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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篇 业火疑云 第一章 杯酒敬天涯 杯酒敬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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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逐梦天涯
天涯笑我是倦客,此生已是天涯隔。
回首天涯销魂处,天涯一曲不弦歌。
第一篇业火疑云
第一章杯酒敬天涯
杯酒敬天涯,绿墨风云间。
三司明朝事,简书九华轩。
(一)
烟雨湿阑干,杏花惊蛰寒,画中人一笑置孑然。
京城胭脂胡同是如今最红最贵最热闹的烟花地,浣纱、寻梦、安陵三家书馆云集了半个王朝的浮生若梦。
“想着你初相见,心甜意甜。想着你乍别时,山前水前。
我怎敢转眼负盟言?我怎敢忘却些儿灯边酒边?只愁你形单影单。
又愁你衾寒枕寒。哭得我哽咽喉干,一似西风泣断猿。”
软糯、细腻的水磨调子,好像江南人家的糯米汤团,清清甜甜化开了在人心里。
一个微醺的影子从这红香软玉的世界里从容的踱了出来,雪白的云纹贡缎长袍罩着修长挺拔的背脊,剑一般的修眉斜飞入鬓,角落下几缕乌丝,英气勃勃的面颊粉红如桃,满眼的不羁和落寞。
醉眼扫过这欢场里的男男女女,昆山玉碎,芙蓉泣露,男子苦笑。
身姿优雅,步伐舒缓,貌似悠闲地走到了相思门,朦胧间两个供人欢乐的小生在撕扯,男子目露悲悯,继而杳然,从相思门迈了出去。
醉酡带粉的一路走到了清晏河边,寂寥地坐在石阶上。许久,又像是孩子般的莫名不顺心,有些笨拙的将脚上蟒纹银绣官靴拽了下来,扔在一旁,还犹不解气地踹了两脚。
“参我?又参我?闲的他们!”男子道。
“行了!他们有病你就别犯病了!”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从天而降,形容甚是英伟,稽山长剑斜悬腰间,雪白的大氅甩在一侧肩头,些许无奈。
“少说两句吧!”另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男子将马车停在河边,跃步下车,清雅的面容上是一双凌厉的眼睛,仿佛洞察万事万物,修长的手指扯过雪白的大氅,走向冰凉的石阶,似在无声的说着回家吧!
“不!”男子推开了大氅,倏然跃起,一把抽出了对面那三十多岁男子腰间的稽山剑,迎风长飞,月华渡水,青丝拍打在淡粉的脸颊,时而迷离时而清明,终独立桥头,孑然冷笑:“我是共叔段?他还是陈叔宝呢!都装什么忠君体国!”
“慎言!”二十五六的男子目光锐利环视,果然一个影子从几丈外的树后缩了回去,二十五六的男子向那三十多岁的男子点了点头,三十多岁的男子立即一个飞身向那影子消失的方向掠去。
“子元!我憋屈!我不想浑浑噩噩颓废半生,不想老之将至一事无成,我就去前线当个小兵都不行吗?我去当个小兵我能抢什么军权?他至于防我放成这样?我们是血亲的兄弟啊?”这男子气的吐了一口浊气。
“是,你们血亲的兄弟啊!”二十五六的男子加重了语气,残忍而冷静的撕开疮疤。
浮云变幻,轻雷隐隐,夜风灌进领子,夜雨不期而至。
男子扯过大氅,在空中甩出一道优美的圆弧,毫不在意的擦了一把脸上的水雾,挑眉笑道:“想给我大婚,美得他!看明天天鉴司怎么吓死他!”
“是,潞王爷聪明绝顶,谁能给你亏吃啊!”二十五六的男子敷衍着笑道。
微雨之中,男子桀骜一笑,长剑一挥,在月夜中带过一道空里流霜,随即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大开大合,干脆利落,犹如盘古开天分混沌为清明,又如猎猎旌旗自秦时明月到汉家凌阙,剑意汪洋恣肆,非胸中有大丘壑之人不能为之。
一抹云影飘过明月,月色如水,剑意如风,风动水波,意贯长虹,招有尽而气不绝,男子仰望夜色苍茫、夜雨迷蒙,潇洒临风,随着剑势朗声道:“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二)
两匹枣红色高头大马,昂首矫健,四蹄翻腾,长鬃飞扬。
一辆纯铜雕蟒纹马车,金饰银螭,绣带飘动,青缦如波。
方才的青年闭目端坐车中,双手落于双膝,下颌微扬,脖颈修长,姿态从容而舒展。
马车隆隆驶过长街,百无聊赖:“子元啊!你看这马,明明是千里追风的好马,你非让他拉车,跑不快也跑不掉,太折磨了!你们都走吧,拴在我这么个没用的马车上,拖累你们了!”
那二十五六的男子便是此人口中的子元,崔子元,曾经一手创立罗笙门的人,如今是潞王府名不见经传的管家。
崔子元专心驾车,恍若未闻。
那带着醉意的声音习以为常,自顾自道:“要说这古人,我一等一的佩服辛稼轩,想他单枪匹马三千里深入辽人大营擒杀叛徒张安国,何等的英雄意气,气盛之时哪里想得到会十年放逐、几度弃置、一生无成?当真是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到家了”崔子元将马车停入潞王府侧门的车道。
“不想回家”男子笑道。
“都什么时辰了?”崔子元有一瞬间的迟疑。
“咱出城转转!”男子立即捕捉到了这一丝迟疑。
“宵禁了”崔子元道。
“哪有守卫会拦王府的马车!”男子开心的看着崔子元再次套上马,将车驾入夜色,往城外温泉别院方向而去。
天地如纱如幔,马车内的男子一手搭着滇玉酒壶,一手扶着粉腮,薄唇噙着浅笑,凤眼落寞,隔着纱幔,望向寂寂无人的街道。
王府金尊玉贵的马车顺利的出了内城,只片刻,外城壮丽的城池仰止眼前,护城河滔滔在耳,夜风却像被一道寒意截了下来,马车上的纱幔停止了风中的鼓动。
“禁止通行”
守卫的声音如冷月照在终年覆雪的山顶。
好奇的醉眼从车内投去,继而一震!好一个孤标傲骨,好一个清逸绝尘,惊蛰之夜,寒华撩波,你守卫修长的剪影如剔透的琉璃、落雁的惊鸿、蔽月的云彩……
从车窗的斜侧角度望去,他的身姿那样利落,他的容貌……那样惊心动魄!额、眉、眼、鼻、唇无一处不是造物的神来之笔,下颌、肩颈、背脊、腰膝、腿腕线条流畅如水修拔如剑。
明月笼罩着他的风华绝代,他却令月神失却了颜色。
他又是那样的冷,冷寂、冷漠、冷傲、冷峭,冷到仿若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东西能温暖他的灵魂。
马车里的人收回目光,凉樽满溢无归酒,痛饮一杯敬天涯,生出了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慨叹。
(三)
“哒哒”的马蹄响起在寂静的外城,墨绿的立领大氅是三法司的标识,夜风里猎猎飞扬如同战旗擂鼓,腰上一柄坦坦荡荡的长剑,担道义,行天涯。
马到了近处,人随之收缰,一纸出城文书递上。
马车里的男子远远就已看清了来人,立领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却挡不住他的锐气和抱负——六扇门苍翅鹰赵子牧。
“名堂真多,切,苍翅鹰,咋不叫苍蝇呢?”马车里一声嘟囔,赵子牧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赵志皋的小儿子,十年前还是皇极门皇子伴读之一,多年未见,如今是六扇门响当当的一块招牌了。
赵子牧侧头扫过马车。
出城文书审核放行。
墨绿大氅浮风而去。
玄铁的城门再度闭合。
……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的青年男子再不肯待在车厢内,跑出来潇潇洒洒坐在副驾位,笑道:“刚才那人是谁啊?”
崔子元罕见的露出惊讶,“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了这青年男子一眼,道“赵子牧啊!”
“我说的不是他,我还能不认识他,我说的是那个守城的卫兵,你帮我去查查他是谁?”
“这时间值守的都是佣兵营的,苦渣渣,查他干什么?你要报复他啊?”
“啊?”
“人家秉公执法没毛病,别胡来。”
“哦”
“还是看人家漂亮,起了贼心了?”
“啊?”
“啊个屁!困了,回家!”
“赵子牧好威风啊!”这男子有点酸。
“子牧和赵阁老矛盾也很大,赵阁老希望他回去科举,走正经仕途,不过听说子牧也是连办几个大案,在六扇门里很受器重。”
“厉害啊你!你要是没离开两厂如今是不是八公之一了?”
“八你个脑袋”
“还有没有好玩的卷宗和实录了?家里的我都看完了”
“有”
“哪儿呢?”
“锦衣卫的机要务、六扇门的卷宗室、两厂的罗笙门”
“哪个最厉害?”
“锦衣卫的。”
“一会儿去探探?”
“萧简不是一般人,别惹到他地头上。”
“知道了,时刻谨记,离这种重权在握的远远地!”
“你要是……”
“停车!”
街头布告亭一闪而过,男子眼睛极尖极快且过目不忘,仅一个飞掠而过的瞬息,布告亭的告示已经印在了他脑中。
崔子元停稳,青年男子如白龙跃云般跳下车,负手踱步到了告示栏前,笑指着告示栏正中一张黑字白宣——三法司的榜文。
“六扇门要招人!”
子元皱着眉细细读过,道:“是六扇门的三鹰部,这个部门专门处理江湖事,太危险。”
“赵子牧是不是就在这里?”
“是又如何?”
这青年男子转头一脸笑容的看着子元:“江湖事好啊,正好我离朝廷远远的”
子元摇头道:“你身份上就过不去。”
“你给我编个身份,你弟?你哥?你爹?你儿子?你让我当你啥都行!”
子元一阵头大:“虽然我已经风烛残年了,但是我的小王爷,跟你认亲戚是要诛九族的,你知道吗?”
“你还有九族呐?”
“……”
“嘿嘿,那你徒弟怎么样?”
“你师父已经故去了,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青年男子在听到师傅故去时,眼神闪过深深的怀念,似乎被触到了伤心事,兴致大减:“你那说怎么办?”
子元自毁失言,于是松口道:“去报考六扇门是要有户籍的,假身份不行。”
那青年男子反应极快,立刻抓住了这话里的活口,道:“那我就用一个有户籍的身份,老办法,还用你师弟的名字!崔九!”
敢情坑早就已经挖好了。
(四)
翌日,万历二十五年惊蛰后的第一日早朝,天鉴司惊觉天象有异上报内阁,内阁上书,于是乎,立三皇子朱常洵为太子、册宠妃郑氏为皇贵妃以及潞王爷朱翊鎏大婚之事全部搁置。
与此同时,与紫禁城太和殿相距三十三里,西长安角的三法司六扇大门之外,一个自称崔九的青年,一身素面青布演武袍,加入了报考六扇门的队伍。
剑一般的修眉斜飞入鬓,额角落下几缕潇洒乌发,英气勃勃的面颊白净如洗,昨夜的醉意和粉酡已经散去,此刻满眼的笑意和兴奋。
六扇门果真是块金字招牌,才过午,登记册已换三本。
崔九站立如松,闭目沐浴阳光,静待报名截止,宣布招考规则。
蓦地一抹寒意,崔九倏地睁开眼,果然看到了那个冷面冷心冷肺的“绝色”守卫。那人一身素布白衣,分外清逸出尘,一段雪白的脖颈白的发亮,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目光。
崔九负手踱步,佯做不经意地站到他身边,与他并肩。那人十分机警,似有所觉,向后闪了一步,变成一先一后的站位。
“各位朋友!”报名截止,几个身着墨绿色立领的人站在三法司的牌子下面,其中最前面一个相貌甚为英俊之人带头做了一个揖,此人正是赵子牧。只听他威严而有礼的说道:“承蒙抬爱,投名三鹰!招考共有文试、武试和面试三个部分,届时将从所有报名者中选出六人进行为其三个月的考核,择优录选。文试、武试三日后在六扇门书堂和教练场举行,各位三日后辰时再次等待即可,比试对手现场抽签,这几日就请各位好生修养,我等静候佳音!”
话音落定,众人离场。
崔九转身,身后已空无一人,眼中一丝丝失落,随即被笑容掩过。
(五)
三日过去的极快,但崔九这三天几乎没怎么睡过,只因他乍然听说竟还有文试,不知道要考什么,便要子元将所有可能用的到的书籍卷宗全部找来,临时抱佛脚苦读了三日,只盼不要第一轮就被刷掉。
考试当日,依照号牌落座,打开卷子,并没有崔九准备的大明律和洗冤集录等内容,只是一些小案子的分析。
崔九挑了挑眉,一道一道的看过去:
一题 真宗咸平元年,一老翁前去一张姓人家中寻亲,道此张家主人乃自己亲生儿子,并拿出了一块襁褓红布为证,上书“太祖建隆三年,送子于张翁,此为证”当如何断之?
二题 兖州林真县,有人私开土地,升堂时此人拒不如实交代,当如何审问?
三题 某世家遭遇灭门,尔赶到时行凶者仍在现场,该世家有最后一名五岁幼童一息尚存,而行凶者武功远胜于你,如何应变?
四题 一宗已经三法司会审落定的案子,尔知其中有冤情,当如何?
五题 因何欲求六扇门之职?
崔九看过各题,心道简单,思如泉涌,略略厘清思路,顿时运笔如飞,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写完之后,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翻,看到那惊鸿男子就坐在不远处,冷面依旧,崔九心里暗暗好笑道:叫你“冷美人”吧!
须臾间,不知“冷美人”看了哪道题,神情颇为复杂。修长的眉眼微蹙,光洁饱满的额头若有似无的紧了一下,鼻尖像一滴水珠划过延展的线条而又凝成冰晶,优美的轮廓在深思之中别有风味,弧度惊人的嘴唇抿了抿,喉结一动。
崔九简看的正起劲,突然一个墨绿色的身影挡在了眼前。
赵子牧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一身素布袍子的崔九,用嘴型无声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崔九无声的哈哈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名字,道:“嘘!”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崔九交上了大书特书的九张纸,热切的期待着武试。
(六)
武试的氛围与文试截然不同,与文试现场的怨声载道相比,武试的青年们明显跃跃欲试。崔九环视发现,只有一支签筒,也即男子和女子并未分成两组,现场有十余个女孩子和过百个男子,这样车轮战打下来恐怕并不公允。
“请问,咱们的武试是不是不太合理?”崔九想到了便直接问了出来,教练场霎时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个笑呵呵的青年。
教练场的正前方,站着赵子牧和另一个净白清秀的男子。那男子眉目极为俊雅,是当下正受追捧的如玉风流,骨量纤长有马踏飞燕之美。崔九一看便知此人定是传说中的松雀鹰孔淮。坊间消息云和公主就看中了这孔淮,不过崔九想,那是云和没见过他的“冷美人”,待“冷美人”横空出世,京师的坊间小道、书楼茶话一定变天。
“愿闻其详”这孔淮笑道。
“造次!”崔九也不客气,道:“这样车轮战,恐怕天黑也打不完,且若是第二名的第一轮就碰上了第一名的,岂不是有失公允?”崔九并没有提及女子之事,因他深知,健妇持门户,更胜一丈夫,若是直接说,女孩子们反倒难以接受。
“阁下之见?”孔淮眼神清凉,任谁看了都心生好感。赵子牧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崔九笑道“在下之见愚见,我们可以将人分为两组,每一组自己站出来六个人,大家分别向着六个人挑战,每个人有三次挑战机会,只要胜利了就可以替换,但是替换下来的也可以再挑战,被连续挑战三轮者可以适当休息,最后两组各留六人,总共十二人,由你们再定夺,如何?”
“不妨一试”一个文质彬彬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众人寻声看去,但见一个五十上下的紫衫文士缓步而来,轻袍玉带,右手摇着折扇,神情谦逊和蔼。崔九心道,这就是司马神侯啊!?会不会太文弱了?
司马神侯笑道:“来我六扇门的,都是江湖儿女,自当有些义薄云天的气概,这位小友所言,可以一试。六扇门四部各司其职,三鹰部主要与江湖中的朋友打交道,我们也是首次尝试从江湖中招募勇士之法,未料集响应,着实感谢诸位抬爱!”说着这中年紫衫文士目光扫过众人,崔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大叔眼神好像他的“冷美人”身上停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说罢,这紫衫文士便径自坐下,看来是要全程观战。
与紫衫文士同来的还有一名金袍武将,虽然端站,颇为倨傲,看着白余名少年,似乎不屑。崔九扫了一眼,这人鞋底还带着胭脂水,衣领子也不整齐,便知此人昨天晚上在胭脂胡同过得夜,估计是号称六扇门两大废物之一,不是樊将军就是贲将军。
此时,与司马神侯和废物将军同来的另一个绿披风统领上前主持武试,此人神色正气凛然,两鬓似乎还带着西北的沙尘,是三鹰中的最后一个斫木鹰戴宗。
众人自动分成两组,崔九不动声色的把自己归到了他“冷美人”所在的一组。
“请两组的朋友自告奋勇,各出六位守擂”斫木鹰戴宗朗声道。
崔九笔直的站在人群之中,自幼皇族的修养使他无论何时仪态都端方从容,殊不知,这样的他在人群中也颇为瞩目。
崔九看向观战台上:一紫一金三绿,正心里好笑,骤见那他那眉目修长、俊朗非凡的“冷美人”竟然翻身一跃,第一个跳上了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