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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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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三更,鼓楼已歇,钟楼传来了几声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报着时。空荡的皇宫中,唯有禁卫军在宫道上巡逻,树影丛丛,月光都照不真切。大多的烛火都熄了,只余下星星点点的亮光。
突然,一条小路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一个身穿太监服的人悄悄躲开巡逻小队,弓着身子快步走进不远处的另一条小路。后又在御花园的假山石中隐匿身形,一路从后宫走到前朝,从皇宫的侧门,使了银子,溜了出去。
宫门外早有人接应,给皇宫运货的车夫还在那候着,见人出来也没什么反应,直到他上了车,才假装打了个哈欠,然后说了声不早了回家歇息,便拉着牛车一路走远。
到了中央道上,小太监一个翻身,也不说话,丢了两锭银子,走进了一旁的布匹店的后门。
不多时,出来一个长相玲珑的女子,穿着粉色长袄,带着兜帽,行走在寥寥的大道上。
月到中天,路上出现的人,不是已醺的醉鬼,便是面带凶煞的人,那女子一路急行,但面不改色,丝毫没有走夜路的警惕与恐惧。
女子走的地方越走越偏,不一会穿过了一条幽暗逼仄的小巷,出来竟是热闹非凡的花街。
她目不斜视,穿街而过,一路进了天香苑。而门口的人竟也没拦着进花楼的姑娘,仿佛她便是楼里的人一般。
女子上了副楼的小包间,包间里灯火幽暗,隐隐熏香充斥着屋子。她进了房间,冲床上的人单膝下跪行礼,说道:“主子,属下来了。”
女人的声音尖细,却不似女人一般柔,听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被称为主子的人半靠在床榻上,仔细瞧了瞧面前的人,半晌笑道:“你这女子装扮倒是不错,比你姐姐穿的好看。”
“女子”回答道:“主子说笑了,掩人耳目甚好。”
她取下兜帽,露出了面容,长相白嫩,倒不比女子逊色,只是轮廓更加鲜明和硬气,分明是男子。
“没事,这里人人皆知是温别的地盘,出了事也不会暴露我们。”男人说道,“皇宫里什么情况?”
那男扮女装的人认真回答道:“如今皇帝那边风头正甚,朝堂里温别的人悉数倒戈,淮南那边多半是要被皇帝收回手里。至于薛家,太后保着自己娘家,那个阿敏是太后的孙侄女,盛宠自然也不断。短时间内,皇帝动不了薛家。”
男人冷哼一声,低声说道:“蛇鼠一窝。”
“温别如今这形势,怕是难以翻身了。”
男人笑了笑,满含恶意,戏谑着说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帮上一帮吧,他可是我最得力的帮手啊。”
*
天允二十八年,十月初八,温尚书令在家遇刺,心脉受损,命悬一线。
十月十二,尚书令昏迷转醒。
十月十五,温尚书令意外受寒,高烧不退,府中彻夜未眠。
十月十七,温尚书令病情转好,然身体虚弱,闭门不出。
薛与那边这几日不断派人打听情况,然而派去的人连温府的门都没能进去。
喻思听说去温府送药的小厮再次被拒之门外,心中不安的和薛与说:“主子,温别那边打的什么主意?借着遇刺的由头加强了温府的防守,如今里面固若金汤,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也不知道他病是真是假。”
薛与右手握拳,不断笃笃笃的敲着桌面,“温别遇刺是真,他如此大动静,若是作假是骗不住所有人的,况且,他本就情势不利,若这个时候称病,只怕是会越来越不利。但他的伤势,必然没有外面传的那么严重,至少还不至于是命悬一线,闭门不出的情况。”
至于他打的什么主意,薛与自然猜不透。温别此人做事果决,行事诡异,走一步观十步,图谋的东西,难以琢磨。
况且,他想到多日前那个猜测。他虽然在温别面前信誓旦旦说温别就是刺客尧青,但是到底没有证据。可如今温别被刺,这件事便多了一个疑团。
薛与猛地停下敲桌的动作,陡然的安静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喻思心中一跳,没来由的担忧。温别此人如蛇蝎,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要格外小心,否则只会被一口咬住。
薛与常年打仗,虽然心思过人,但做事向来是直接的,那些弯弯绕绕的筹谋,不适合他。想到什么就去做是薛与一贯的风格。
他站起身,拿过外袍和被退回来的一众补品,吩咐下人备轿,“走,山不就我我就山,我就不信,我亲自前去,温别还能拦着。”
薛府的主轿一路穿过繁华的中央大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最终停在了温府的门口。
如今温府可以说是关门闭塞,即使是白天,大门也是紧关着,明里暗里都有人手把控着,里面的人不出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薛与没有再支使小厮去通报,直接跨下了轿橼,走到了大门前用了拍了拍,门环被震的叮咚响。
半晌,里面的人打开了门缝,露出了门房的半张脸。
薛与虽与温别不睦,但表面上的来往客套还是做得很足,逢年过节的祝贺礼,对方的喜寿宴还是会登门的,所以明面上在外院走动的小厮他还是熟悉的。
可面前这个,却不是熟悉的人。
竟然连下人都换了个干净。
薛与眯起眼睛,他边思索边说道:“你家主子身体如何了?去通传一声,说我来看他。”
薛与说话也是狂傲,也不自我介绍,语气毫不客气,仿佛是回自己家一般。
门房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看着对方凌厉霸道的气势,眉宇间不自觉露出的匪气和腰间那把出名的横刀,认出了来人是谁,一下子口中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
主子有令,谁派来打探的人都不允许放入,若是好友前来,只说身体不爽利,还在静养,不便见客。
一般朋友们听到这话,也不会为难,给了补身的东西便会离去。至于不熟悉的,前来打探消息的,门房一两句话也就打发过去了,根本不必通传。
可是眼前这位却不同,与主子在外有着数不清理还乱的流言蜚语,暗地里,两人是针锋相对的敌人,若关系处理不好很是要命。对方这几天以来,每天三四次的派人上门,虽然回绝了,但是可以看出完全不起作用,这不,正主都上了门了。
若是他仍然替主子谢客,只怕再惹上什么幺蛾子。他拿捏不准,只能和薛与说了声稍等,然后喊了一旁的下人进去传信。
过了一会,门房把门打开一人宽,侧过了身,伸手请薛与进门,见他身后的喻思和一众仆人也要进来,嘴里赶紧提醒道:“我家主子身体虚弱的紧,这么多人进出府内只怕不便,若是再引起各头疼脑热的,将军大人也会心有不安。若是大人有心,便独自看望主子吧。”
薛与看了喻思一眼,喻思会意,命人将手里的探病的礼物交给温府的下人,便带着人后退一步,等在了门外。
薛与跟着门房,一路穿过前院的假山水榭,绕了个回廊,到了温别的卧房。
他抬手敲了敲,里面的人应该是得了命令,说了声大人请进,便让薛与入了门。
房内点了许多的炭盆,地上烘上了地龙,整个房间的温度热的让人以为到了夏天。屋里的人不多,除了贴身此后的小厮阿骁,便是一些照顾起居的仆人。
他绕过了正门与床榻间的山水屏风,见到了那位重病在家的温尚书令。
看见人,他不由得一愣。
温别半坐半躺在卧榻上,月色的蚕丝被一层层裹在身上,青丝垂落,有几簇挡住了脸,本就白皙的脸庞如今更显苍白,嘴唇失了血色,唇边干燥的起了燎泡,眼窝微微凹陷,浑身的病气挡都挡不住,说是气若游丝一点也不为过。
往日里那些矜贵冷然,淡雅傲气,谋求精算,竟是消失了个干净,瘦薄的身子更加的轻薄,即使是在室内,也让人感觉要被吹走。
薛与的心狠狠的一痛,半天都找不到语言。
原本他是来打探消息的,可如今是真的有点忧心起来,准备好的那些冷嘲热讽都派不上用场。什么温别是否是刺客尧青,受伤是否是做戏都顾不得了。
就算是为了那些阴谋,未免也对自己太狠了。
温别瞧他一瞬不停的盯着自己看,别扭的背过了身,冷声道:“薛将军欣赏够我这幅样子了么?”
他说出的话一如既往的刺人,可是声音的沙哑却显得人是在强撑。
薛与没有如往常一般回怼回去,他知道温别好强,尤其是在他面前,如今这虚弱的样子展现在自己面前,自然是没有好脸色的。
他收敛了自己的目光,问道:“竟是如此严重?”
温别冷笑,咳了两声,说道:“大人千方百计想打听真伪,如今是见到了?失望的很吧,只以为派人动了手,不日就可以瓜分掉我的势力,没想到我还能活着。”
薛与抬起一边的眉毛,磨了磨牙,说道:“你以为是我下的杀手?”他疾走几步到了榻前,带来一阵寒风,温别冷的一颤,薛与见了便停了下来,怕将外面的寒气带过去,但眼睛仍死死盯着温别,试图看清他到底是如何想的。
“我若想杀你,早几年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温别,你生了病脑子也转不动了?这明摆着的嫁祸......”
“嫁祸?”温别打断他,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悲怆,几分绝望,又有几分疯狂:“只要杀了我,我手里所有的权利肯定都归了你的手,背后的人能得到什么好处?这么低劣的手段,将军也好意思说?”
薛与暗忖,他也是觉得如此有利于他的事情,别人是不会做的。温别手里有太多的“宝物”,徐徐图之便能一样一样的收到自己手里,如此伤筋动骨的重创温别,那能有能力短时间内收拢宝物的人,只有薛与。
所以这也是薛与怀疑温别自导自演的原因,可如今,看着温别这愤怒,不甘心又虚弱逞强的样子,他便不怀疑他了。
如果是演出来的,那温别此人未免太可怕,手段可怕,心思更可怕。
薛与待在这炙热的屋子里,原本有些冷的身子也被烤热了,手心微微出汗,他微微放下姿态,坐在了床边,直视着温别的眼睛,认真的说:“彦卿,此事非我所为。你知我为人,我敢作敢当,绝不是背后的人,你这次是真的想错了。”
温别眼中微微的诧异,但是很快消失了,他眼眶因为伤寒,还泛着红,显得有点弱势而可怜,可是眼中的神情却冰冷,温别像是失望一般闭上了眼,扭过头彻底不再看他,说道:“薛与,我都这样了,你何必还来骗我。”
薛与心里一滞,想开口解释,可惜温别不给他机会,他带着气音无力的说道:“成王败寇,我认输。但我不必你在这里惺惺作态,你走吧,确认我以后只能是个缠绵病榻的废人,就带着你的那些东西滚!”
薛与梗着脖子,似是气急,倾身向前,不小心碰到了温别垂在床边的手,手背一片冰凉,比之外面的寒风还要刺人。他胸口起伏,情绪根本不能稳定,最后是什么也没解释,只说了一句:“温彦卿,我自始至终待你如初,原来你是如此绝情。”
他甩了甩广袖衣袍,右手按住腰间的横刀,满脸阴沉的离开。
阿骁战战兢兢的看着,似是害怕他一气之下真拔刀伤了温别,直到薛与走开,他才走到薛与面前,给薛与递上补气茶,说道:“公子,薛将军似乎是真生气了。”
温别垂着头,吹了吹热茶,湿热的水汽被吹动,铺了满脸,他的眼睫变的湿漉漉的,随着主人的动作,一颤一颤,温别心情沉重的沉默了一阵,最后小声说了句话,阿骁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说:“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