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 第一卷》南垞

2、第二章 山河不足重 山河不足重

　　第二章山河不足重

　　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相见不知情，情深已不见。

　　（一）
　　春城飞花，东风斜柳，六扇门的教练场在晴光照耀之下，一片生机盎然。
　　十二个英姿飒爽来酣战的青年人已然跃出，崔九紧随他的“冷美人”之后上了擂台，另十个青年与崔九几乎是不分先后，其中还有两名女子。
　　其余百名青年，有些顿足自己出的慢了，有些则眼中闪着算计的精光，崔九一眼扫去，将这些人的心事看的七七八八，他自幼在宫里长大，别的不敢说，戏是没少看，戏台上的，戏台下的，孰真孰假，总还有些心得。
　　第一个挑战者很快站了出来，崔九看到一个手持长棍的汉子跳上了“冷美人”所在的擂台，想是看他俊美，觉得可欺。这长棍汉子脚下功夫扎实，看来有两下子，带着成竹在胸的虚伪客套：“请！”
　　“冷美人”略点头，手稳稳的握住了长剑。
　　持棍的汉子当即大吼一声，右手握住长棍一侧，在空中虚削一圈，一招横扫千军向“冷美人”扫去，力道之大，足以拍碎人的颅骨。
　　众人不由得都为这眉目俊美的男子捏了一把冷汗，“冷美人”妙不可言的桃花眼没有一丝波澜，只见他在长棍到身前的最后一瞬倏然向后一跃，跃中抽剑，快如风驰，寒意大盛，精光破空，众人再看时“冷美人”的剑尖已然刺入长棍另一端。
　　那持棍的汉子一惊，正想再出招，却发现棍子纹丝不动，“冷美人”骤然旋剑，“哗！”的一声，一根长棍如爆开的竹条，劈绽在半空之中，持棍的男子再抓不住这棍子，连退数步，才勉强站住。
　　众人轻呼，这貌美绝伦的男子竟然一招解决了这持棍的汉子，连最上座的司马神侯都不觉直起了身子。
　　“冷美人”转腕收剑，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浪费的力气，没有一点花哨的动作，没有一星波动的情绪，似冬日里湖面冰封千里般静谧，可其剑招之凌厉决然令侧目。

　　（二）
　　那持棍的男子方才下台去，又几名青年七七八八跃上擂台，大家乒乒乓乓很是精彩，但不知道是不是崔九的错觉，他觉得观战台上的目光仍旧定格在“冷美人”身上。
　　崔九慢悠悠地迎战了几个，都是陪着有惊无险的过了几招，才体面的将他们送下擂台去。
　　场子慢慢热络了起来，几轮比试下来，十二个最初站上来的擂主已经换了大半，只有“冷美人”、崔九以及另一组一个锦缎绣袍青年和一个红衣少女还是最初上来的十二人之一。
　　此时一个彪形大汉跳上了崔九的擂台。
　　崔九注意到，这大汉一直没有出手，观望了众人半天，大约觉得崔九每次出手都和和气气，又经了几轮车战，如今是下手的好机会。
　　崔九冷笑一声，这种想着占便宜的，多半是没什么底气的，直接做了一个起手式。
　　未想到，这彪形大汉也冷笑一声，抽出一柄长刀，道：“小子，你也占的够久了，现在换爷爷来站了！”
　　崔九心道：当我爷爷？那可作古很多年了。
　　这彪形大汉的金刀分量极重，有见识的已经看出此刀是刀极门内传弟子的兵刃，以狠辣著称，常常废人手脚，众人不由为崔九惋惜，想这少年也就二十出头，竟要遭遇如此劲敌，不怕不能保全了。
　　未曾与崔九交过手的青年们只道这崔九出手温和，至今未伤一人，是少数到目前始终不曾伤人的选手之一，愿他也不要伤在这彪形大汉手下才好。
　　而交过手则心里知道，这青年仿佛有意藏拙，出手看似不温不火，其实每一招都避无可避，不是寻常之人，只是再怎么样也是年纪甚轻，又赤手空拳对战这金刀，恐怕太过不利。
　　崔九有意无意的看了“冷美人”一眼，见他也在看自己，十分高兴。
　　此时金刀大汉已急不可耐，大吼一声，金光乍起，双足同时发力，一跃至崔九正上方，以劈山之势砍了下来。
　　众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担心这少年难道就此性命不保？
　　赵子牧甚至一跃而起，走到了观战台边缘。
　　松雀鹰孔淮目光微疑的看了看赵子牧，虽然也担心场上那少年，但也想看看这少年真正的身手，大家都能看出此人之前一直留有余力，故而不解赵子牧缘何紧张如斯？
　　崔九周身都在金刀杀气的笼罩之下，却毫无躲避之举，甚至面带微笑的看着刀锋。
　　金刀大汉仿佛受到嘲弄，越发加力，将这内力灌注到十成十，力求一击毙命。刀锋当头的千钧一发，崔九突然出掌，速度不快，众人都看得清他是如何发力又是如何招式，好像平常的很，但是只有对面的金刀大汉知道，这招是多么可怕，从这少年出手开始，自己的金刀竟然不受自己控制了，这是什么功夫？！此刻金刀完全顺着少年的掌缘滑向了另一个方向，骇人的后劲，似波似潮绵绵不绝，金刀之势瞬间消弭于无形。金刀大汉只觉得自己力气完全被卸掉，崔九抓住时机，一个发力，刀锋震动不绝，那持刀的汉子手臂一麻，拿捏不住，长刀脱手，余势不衰，直飞到人群中去。赵子牧眼疾手快，凌空跃起，自半空中接住了金刀，才避免伤人。
　　崔九解决了金刀，再次看向“冷美人”，只听那“冷美人”似喃喃自语般：“万流归宗？”
　　崔九心道有见识！
　　胜负已见分晓，众人心中仍震动不休。

　　（三）
　　从晌午酣战到黄昏，最终十二人留在了擂台之上。
　　戴宗道：“大家在此等候，神侯与将军将一一召见诸位。其余各人，可自行散去！第一人，庞觅眉。”
　　崔九见对面那组那个也是从始至终站在擂台上的锦缎绣袍青年，提着一柄珠光宝气的长剑，昂首挺胸的走了进去。
　　崔九来了精神，等着听他“冷美人”叫什么名字，叫到第四个的时候，崔九听到里面喊了自己的名字“崔九”，下意识的去看那“冷美人”，那“冷美人”仍旧只看着自己的剑，一人一剑好像被封在一块千年寒冰之中，他不会走出来，任何人也休想走进去。
　　崔九起身，那人侧身，仿佛命运一样，二人在咫尺处擦肩而过。
　　日暮半落，浮云已远，烈酒前尘，六扇无坚不摧的大门篆刻英雄埋骨，挥斩儿女情长，区区万里天涯路，猝不及防，便骤然拉开了大幕。

　　（四）
　　崔九坐下，笑看前面五个人各异神色。
　　赵子牧的神色较为明显，多少有些紧张在努力克制着。
　　斫木鹰戴宗的神色还是坦坦荡荡，似乎认为崔九方才不够刚毅，觉得一个总是笑呵呵的年轻人不严肃。崔九注意到自己那奋笔疾书的九张卷子也摆在这五人前面的长桌上，这戴宗明显对这些卷子很看不上，崔九脑子一转，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是个武夫，不懂也不喜欢洋洋洒洒这一套。
　　松雀鹰孔淮的神情较为正常，是比较明显的欣赏，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十分亲切，仿佛在说六扇门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崔九也报以友善的一笑。
　　看过三个统领，再看废物将军和大统司马神侯。樊将军眼神飘来飘去，流气而不庄重，崔九也懒得琢磨他。神侯的心思就深了许多，崔九看了一会，没有办法明确的做出判断，果然神侯的心思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司马神侯此刻确实心情复杂，这次招录有着不同寻常的用意和目的，他不否认这崔九确实是个人才，无论功夫还是才智，都高人一等，但是，人生的智慧告诉他，这人不是凡夫俗子，而多年的直觉也在惊醒他，这人可能会来带麻烦。更重要的是，这人多多少少有些像当年的小潞王，不过他和小潞王只是万历五年的一面之缘，那会儿小潞王还不足七岁，所以神侯也不能确定，看来只能找子牧确认一下了，子牧从方才到现在……孔淮看向司马神侯，司马神侯点点头。
　　孔淮便道：“你的卷子我们看过了，写的很不错，分析极为精辟、假设合理而准确，文笔也不错，这等才学怎么不去考个科举呢？”
　　崔九笑了笑：“没兴趣。”
　　孔淮也笑了：“你的身手也是有目共睹，不过三鹰部虽然处理江湖事物，但是功夫并不是我们唯一看中的，你卷子上对案件的分析是精彩，但你可知道，什么是六扇门？”
　　崔九一听，正是整两天看过的内容，笑道：“太祖当年以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合称三法司，成祖时代将三法司与锦衣卫、两厂三足鼎立，因为大门正好六扇，百姓俗称六扇门，后来也就叫开了。自成祖迁都京师至今已百年，四海升平，不过江湖势力也逐渐发展，所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为保护普通百姓不受江湖势力侵扰，也为平衡各股江湖势力，今上在三法司中单独成立鹰、犬、鱼、蛰四部，集武林高手、密探、捕快和杀手于一体，承接刑部与锦衣卫的中间环节，以神侯为大统领，可查三法不查之案，可管江湖不管之事，这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六扇门了。”
　　孔淮点头：“很全面，做了很多功课，那么你为什么要来六扇门呢？”
　　崔九坦然一笑：“有兴趣！”

　　（五）
　　崔九出来时，正好他那“冷美人”面无表情走了过去，顺着引路之人所指，转向内厅。
　　崔九心下一动，趁着引路之人不留神，两个滑步踱到了内厅窗外，偷听起来。
　　“你叫孟轩？”还是孔淮的声音。
　　“是”那叫孟轩的门卫沉声道，听不出情绪。崔九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孟轩”。
　　“你师承何人？”神侯问道，声音温和。看来他们对孟轩确实另眼相看，方才崔九在其中时，神侯便无发问之举。
　　“无人”孟轩道。崔九一笑，我行我素，有性格！
　　“你在军营里呆过，最后却到了佣兵营，可是贪生怕死当了逃兵？”一个带着令人厌烦的声音以己度人的问道。崔九此前没听过这声音，想必是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那个废物将军，这话问的令人反感，偷偷侧目望了进去，看到了青年颀长的脖颈修长背脊，听到了冷得冻碎骨头的声音：“不是”。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俄顷，孔淮如沐春风的声音就打破了这份凝固：“说实话，你有四五年的经历填写的有些不太清楚”。
　　崔九听到这话时，偷偷看向孟轩，孤傲清澈的眉眼没有一丝涟漪，皮肤如新挂绿的荔枝剥壳，又如最鲜美的牛乳，白净中透着细嫩，神情由冷而傲。
　　孔淮继续道：“我们看你方才的出手，似乎有一刹的失控，险些下了杀手，你可中过什么干扰心性的毒？或者，服食过什么影响神志的药物？”
　　孟轩面色不变，只有从崔九的角度才看出他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似乎思考了片刻：“没有”。
　　孔淮也不意外，道：“六扇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很多人曾经都是江湖中人转投过来，各有各的往事，但是只要进了六扇门，和过去的自己就一刀两断了，你可明白？”
　　孟轩面无表情，仿佛这是在说别人，仿佛这世界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关心和注意，许久，郑重的点了点头。
　　孔淮永远微笑：“像你这样的年纪，能有这样的剑术，你到任何宗门都会被奉为上宾，如果你继续剑术一道，你可知道你会有惊人的造诣？你若是来了六扇门，就不能一心习剑了”
　　孟轩抬眼，看向孔淮：“我从未一心习剑”。
　　崔九见他们四目相接之后，孔淮的目光似乎有些复杂，沉吟道：“你本不该是佣兵营里的一个守卫，但是你不讲我们也不会强求，只要你记得进了六扇门，就是和从前一刀两断。”
　　孟轩点头。
　　孔淮道：“好，那你对六扇门知道多少？又为什么要来六扇门？”
　　“世人多道，六扇门为六扇大门”孟轩修眉微蹙，使这张俊逸高傲的脸显出严肃，沉声谆然道“不过在下以为，即便是六扇大门，那也应该是正大光明、至公无私、除暴安良、为民请愿、法不阿贵、绳不绕曲六扇之门。”
　　大道如青天，弹剑做长歌，崔九仰望归鸿，长庚交子，天地苍然一色，那轮秦时明月正唱着风萧萧兮凛然归来。

　　（六）
　　次日卯时，入职告令送到，崔九放下手里的佛经，修长的手指孺慕般抚过尾页一方朱砂印，微笑着展开告令：半年试用，择优转正，提供食，统一着装，十旬休沐。
　　崔九笑问捕快：“名单里可有一个叫孟轩的人？”
　　摇头。
　　崔九拉住小捕快：“没有？怎会？”
　　捕快挣脱不开衣袖，无奈：“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的，不知道其他人的。”
　　“那你现在去问其他去通传的人！我和你一起”崔九反应极快，笑道：“问其他传讯的捕快，你们熟，帮我问问谁给一个叫孟轩的报的讯，他家在哪里？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捕快只得带着崔九一起会了六扇门，心道这人主意真多。
　　半个时辰后。
　　崔九骑着他的枣红马“天涯”，提着各色点心吃食，怀里还揣着一个从库里翻出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木雕祥云纹白冰丝剑穗。这剑穗冰丝透着孤傲冷绝，崔九并未多想，只觉与孟轩十分相称。
　　半个时辰前。
　　崔九拉着那传讯的捕快到传讯室里等，连问了四个人都不是，传讯的捕快都觉得没什么希望了，只有崔九坚定的说最后一个肯定是，可是第六个回来了，居然还不是。
　　众捕快与崔九也聊的熟络了，纷纷好言安慰道，过些日子，听说犬部也会效法他们鹰部招人。可崔九还是不甘心，当下要去找神侯理论，这时候竟然又回来了一个传讯捕快，众人这才知道原本定的六个名额，竟是破例多招了一个，只是这人家住的实在远，也不算是家，他就住在内外城之间的佣兵营里。
　　崔九想到这里，哈哈一笑，待过了闹市，上了无人的街道，才马鞭在空中拍的一响，虚击声下，□□枣红马昂首长嘶，在青石板大路上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