前，塞给他一张卷子之后便含笑离去。

　　第二天醒来后，林秀才竟然发现自己手中真的拿着一张卷子，心下免不了大为讶异。他把卷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除了一些试题外，其它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就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到京城进入考场之后，林秀才忽然觉得眼前的试题似曾相识，像是在哪见过一般。经过一番细细回忆，总算想起来了，原来试卷中的内容，全在梦中老人留给他的卷子之中。

　　有了“仙人”的指点，林秀才果然一举高中。发迹后的秀才为了报答仙人的恩典，便花钱把这家客栈买了下来，并把它翻盖成为一幢庙宇，又请人按梦中所见为仙人塑了金身。这幢庙宇从此就一直留传了下来，可惜最终却毁于□□其间。

　　万幸的是，庙宇虽然毁了，但十三铺子的古建筑却一直保留到了今天，成为了当地最为有名的旅游胜景。

　　一家名为“采薇”的茶馆就座落在十三铺子这一片粉墙黛瓦之中。茶馆古香古色的很有些古韵遗风，左右的木匾上分别刻着一幅笔力苍劲的对联，上联是：“十载许句留，与西湖有缘，乃尝此水；”下联是：“千秋同俯仰，唯青山不老，如见故人。”

　　茶馆的门前是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曲径而幽深，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长满了青苔。偶尔也会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从石缝中冒出来，衬着两旁斑斑驳驳的墙壁，诉说着岁月的无尽与沧桑。

　　在每一个黄昏来临的时候，茶馆内都会传来古琴悠扬的声音，这时候我便会闭着眼睛躺在巷子前的凉椅上，任思绪随着晚风在天外四处飞扬。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很多年了，这个夏日的傍晚，依然如是。与往常稍有不同的是，不知哪家人院内的茉莉花却开了，铁观音的香味和着茉莉花的清香在空气中轻轻蔓延，那随风飘来的香气若有若无的，一如我此刻的心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习惯了一个人的寂寞与忧伤。

　　我时常一个人痴痴地幻想，如果婉儿现在还在这里的话，她一定又会偷偷站在一旁看我发呆的样子吧？然后她还会笑着对我说：“阿豹，做梦娶媳妇呢吧？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于是一种柔柔东西便会在瞬间占满着我的心房。

　　忽然很想她，虽然我知道这只是一种奢望。

　　“如果有这么一天，我们真能过上像普通人一样的日子，我们就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茶馆，然后给它取名叫做‘采薇’吧？”婉儿曾经这样对我说。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采薇”一词原来是出自于《诗经·小雅》中的一篇文章。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
　　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可是，直到茶馆开起相当长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偶然从一位老茶客口中得知，“采薇”一词居然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含意，它借指的是一种“结庐在人境”的隐居生活。

　　直到此时我才真正明白过来，我深爱的这个女孩，她心中唯一的心愿，原来只是希望能和我过上平平淡淡的生活而已。遗憾的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等待我的，并不是全新生活的开始，而是另一痛苦的开端。

　　唉……采薇。

　　一阵喧哗与吵闹声忽然从茶馆内传出来，打破了十三铺子原有的宁静，也打断了我无边的思绪。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几声“蹬蹬蹬”的脚步声从茶馆门前响起，然后顺着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延伸过来，到我跟前时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终于在空气中荡漾开来：“老……老板……”

　　这个天塌下来都高不起来的声音，除了茶馆的领班小李还会有谁？我叹口气睁开眼问她：“又出什么事了？”

　　“老……老板，那群光着膀子的人还不肯走……”小李原本清秀的脸庞因为过度惊吓，白得如湖州产的宣纸一般。

　　“知道了，”我燃起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几口，重又闭上眼睛，不耐烦地说：“再多给他们点钱，打发他们走就是了。”

　　“可……可是……”

　　“哪来那么多的可是？给他们！”我压着一肚子的火，把声音又提高了几个分贝。

　　“那些人说一定要见你，见不着就不走……”小李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只蚊子在我耳边哼哼。

　　“……”我一时气结，忍了好半天，才不耐烦地朝她挥了挥手，小李如获大赦般地跑了回去。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唉……这个世道。我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想要堂堂正正地做一个好人，真么就这么地难呢？

　　走进茶馆，入眼一片狼籍。

　　十来个年轻小伙子叼着香烟，冲冲地看着我，来“采薇”喝茶的老茶客们，还有我店里的那些小美女服务员们都远远的躲在一旁议论纷纷。

　　领头的人见我进门，冷笑了一声，然后用一双三角眼斜着瞟了瞟我，问：“老板？”

　　“你好！”我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显得绅士一些。

　　“好个屁！你他娘的懂不懂规矩啊？不拜码头，这生意你一个人吞得下吗？”三角眼恶狠狠地盯着我说。

　　“误会，误会，”我打着哈哈，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来，说，“我们这是小本生意，以后还得靠各位老大多多关照才是！那，这一千块钱，就算我请几位兄弟喝茶了。”

　　“谁他妈的是你兄弟？扇死你丫的！”站在三角眼身后的大个子挤到我跟前，伸出右手食指在我鼻尖上点了几下，然后目露凶光，狞笑着说，“一千块钱就想打发哥几个，你当我们乞丐是吧？”

　　“问你话呢，你没长耳朵啊？”三角眼见我没有吭声，“啪”的一声拍了下桌子，又随脚踹翻了一个椅子。

　　看来这帮小子是存心来找茬的。我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还没开口，身后突然响起了一片急促的脚步声。

　　“大哥！”一声暴喝陡然在茶馆门口响起。

　　是三炮的声音。我的心“突”地往下一沉，就见人影晃动，约摸有数十人风一般从门外冲了进来，然后就有几十把明晃晃的砍刀在瞬间架在了三角眼他们的脖上。

　　茶馆中传来女子的惊叫声。

　　“哥几个，有话好说，好……好说。”刚才还嚣张不已的三角眼见苗头不对，此时蔫得像霜打的茄子，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马上给我们豹哥陪理道歉，要不然今天谁都别想竖走出这座茶楼。”胡子冷冰冰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豹哥？青山堂？豹子？”冷汗从三角眼的脑门上流了下来。

　　“啊？？？？？？”茶客中发出一阵阵惊呼，又有人悄声议论道：“原来是青山堂的豹哥啊？这么多年都没消息了，怎么忽然间开起茶馆来了？”。

　　“干你娘！豹子两个字也是你小子能叫的吗？”三炮大吼了一声，手上稍一用劲，一缕细细的血丝便从三角眼的脖上沁了出来。

　　“对……对不起，豹哥，我们真的不知道。”三角眼疼得呲牙裂嘴，一双眼睛哀求般地看着我，连声音都走了调。

　　“算了，让他们走吧！”我对三炮挥了挥手。

　　“大哥！”三炮跺着脚，心有不甘地喊道。

　　“还不走？”我对着三角眼大喝了一声。三炮见我脸色阴沉，无耐地把刀收了回来，胡子他们也悻悻地收回了刀子。

　　“哪冒出来的……”三角眼临走的时候咕哝了一句。

　　“你他娘的！”三炮挥起刀又要冲上去，吓得三角眼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三炮、胡子、二棍还有老七留下，其他人先回去。”我挥了挥手，也不理众人的惊讶，转过身扬长而去。

　　“老……老板，你……你……”临走时，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脸色发白的李美女，没想到居然还能磕磕绊绊地说出话来。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生意人。”我淡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