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在下念卿

4、Part.3

　　突然出现在亚德眼前的人自然就是加森。至于他是如何来到这里的——由于这与我们要表达的东西关系不大，暂且不提。

　　因为把灵魂交给了魔鬼，加森的□□在那一刻就死去了。但是魔鬼的力量使他“长大了几岁”，同时维持着□□的运作。就这样，已经变成活死人的加森一路向南，跨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山，穿越了一片又一片的森林，来到了亚德所在的小村庄。

　　和他一样拥有魔鬼特征的人类少之又少，所以在看到亚德的一瞬间有点惊喜，加森下一秒就担心孩子是不是也有和自己类似的遭遇（如果有，他就出手惩罚），但在那孩子说“大家都对我很好”而帕特尼又判断对方没有说谎时，他感到非常惊讶了。

　　挺有意思，那就暂且先持观望态度吧。加森想。

　　***

　　“帕特尼，”加森看着从视而不见的村人旁边安然走过的亚德，呼唤自己的仆从，“为什么会不一样？”

　　“您是指什么不一样呢，亲爱的先生？”

　　“自然是那些人对他的态度，为什么，和对我的完全不一样？”

　　看着眼前这一副和谐的景象，加森不禁想到，如果当年那些村民和这里的人一样，他的父母亲或许不会死得那么凄惨，他们一家人或许会窝在世界上一个小角落里苟且偷生，他不会对人类有那样深的仇恨，也不会召唤出魔鬼并把灵魂出卖给对方。

　　可惜没有如果，而他也不后悔自己走上了复仇的道路。一切是那些人类咎由自取。他只是不解，不明白为何孩子的遭遇与自己有所差别。

　　“没什么不一样，亲爱的，”帕特尼伏在他肩膀上说，“人类始终无知、愚蠢又自私——当然，您是与众不同的——一定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反倒是那孩子的身世与您有差。”

　　“是吗？”

　　“我这两天已经搞清楚，那孩子的身世在这个村子里不是什么秘密，且听我向您说明：他现在的母亲并非他的生母。他的家人不爱他、唾弃他，想要杀死他，失去了孩子的寡妇带着他逃到了这里，悲惨的身世自然引起了人们的关注。母子二人起先也曾受到侮辱，但他们没有反抗，倒是顺从接受，那孩子还进入森林捡柴火赠予村民。在自己没有生命危险的前提下还能有利可图，那些村民自然对他们和颜悦色了。”

　　“这样吗……”

　　“若您想的话，我们只要使出一点小手段，就能让村民们暴露本性，让那孩子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帕特尼换了一种声调，缱绻缠绵，“您看，要不要我去做呢？只需要您的一声吩咐。”

　　天空、陆地、海洋……的确，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的人们，其本性怎么会有差呢？

　　“暂时不用。”早就习惯了魔鬼在身侧的加森面色毫无变化，反而有些嫌弃地将对方推开了，“我需要先知道那孩子的真实想法。对了，他叫什么？”

　　“亚德，他叫亚德。”帕特尼回答。

　　“是么……和我一样，被神宠爱的名字吗？”加森的声音小了下去，却还是没能躲过魔鬼的耳朵，“可是神真的爱我们吗？”

　　“不爱哦，神创造了世人，然后任人生死，只有想要迷惑你们进入地狱的魔鬼才是爱着你们的啊！”帕特尼夸张地说，“所以，亲爱的，您早就做出了正确的抉择，投入魔鬼的怀抱！我会像我承诺的那样爱您，唔……”

　　加森掐住了他的脸：“吵死了，闭嘴。”

　　***

　　“亚德，”加森轻声呼唤孩子的名字，“是叫亚德，对吧？”

　　亚德紧张地看着他：“是的……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你不必知晓，我自有我的方法。你现在是要到森林里去？”

　　“是、是的。”

　　“那么走吧，我陪着你。”加森抬脚就走，走了两步发现孩子并没有跟上来，“怎么？”

　　“不敢麻烦您的……”

　　“别啰嗦，走吧，正好有些事要问你。你可以拒绝我的陪同，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就不敢保证了。”

　　说完加森不再看孩子的反应，继续往里走。亚德在他身后露出犹豫的神情，但只片刻的工夫，他就疾步追了上去。

　　“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亚德问。

　　“名字对我来说比较重要，所以不能告诉你。但是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一声哥哥。”加森瞥了眼孩子，没见到什么奇怪的表情。

　　亚德只是抿了抿嘴唇，没有回话。他还是觉得对方很可怕——尽管在对方让他称呼“哥哥”的时候，这种恐惧有一瞬间的减少。

　　“这么晚了进入森林，是想做什么？”

　　“我想捡一些柴火、摘一些野菜或是草药，报答接受了我和母亲的村民。”亚德回答。

　　“为什么不在白天来？”

　　“白天他们看到我的话，会不开心的……”说到这里，亚德有些低落，“不过他们还是很好，我很感激他们。”

　　“这就感激了吗？这些本就是你应得的，你本就拥有不受任何歧视地活在阳光下的权利。但他们抛弃你、伤害你、折辱你，你不觉得应该亲手把那些属于你的夺回来吗？”说到这里，加森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声音里多多少少带了些怒火。

　　“可是母亲告诉我，我上辈子是折翼的天使，因为犯了错，所以这辈子要来人间受难。”亚德回答道。他误以为加森的怒火是针对自己。

　　加森被这荒谬的说法气笑了。他侧头瞥了眼后面的孩子，眼中满是嘲讽之意。不过天色昏暗，孩子并不能看清他的神色；即使看清了，年幼而善良的亚德也分辨不出其中蕴藏的情感。

　　但是加森不再说话，亚德也就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直至来到平常捡柴火的地方，他才怯懦地开口：“那个……还请您稍等一下可以吗？这里有很多干枯的树枝，我想要收集它们。”

　　加森停了下来，安静地站在一旁，算是默许。于是孩子看了看他，发现没有制止的意味，弯腰认真地干起活来。他做得太过认真，以致于完全没注意到加森就在一边注视着自己。

　　因为有魔鬼的帮助，加森可以看清孩子的面部每一丝变化：微微皱着的眉头、时而欣喜的浅笑、头上冒出的颗颗汗珠……他感觉自己冰冷僵硬的心脏突然塌陷了一块。于是他也开始捡起枯枝，并把那些东西抱在怀里。

　　等到加森怀里抱着慢慢一堆树枝蹲在孩子面前时，亚德才发现对方帮了忙。他涨红了脸，只是接受了这么一点好意就觉得对方是个好人，之前是自己错怪了对方——即使他根本没有展现出敌意，只是在心里防备过，现在的他也责备了自己。

　　“你觉得那些人是好人，是吗？”加森问他。

　　亚德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

　　“那么，亚德，你希望看见他们不善的一面，也就是他们的‘真面目’，以认清现实；还是就想现在这个样子，看着他们维持善良的表象，还尽力想得到他们的喜爱呢？”

　　孩子被他这一段话搞得晕晕乎乎，好不容易理顺对方的意思，就气鼓鼓地说：“可是我觉得他们就是很善良，不是伪装呀？我很感激也和很喜欢他们，我也希望他们可以喜欢我。”

　　得到回答的加森凝视亚德坚定的面容，久久没有出声。孩子感到不安，但是在他之前爆发的是一直站在旁边而他却看不见的魔鬼：“该死的，别再看他了！你已经做决定了不是吗？”

　　加森揉了揉亚德的头发：“别怕，那是我的使魔，只是你见不到他而已 。我已经了解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的。现在，我送你回去吧。再晚一点，有些东西就要出来了。”

　　亚德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在森林与村子的交界处分别。加森看着孩子远去的身影，平静地问：“刚才你怎么了？”

　　“很抱歉，我的先生，让您不快了。以后我会注意，尽可能多一些耐心。”帕特尼表达了歉意，却对刚才不耐的原因绝口不提。

　　加森轻哂一声，不再追究。但是他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帕特尼，我需要你给我提供一个东西：那东西差不多是个眼罩，戴上它，外人虽不能看见佩戴者的眼睛，那佩戴者却可以透视；并且，这个眼罩还只能由佩戴者自己摘下来，其他人一律无法摘除。这种东西，可以找到吗？”

　　“就我所知，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东西。”帕特尼注意到加森抿唇，连忙补充道，“但若您想要，我可以回地狱找我们的能工巧匠为您打造一番，保准叫您满意。”

　　加森的神情温和了许多，声音也变得柔软：“那就麻烦你了。”

　　也就在这种时候你会对我温柔了。帕特尼想。他说：“不过打造这物件需要至少三日的世界，我需要离开您几天。”你要不要挽留我一下？

　　“我知道了，你去吧。”

　　帕特尼等了好一会，加森都没再说什么。居然真的不挽留我。他有些气愤地想。他打开通往魔界的门，气冲冲地向加森喊了一句“我去了”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