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剑落繁花》一封花笺

2、骗子一个

　　不过后来他就知道为何萧霁会没有名字了。
　　那还是在栖霞山上，解华音像往常一般赴约，迎来的却是一记暗剑。
　　他回头，是萧霁……
　　他看着原来那总讲着趣事逗他的嘴讲出最刻薄伤人的话语，他说自己是魔尊，笑他还是初见时那样傻，说他不过想看看修仙界战神如何，原来不过如此，还不是被耍的团团转。说完便又是狠厉的一掌劈来。
　　解华音无话可说，确实是他太傻。那暗剑刺在他心口旁，也许是他命大，剑偏了一分。他全力抵抗，拼死逃脱。
　　他有些狼狈地逃回风清门，一路上都在想着……
　　他确实是没有名字，魔尊自混沌而生，承魔丹为尊，没有人会给他名字，也没有人能给他名字。
　　他甚至也无父无母，更不会有什么娘留下来的玉佩。
　　他一点也不坦荡洒落。
　　他就是个骗子。
　　……
　　后来那一剑他还给了萧霁。
　　在仙魔大战中，众人设下诛魔阵困住了他。他魔气大发，透过半张面具可以看到那双红瞳。
　　解华音飞身上前，举起青霜剑往他心口刺去，半分未偏。
　　萧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震惊，微张开嘴，似乎要说些什么。而后又凄凉一笑，突然抓住他握着剑柄的手往自己胸口拉。解华音未预料到他会这么做，当即被拉到他眼前。剑也随着动作往他胸口刺得更深，穿膛而出……
　　解华音从未像那一刻一样觉得剑刺入血肉的声音有那么的刺耳瘆人。他的心在发颤，手也跟着一抖，想要松开剑。可握着他的那只手握得那么紧、那么坚定，根本不容他松开丝毫。这么一拉，他们俩靠得极近，呼吸交融。解华音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里透过了他的面具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丹凤眼，若是在往日，他还笑着叫他阿音时，那双笑眼一定好看极了，此刻却露出凄凉幽暗的神色。萧霁的脸缓缓朝他越靠越近，在几乎要碰到鼻尖时往左一侧，贴着他的右耳，冷冷地说：“解华音，我本不想让你看到我这般面貌，是你逼我的!\"
　　解华音一颤，突然感到萧霁周身魔气猛地暴涨，血红色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他的皮肤，萧霁的眼睛发红，他运气震出胸口的剑，一掌将解华音推出十数米远。
　　解华音回过神再看时，只见萧霁两指并于前胸，掐诀结印，十面黑色幡旗陡现浮空，绕着萧霁飞转。
　　“是十煞幡！”人群中有人惊呼。
　　“守阵勿乱！”列阵的诸位大能加大灵力输出，诛魔阵威力加强，但似乎并未起到什么作用。阵内几位修为较低的修士已被阵法反噬得站不住脚，口吐鲜血。
　　十面幡旗中随风翻起，各面幡旗忽地冒出一团白雾，雾气逐渐凝聚成形，聚成十只煞兽，嘶吼着朝众人扑来。众修士纷纷举剑自保，但那煞兽虽是实体，尖牙利齿，狂暴嗜血，却又如烟如云，一被击中便散作云烟，什么攻击都无效。转眼间，已是血流遍地。
　　解华音急忙冲上前去救人，一边往被幡旗围着的萧霁看去。幡旗遮掩着，隐隐只能看到一个黑色身影半跪在地。
　　一只煞兽从背后扑来，咬住了他的肩。解华音吃痛，只好转身专注战斗。
　　战局基本是一边倒的状况，修士们奈何不了煞兽，只好防御逃窜。越来越多人倒下，剑影、血光纷飞，混乱一片。呼救声、刀剑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忽然间，煞兽停下了攻击，重新虚化为了云雾，窜回幡旗内。再看幡旗内的萧霁，他倒在了血泊里……
　　“萧霁……”解华音瞳孔一缩，喃喃出声。
　　只见围着他幡旗又飞转起来，云雾之间，萧霁与十煞幡皆不见了踪影。半空中浮出一颗血红的珠子。
　　“魔丹！”
　　“大魔头死了！”
　　“快抢啊！”
　　……
　　那些尚未倒地的修士疯抢了起来，魔丹却飞入云霄，不见了踪影。
　　而解华音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唯一留下来的那摊血，神色有些呆滞。
　　萧霁……
　　……
　　“华音……华音？”
　　耳边传来熟悉的叫唤，解华音猛地从梦中转醒。他坐起身，抬手扶了扶额，怔了片刻，才意识到是师尊在用传音符唤他。抹了抹眼角，他取出腰间的传音符，道：“师尊，弟子在。”
　　“华音，天枢镜异动，速与为师下山查看。”
　　解华音心下一沉，迅速召來佩剑，御剑而出。
　　天枢镜异动。
　　灵均真人虽未明说，解华音也知这意味着什么。
　　天枢镜——上古神器，风清门至宝。相传是创世神炼造的神镜的碎片。神明创神镜以审查人间百态万象，察预众生命数。而遗落人世的神镜碎片——天枢镜亦能窥得天机命格，答人世之疑。
　　是故神镜现世之初便在修仙界引发了一场血雨腥风的争夺，也因有人窥得天机而造成混乱。
　　然而，天命也非得镜者皆可窥。只有分神期强者才能开启神镜，而且还会消耗大量灵力，同时也会对神魂造成损伤。
　　尽管如此，妄图开镜之人亦是前仆后继。毕竟尘世之中能有几人走过半生而真正满足于现状，不贪念未来命途，又试问几人未有不甘，唯有疑惑，不想质之于天呢？
　　在十数载的争夺中，天枢镜频频易主，也被开启过数次。被注入大量灵力，又吞噬了强者的神魂碎片，天枢镜镜灵逐渐孕育而生。
　　镜灵既生，必要认主，而一旦认主，天枢镜便不是谁人皆可开的了，自然一场各派大争不可避免。各派抽调人马，暗斗正欢，大战在即。可谁成想镜灵选了路过的灵均真人认了主。
　　灵均老头儿壮年时也是一代宗师，任风清门掌门，掌仙盟令，修为更是到了炼虚鼎峰，收的两个徒弟亦是天资卓越。如今却是已隐退多年，在本家风清门做个挂职长老。不事修炼，徒弟出师，无欲无求，唯一乐事是寻访各地名酒佳酿。长衫赤足，白发苍髯，倒是有几分仙人模样。若非镜灵认主，修仙界恐怕早已忘了灵均这号人物。
　　壮年已是炼虚巅峰，修仙界无几人可敌，如今更是高深莫测的灵均成了天枢镜之主，他将如何使用天枢镜？又是否将颠覆修仙界的势力格局？
　　然而众人在得知灵均唯一一次使用天枢镜的用途时放了心。
　　相传有人在一片荒野密林里撞见了饮酒正酣的灵均开启了天枢镜。只见不号宗师改号酒仙儿的灵均两颊酡红地对着镜灵，道：“天枢啊天枢，快告诉老头儿我，世上还有哪些绝顶美酒我还没尝过呀？”
　　消息一出，壮士扼腕，各派悲叹，直骂灵均暴殄天物。不过，修仙界也不得不承认对于一出即引天下乱的天枢镜，无欲无求的灵均确实是个中立的好归处。
　　于是，仙盟与灵均协议，存天枢镜于风清门秘阁，保证不随意使用天枢镜。至于问酒是否属于“随意”之事，仙盟倒未明定，灵均自然乐呵呵同意。
　　天枢镜尘封多时，现今终于迎来了一件“正事”——追查魔丹所在。作为镜灵之主，灵均真人自然担负起这项重任。
　　现今天枢镜异动，极大可能意味着魔丹现世。
　　解华音眼中有些晦暗不明，刚刚又从往事中梦醒，却得知消隐十余年的魔丹极可能重新现世。解华音心里清楚地很，那日是他亲手执剑刺入萧霁的心口，也亲眼看到他消散天地间。此时魔丹再现，只怕不过是魔丹的下一个宿主罢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着什么。他习惯性地握了握腰侧的玉佩，那玉白润无暇，在月华浸染下散发着温和的柔光。
　　会是他吗……萧霁……
　　想罢，解华音又暗笑自己痴愚。
　　是他又如何，难道自己……还要往人心口上捅一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