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随风流》舞行草

5、尘归

　　不知不觉临近中秋。蜂毒逐渐解去，出云也慢慢好了起来。
　　这段时日，柳夫人和聂远修每天都会过来探望，陪她说说笑笑排遣寂寞。虞轻君破例地多留了一个月，最后走时，郑重诺然：“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这里到别处走走，记得我在千手庄等你。”她也是笑允的。
　　只是，和柳观砚之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云儿，你看这画好不好？”
　　“云儿，这块丝绸是我这次带回来的，给你裁衣好不好？”
　　“云儿，这只鸟儿可灵巧了，会叫‘云姑娘好’，来，叫一声给我们听听……”
　　“云儿……”
　　“云儿……”
　　“云儿……”
　　起初柳观砚还每天变了法子讨她欢心，得来的只是“好”或者“随便”，淡淡的口气，就像一个没生气的木偶，眼神都是冷冷的。他少爷脾气，哪受得了这个。疏远，和冷漠，多了很多，却又寻人发脾气，闹得不安生。
　　柳夫人心中的不安更大了。
　　直至中秋那天，他去邀出云到望月阁赏月，出云还是懒懒地不想去。他终于是按捺不住，两手扣住她的肩，硬是拉她起来，大声咆哮：“你，到底要做什么！”看着出云，似要逼出那个躲在躯壳里的灵魂。
　　出云许久都没有作声，僵持间，突然问了一句：“你的手已经好了吗？”
　　柳观砚默然不语。
　　“你的右手是好了吗！”出云更加大声地问到，直直看着他的眼眸，她也要逼他的灵魂出来说话。
　　“云儿，我……”柳观砚期期艾艾地答不上来。
　　“你的信少了，你没有说为什么。
　　“你回来时身上脂粉味甚浓，你没有解释，反而遮遮掩掩。
　　“你说你在外忙于生意，可我那天随口问的你都答不上来。
　　“连你的手好了，你都没有告诉我！”
　　出云一字一句说得请清楚楚。
　　“你是在质疑我吗？”一逝而过的羞愧后，话语里透着隐隐的怒气。
　　“有人在我入江湖的那一天就说过，无论是什么时候，不管对谁，都不可以卸去防备。我见你时，我便丧失了判断的能力。我错了，还一错再错。幸亏是你，柳观砚，不然我就已经死了无数次。出云闭上眼，压抑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可是，我不曾更多了解你，你也不曾真正了解我。也许，我那天好奇地循音而去的一刻起就错了……”
　　一室寂静。
　　似会抑人窒息的寂静。
　　“你说对了！你，是不了解我！你只会呆在翡云院，连我三番几次求你和我一起去金陵你都不愿。你根本不想花心思去了解一个人，着全是我的错吗？我在秦淮河边认识的一干姑娘比你开朗，比你风雅，比你善解人意，我根本就不想回来。”柳观砚激烈地爆发出来，“你从来不说你的身世，你的师门，你以前做过什么。我尊重你，从来不问。可你却和虞轻君一起瞒着我，那些天你们在山上做的是什么！”
　　“那和虞先生无关。”
　　“无关？那你说啊，说啊！”
　　“你太过分了！”出云愤然打断他继续出言不逊，“啪”地从衣袖中掉出一个物件在地上滚了几滚。
　　柳观砚拾起一看，满是嘲讽道：“这是他装药丸的瓷瓶吧，药早吃完了，瓶子却还收着。果然，你待他不同。我费心送你的东西你可是都不当回事地送给下人了。他的一个破药瓶你确实视若珍宝。
　　“这次他救你，说你体内因蜂毒产生的郁热之气若不能化解，你便有生命之忧。后来我听到你们的谈话，原来在玉华山上他也同样救了你一次。我问过山庄里的医生，想必是事出突然，他不得不用冰雪替你揉搓全身，才克制了热毒。”
　　“你既然知道是为我解毒，又何必多心，以致出言相逼？”出云出奇的平静。
　　“对不起，出云。”柳观砚黯然道：“我知我比不上虞轻君，我也知道他一直惦记着你，又有恩于你，你忘不了他，不如去寻他吧！”话一完，他几乎是夺路而逃。
　　拂去一滴透明的泪水，她笑得凄然：“真的该走了。”

　　柳夫人素来心思剔透，要辞行无需借口。出云只担心如何和聂远修解释。这小孩子却似明了一般，说：“云姐姐，你上次答应等我回来，我好高兴。现在你要去其他地方，我不能再硬留你了。以后你要是能来看看我，看看我娘，我们都会很高兴的。
　　“云姐姐，你千万不要忘了我。”
　　几句话说得出云心里发酸。蹲下来抱住这个结缘的孩子，眼角热热的，湿湿的。
　　“云姐姐，不要哭啊！”聂远修慌了，伸出小手替她胡乱抹着眼泪，自己也是带上了哭腔：“你不要哭，没有人可以欺负你。我每天都有好好练武，很快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出云抿住泪水，柔声肃穆道：”小远子，你要记住，你的武功再好也不能一时一刻都护着谁。如果你遇见你喜欢的人，你要教她怎么保护自己，在任何时候，任何事情上都是。即使有一天是你打了她一掌，她也可以护卫自己周全。”
　　出云走了，就留下一个绝美但是伤感的笑容和这一段话，毅然决然地转身走了，融于深秋的漫天落叶之中。江湖上不在听到她的名字，似乎她也没有去找过虞轻君。

　　翌年，逐鹿山庄庄主聂苍麓旧友托付给庄主一个襁褓中的女婴。聂苍麓许诺绝不会亏待了她，会给她自家女儿一般的锦衣玉食。而这位旧友却说只求着孩子能有平平常常的日子，以后嫁一个安安分分的凡夫俗子也就是了，否则怕是折了福。
　　临走前，留下这个女婴的名字——秦沂尘，沂蒙山中的一粒微尘。
　　庄主夫人对这孩子视若己出，接到翡云院亲自抚养。她对聂远修戏称：“以后你做哥哥的，妹妹就由你来保护了哦。”
　　小小的聂远修谨慎地抱着笑得甜甜的小婴儿：“我会教你怎么保护自己，在任何时候，任何事情上都是。即使有一天是我打了你一掌，你也可以护卫自己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