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记》江倾城

4、第 4 章 高三的气氛

　　高三的气氛果然是紧张了许多，课间的闲聊和打闹少了。大家面前都堆起厚厚的一叠复习资料，昨天发下来的试卷还没做完，今天又有一摞新的试卷发下来，复印机带来的碳粉的味道弥散在教室的上方，刚进门就能闻见，就像医院里总也少不了福尔马林的味道一样。。每个人都是一副缺少睡眠的憔悴样子，像泡在容器里的半死不活的生物体。
　　考上大学，对于小城的学生来说，是逃离这个破旧的、到处都脏兮兮的地方的一种最体面的方式。尤其是对于班上的那些来自农村的学生而言，不仅要逃离小城，更要逃离农村。
　　各科老师为了让自己能在明年的高考总结会上多从校长那里拿一些奖金，都变得异常地负责起来，甚至连晚自修的时间，都相互抢来讲解习题。
　　母亲也开始关注起心月的学习，时常在她面前念叨要抓紧，说她一个人供着心月上学是多么辛苦等等。
　　不过这些在心月看来，更像是更年期的唠叨。母亲大概是老了，她心想。
　　丹丹还是每天下晚自修和心月一起骑车回家，偶尔她们也会在路上说上几句话，但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看着前方的路，彼此专心地蹬着车，直到心月家的楼下时，互道一声“再见”。
　　小城的治安并不好，尤其是在晚上，街上的路灯总是在刚修好后没几天，就会被人用石头砸坏掉。再后来，也很少有人愿意来管这个事情，只有路边店铺里灯光依稀照着光亮。
　　下了晚自修，要近十点了。与其说丹丹是在陪心月回家，不如说她是在护送心月回家。即使她晚上不在班里上晚自修，出去和一帮人瞎混，也基本上会在晚自修结束的时候，准时回到班里，叫上心月一起走，偶尔的几次，丹丹晚回去了一会，心月也会在教室里等着她。
　　老陈对丹丹是从来不管的，无论她是否在班里上课，考试成绩如何，对周飞，也是如此。
　　小城的教育质量很差，心月就读的高中又不是小城最好的一所高中。按照往年的高考升学率，70人的班上，最多也只能有20个考上大学。剩下的要么选择复读，要么流入社会，各寻各自的生活，就像一盆水泼进了沙漠里，瞬间就被蒸发掉，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陈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老师，相反，他很有责任感，甚至很有老师中并不多见的良知。并不像其他的老师那样，仅以成绩的好坏来评判一个学生。他常在班上说：“虽然我希望你们每一个都能考上大学，但是，考上大学并不是成材的唯一衡量标准，我最起码的要求，就是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成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会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很大的人字，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他会在语文课上给大家读莎士比亚的戏剧，讲波德莱尔的诗歌，这些都是课本里所没有的，而语文教材里的课文，他往往只会挑选不到一半的篇幅来讲。
　　暑假里，上海有所学校想把他挖过去，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但他不忍心丢下刚升入高三的他们。答应推迟一年，将他们送进了高考的考场之后，再离开小城。
　　他会在班级例会上给学生们讲理想和信仰、讲生活的卑微与崇高，勉励他们每一个都活出自我的价值。他曾利用整整两节课的时间给他们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然后告诉他们：人生的价值与意义不在于最终的结果，而在于追寻的过程。
　　心月许多次回想起这个场景：教室里静悄悄的，上午的阳光透过窗外的白杨树叶，斑驳地洒在一群十六七岁的孩子身上。讲台上，老陈有些沙哑的声音在缓缓地读着《我与地坛》。
　　大家都沉陷了进去，包括经常一上课就埋头睡觉的周飞，心月回了一下头，发现丹丹也在沉陷。
　　看来沉陷是一种情绪，有些时候，会相互传染。
　　心月似乎看到了衰老时满脸皱纹、步履蹒跚的自己，又似乎看到了幼时的那个盯着母亲的眼睛，问父亲去了哪里的自己，还有那个在夏天的午后，坐在书店里，读到《倾城之恋》的白流苏困顿在战乱时的香港，而不禁落泪的十六岁的自己。
　　“当然，那不是我。但是，那不是我吗?” 心月在听完了之后，有些难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