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随风流》舞行草

3、春晓

　　终究出云这一天并没有走。
　　因为随同聂远修回来的有千手虞轻君。
　　因为虞轻君一看到柳观砚就下了诊断要一味接筋续骨的缠丝藤。虽名藤实为草，花开一日即枯，药效尽失，是必现采现用。
　　“此药虽然古怪，倒不难得，恰好长于三百里开外的玉华山。算算日子花期也就在这些天。若要治伤，就请柳公子前往，得药即刻疗伤，药效最好。”
　　虞轻君此次前来还要带聂远修去拜师，怕从玉华山折返耗时，也就一并带上。幸好聂远修学艺是计划已久了，一干物品早妥当，只夫人是万般不舍，叮咛复叮咛。
　　话如此，夫人仍立刻吩咐家人去作准备，第二天即起程。
　　出云也就一并上路，权当陪同这个有缘的孩子。

　　玉华山险峰峭壁，山上多有珍禽野兽，奇花异草。但山路不易，柳观砚和聂远修由家人陪同寄宿山脚，出云出人意料随同虞轻君上山采药。
　　一去十三天。

　　按照虞轻君的计划，快则一日，慢则三天就能有所收获，至多五天必然可以返回，所以干粮饮水都以五日为计。故最初三日，大伙并未有任何担忧。因此，第四日中午忽起大风，大雪暴降一日一夜，山路彻底被积雪封锁，一时众人均不知所措。
　　柳观砚初见大雪封山，不加考量即往山上胡乱冲去，因为右手无力，很快便被随从强行拦回。两人上山之前，就因冬季气候恶劣，高价也雇不到向导，仗着艺高人胆大，硬是只携了地图从南坡去了。此时，更是组织不到人手上山搜寻了。所有的人只能滞留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倒是聂远修提出一方面让人回山庄报信，一方面继续在镇上募集人手，竟是冷静沉着，安心等待的模样，丝毫不见慌乱。这虽不是什么精囊妙计，但也是唯一可行之法，众人都诧异一个五岁孩子能有如此定夺。
　　侍卫长领命前去分配，两日后，天气好转，雇了一批山民按虞轻君计划好的路线上山，又过一日，逐鹿山庄增援的人手也到了。
　　但搜索的队伍到了一日的行程处就发现前些天的雪崩已经把山路尽数淹没。无论是修复原来的路道还是开辟一条临时走道，都相当耗时。由于不清楚被毁的路道有多长，也怕有新的雪崩，商议下来，挑选了一批轻功甚好的侍卫由老练的向导带路绕开这一段继续向山上搜寻，另外的依原路下山待命。
　　如此几日折腾下来，一无所获。柳观砚白天往往呆立于南坡下，一站就是一整天，晚上就在屋里点着灯俯首案前，彻夜不眠。由痴迷到呆滞，怔怔，恍恍，一身墨渍斑斑的长衣任人催促多次也不见换下。随从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随他去了。
　　反之，聂远修除每天询问搜索进展外，一直安静地呆在屋子里。随从偶问他是否担心，却只得淡淡一句回答：“我相信云姐姐能回来。”简单却笃定，信心竟感染了当场数人。
　　第十三日，东方晨曦初现，聂远修猛从梦中惊呼：“云姐姐回来了！”随从恐其被魇住了，忙上前安抚，他却一跃而起，奔到屋外，果然远远地有两抹人影。
　　柳观砚被人从南坡下带回，虞轻君调制了草药立即替他敷上。他仍然是痴痴木木随人摆布，就是左手拉着出云不放。出云见其形销骨立，憔悴不堪，哪还有当日贵公子的翩翩仪态，不由也是鼻头一酸。
　　虞轻君冷眼旁观，略略摇头，劝说两人都别光杵着，且各自去梳洗休息。看两人携手转入后院厢房，神色黯然。
　　一进入后院，出云欲抽回手，先回房整装。无奈柳观砚竟是死命攥住，拉她到自己房前。出云骇然，不及出言制止。柳观砚右手无力，以肩撞开门。瞥见房内情景，出云骤然呆住。
　　一屋子的雪白，桌上，地上，床上……
　　皆是云儿，云儿，云儿……
　　俯身拾起，字迹歪扭潦草，想必是左手书写。一张张，握在手中；一字字，刻入心里。
　　“云儿，云儿……”柳观砚似刚从痴梦中醒过来一般，目光炯炯望着眼前也是形容疲惫的人，哽咽道：“你，终于，回来了……”
　　出云手一松，片片纸如白蝶飞落，伸手轻轻覆上紧握着自己不放的那只手。这一握，便是一句承诺。

　　这一天的晚餐时分，众人从虞轻君口中听说这些天的经历。
　　他们上山的第二天便采到了缠丝藤，不料却误入“鬼打墙”，怎么也回不到原先的路，本拟观星而动，却两晚阴霾连天。后来就是突来的暴雪。风雪过后，从山洞里出来，视野所及是白茫茫一片，先前所寻的缠丝藤，虽然是连根带泥收拾妥当的，也是不能用了。
　　雪崩来时，两人是在山顶看到的，南坡的路是不能再走了。幸好天气转好，看了地图，决定改从阴冷的北坡下山。北坡的路长且多分岔，地图本身就不甚明了，况且积雪未融，识别相当不易。加之缠丝藤虽不畏寒冷，在积雪覆盖下却难寻，自然又多耽搁了几天。幸而还是不负众望，人平安，药也有了。
　　那一晚，人人纵情豪饮。柳观砚因伤兵忌酒，只和出云在一边以茶代酒。两人对脉脉情意也不多加掩饰，眼波流转只为伊人。谁也看出来了，只是不加点明。
　　虞轻君可能连日劳顿，饮了几杯就不胜酒力要辞去。出云抬头正对上那双褐色的眼眸。乍然手中杯一晃，翻了一身茶水，赶忙低头收拾。
　　柳观砚亲昵地为出云轻轻绞着湿的长衣，虞轻君悄然退出，逸出的一声叹息只得身边的聂远修听得。
　　“虞先生。”聂远修趁人不注意，悄悄走出喧闹的大厅，看到有人瓶栏而卧，唤了一声。
　　人影未动。
　　聂远修也未动。
　　许久，那人才卷袖起身，悠悠到：“你遇到了一个仙子呢。而我，晚了。”
　　武功不是顶高，人不是顶漂亮，也不是顶聪明的人，却是个仙子呢……
　　缠丝藤是用了，但柳观砚的伤沉疴已久，并非一日之功可以痊愈的，仍需精心调养一段时日。虞轻君细细嘱咐了所要仔细的事项后，带走了聂远修。出云再也不提走，与柳观砚一同返回了翡云院。
　　“云姐姐，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在翡云院吧？”聂远修临走前殷殷地问。
　　“是，”出云含笑摸摸他圆圆的脸，看了一眼身边的柳观砚，道：“我会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