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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问谁为汝师 问谁为汝师 ...

  •   第十八章问谁为汝师

      问谁为汝师,宗然心物外。
      万古到头时,号鸣向天悲。

      (一)
      崔九一直有一个信念,就是成事要靠大人物,但是大人物要靠小人物。
      所以崔九一进到这个矿区是从小人物着手,开始一个一个查这些显而易见的不合理……
      金刚大法师的老泪纵横把崔九拉回了眼前的困局,崔九忙收敛心神,开局!
      “大鱼公是吧!初次见面,久仰大名!”崔九笑道,神色泰然的看向大鱼。
      大鱼恍惚之间在崔九脸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不过那人已经故去了,而且是死在自己手里,这眼前的青年人又是谁?大鱼听闻孟轩的消息就丢下了手头所有的事情,火速送济州赶来,并没有顾得上去查一查,毕竟他如今已经不太需要知道别人是谁了,因为是谁都不重要。
      崔九如果知道了大鱼公此刻心里所想,大概会表示出一万个不认同,他的原则一向是,知己知彼,所以来北地之前,他把辽东近二十年所有的重要资料翻了一边,甚至还以私人身份给李成梁去了一封私人信件,因为曾经李成梁也是他的老师,所以才有了上面金天冈的那段往事。
      事实上,崔九一直认为,没有无凭无据的推理,只有建立在大量卷宗之上的分析,之前他一直有一个问题不明白,这些矿怎么运出去?这一路过来几乎没有见到什么像样的路。在见到三十万两黄金的大神像之后,崔九对这个问题的执念就更重了,三十万两黄金,怎么运进来的?但是看到大鱼公之后,答案好像也不是那么令人费解了。想到这里崔九忽然笑了,大鱼看到这与那人如此相像的笑容,眼角寒意更甚,冷冷道:“你想怎么赌?”
      “哈哈,跟大鱼公赌,一定得赌大的才行,毕竟大鱼公过去打的可都是富可敌国的赌!”崔九笑着继续道。
      “哦?”大鱼有了兴趣,众人却对崔九这一篇云里雾里的废话感到一头雾水。
      “十年前江湖里发生了一件事,很轰动,大家应该都记得,其实朝堂上也有一件事,私下里很轰动,但是知道的人不多”崔九笑了笑,比划了一个灵犀指的样子:“江湖中的事情是人尽皆知了,就是沈越人退出江湖!我特地去问了几个老人,都说沈越人当时是大好时光、风头无二,在武之一道上继续走下去的话,那成就必然震古烁今,可是他居然收山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有一个家伙告诉我,因为沈越人和人打了一个富可敌国的赌,然后输了,就退出江湖了。”
      这件事实在听起来太荒唐了,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狐疑和不屑,只有孟轩知道,这是真的,因为这是孔淮的原话,沈越人来鹰部提人之前大家闲聊着说的,只是当时没有人放在心上。
      “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富可敌国一定是沈越人自己的用词,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呢?我一直没想明白到底什么赌算是富可敌国的赌?直到看到了这个,我才恍然大悟!”崔九说着,拿出了从神像脚下切下的那一块黄金,在大鱼公和众人眼前晃了晃。
      “这是……这是……这是什么?”竟然是那个秦少爷开了口,可惜“这是”了好几声也没“这是”出来。
      “这是那三十万两黄金啊!你们天天拜的那尊大神!”崔九扬起了那块金子的断面,道:“金分成色,最常见的是砂金、青金、黄金、官金,这颜色一看就是官金,九成九的足金,加上那个十丈的尺寸,一算就知道了,这就是十年前国库失窃的那三十万两黄金!当时其实我就很纳闷,这个偷金子的人,既然能轻轻松松从国库里偷金子,为什么不偷光呢?只有两个可能:一是用不着,二是真用不着,我知道了,这是不差钱的主!起马国库里的银子,人家看不上。但是既然看不上,为什么又要偷呢?我知道了,好玩!怎么个好玩法呢?当然是打赌最好玩了,是吧!”
      “的确”大鱼公面无表情道,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神情其实有一点兴奋。
      “于是我就把两件事联想到了一起,原来这就是那个富可敌国的赌,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沈越人弄明白了您是怎么操作的没有,不过,不管他明不明白,反正我是明白了。”
      “哦?怎么操作的?”
      “这还用想嘛,当然是水路,从河间府入海,我记得地图上这附近有个黑水正好和海是连着的,多么简单的事情!就像您把这里的矿石运出去一样简单!当然,我想还利用里京师的护城河”
      大鱼公的脸色照旧,可是后面省秦的一家人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孟轩在听到护城河时,脸色一震。
      崔九看着站在秦少爷身前的那个武夫笑道:“秦老爷是吧,这片地本来都是你的吧!”
      那武夫看看大鱼公,看看崔九,不敢接话。
      崔九也不在乎,继续道:“我们大鱼公真有钱啊!国库里的银子都看不上。那大鱼公是哪里发财呢?开矿?开出来的矿石去了哪儿呢?这矿的规模,少说开了有十来年了吧,怎么这十年从来没听说市面上有大量的煤矿从北地流进来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比狗鼻子还灵的商人的鼻子?既然这些无孔不入的商人都没有发现,那么市面上是真的没有了,但是境内市面上没有,不代表境外市面上没有,对吧?所有的海运都在你大鱼公手上,这些矿石想卖到哪里,还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儿?说不定东瀛、高丽还有南边的小国,都挣着竞价求您赐货呢!因此我们看着这矿,设施、待遇都很好,只有一条来了就不能走,这种买卖,一旦被有心人盯上,就是通敌卖国的罪名,索性卖命钱您都给送家去,真是周到!只怕这样的矿,您手里不止一个吧!”
      “还好”大鱼公微不可查的笑了笑,道:“这和我们的赌有什么关系呢?”
      “有啊!我马上就说到了,这就要说回江心镜了!”崔九笑道:“这几天晚上,我每天都去那地下神殿和江心镜那里转转……”
      崔九话还没说完,棕袍人便吼道:“不可能!”
      崔九摇了摇手里的江心镜:“有什么不可能的?”
      棕袍人像是被点了禁了言一样,极为不甘心的闭了嘴。
      崔九也不理他,高高举起了那面铜镜,继续道“终于有了一个发现!”

      (二)
      光滑的镜面在阳光下反射着静谧、幽深的光,景物模糊的映照在镜面中,形成了这世界的另一个成像。这个世界有无数的面相,镜中、眼中、心中,孰是孰非、孰真孰假,委实难辨。
      所有人都看向这面镜子,连大鱼公都不例外,大家都很想知道,崔九在这面镜子里发现了什么。
      “大家不用看了,我发现的不是一样多出来的东西,而是一样少了的东西!”崔九看了一眼众人的表情,道:“镇镜齿!”
      众人都没有听过什么“镇镜齿”。
      崔九要的就是众人的一脸茫然,笑道“你们果然不知道!如果这江心镜是你们的人从太庙里拿出来的,我一说这个名字你们马上会猜到镇镜齿是什么,但是你们现在都是一脸茫然,那就说明你们不是从太庙里拿出了这个镜子,而是从别的地方拿到的,或者说,别的人那里。”
      崔九特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再一次扫过众人,十一白龙神色有变,崔九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那么就有两个问题了,一是什么人能从太庙里拿出东西来?如今江湖,除了白登道四鬼之首的鬼盗白狐,我真想不出第二个人来。好了,第一个问题有答案了,第二个问题就更简单了,白狐给你们这镜子为什么要留下镇镜齿呢?不,我用错词了!不是他给你们的,是你们偷得?抢得?截下来得?”每说一个词,崔九都观察一下十一白龙的表情,说到“截下来”的时候,崔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表情。
      “哈!截下来得!想必这件事的起源,也是大鱼公和白狐的一个富可敌国的赌”崔九继续道:“这个赌目前的结果是,大鱼公没赢,白狐也没输,所以六扇门之所以能得到江心镜的位置,其实就是白狐给的线索吧!”
      这下十一白龙的脸色变了,江心镜确实是他们从白狐手里截下来的,但是他们当真不知道也没见过什么镇镜齿!更不知道白狐会把线索给六扇门这件事。
      “我就沾一点白狐的光,就着他这个赌,跟您也打个赌,您要是赢了就算一起赢俩,我不光现在把江心镜给你,我还能把镇镜齿找出来,告诉你江心镜富可敌国的秘密,怎么样?赌不赌?”崔九笑道,没有拿乔,没有刷心眼,没有故作聪明,就这么笑着说的坦率而直白。可是笑容中又有一些藏得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
      大鱼公不语。
      崔九继续道:“赌什么也很简单,咱俩打一架,谁胜谁赢,如何?”
      “什么!”
      “疯了!”
      “不可!”
      众人哗然!
      孟轩也一惊,崔九和大鱼公比武,自寻死路!
      甚至连大鱼公始终平静的脸上,都出现了惊讶的神情,这个赌……实在是太意外了。
      “有趣”大鱼公笑道:“有趣的让人无法拒绝呢!”
      “好!如果我能赢你,你!就不要再纠缠他!”崔九毫不玩笑,认认真真指着孟轩道。
      孟轩愣住了,万万没想到崔九赌的是这个。
      大鱼公也是不可思议,道:“你不可能赢!”
      崔九道:“就说你赌还是不赌!”
      大鱼公没有立即回答,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他一直没有放在眼里的青年,这个青年人是谁?江湖里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六扇门的?那也不该寂寂无名。这样通身的气度,绝对不会是一般人,这是一个自幼高高在上惯了的人,如果是个显贵应该不会和那个人有什么联系,那么这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大鱼公漆黑的眼睛微沉,他已经经历过很多风浪了,悲欢离合都已经无法触动他了,可是这个青年人身上的有一股若有如无的熟悉的气息让他恍惚,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这些年来面临过的最棘手的一个瞬间,这小子竟然拿住了他的七寸!
      “好”大鱼思量许久,终于点头,他实在没有任何理由不赌。
      “请!”崔九立刻做了一个请战的手势,仿佛生怕大鱼公反悔一样。

      (三)
      大鱼公成名甚久,已多年未逢敌手,自未将崔九这不自量力的少年放在眼里,断然没有先出手的道理。于是上前两步,负手而立,问道:“你可用兵刃?”
      “你可用兵刃?”崔九反问道。
      大鱼公还未答话,孟轩上前一把拉住崔九,似有千言万语在眼波之中流转,许久,却只道出来一句:“小心。”
      崔九点了点头,笑着一把揽过孟轩,嘴唇擦过优美的耳郭,轻声道:“不好意思演个戏!”
      孟轩心里一紧,迟疑了极短的一瞬,终于回手,将崔九在怀里狠狠搂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大鱼公直面这一幕,心里极不是滋味,他自恃身份自然不会对一个一文不名的青年人下杀手,但是此刻废了这崔九的心已经有了。
      见大鱼公没有取兵刃的意思,崔九便道:“那便就不用兵刃了。”
      大鱼公做了个随你的动作。
      崔九抱拳,行侠士之礼,道:“得罪了!”话音落定,便摆了一个极简单极常见的起手式,众人见这起手式平凡无奇,都暗自想这青年实在自不量力,想那大鱼公一套天涯九式横霸江湖十数年,岂是寻常之人?怎么能用这么平常的起手式!且不说大鱼公纵横江湖多年的机变和经验无法衡量,就说那独门的天涯九式,可掌可拳,可刀可剑,九九八十一般变化无穷无尽、奥妙无涯,既得禅宗之味,又有逍遥之意,兼能儒法相济,实乃武之大乘。
      大鱼公也被崔九这在普通不过的起手式弄得一懵,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可是看着这张脸上郑重严肃的神情,又决计不像是找死或玩笑,只得重新审视起这个起手式,这是每一个少年人学武都会学的入门式,曾经五六岁的他,师傅的指导下,也曾经千遍万遍严肃郑重的练习着这个起手式。他师傅经常念在口里的一句便是:此式成,武道入。师傅……大鱼公知道这青年像谁了,那斜眼睥睨洒脱无羁的神情,像他师傅……
      这少年摆了起手式之后居然久久不出招,大鱼公闪神片刻便回过神来,知道这青年在等他也起手,可是他总不能也如此正式的摆个起手式,于是便随意的比了天涯九式其中的一式“昔别若梦中,天涯忽相逢”,大概是这青年的神情和他师傅太像了,他竟下意识想起来这一式。崔九见到这一式起,心里冷笑一声,等的就是你这一式!
      意随心动,念发招至,高手过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众人皆没有想到,崔九的功夫是当真的不错,虽然比起大鱼公还是差上一截,但是就他的这个年纪而言,绝对是傲视古今,假以时日,与大鱼公未尝没有一战之力。孟轩也是第一次见崔九全力施展,确实非同凡响,但是与大法师等人感叹惋惜不同的是,孟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崔九的功夫与大鱼公的功夫极像,尽管招式截然不同,可是气息、节奏如出一辙,若真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大鱼公的招式深沉绵长,而崔九的阳光热烈,孟轩恍惚了,不知道是二人的招式真不同,还是因为人的性格不同,把一样的招式变成了两招。
      大鱼公的天涯九式轻灵飘逸,闲雅清隽,崔九的功夫虽然看不出路数,但是大巧若拙、浑然天成,显见也是名家手笔,两人一连过了百余招,众人都是大开眼界,都心里想着这青年虽然赢不了大鱼公,但是也不容小觑了。百余招后,大鱼公渐渐发力,崔九渐渐势弱,大鱼公步步紧逼,崔九步步后退。天涯九式一招接着一招的使开,一招“海内风尘诸,天涯一身遥”盘旋飞舞,紧连着一招“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形成进迫之势。众人都道精彩!从没见过如此密集的天涯九式,当真震人心弦。孟轩却隐隐觉得不对,崔九的破绽太多了,每两三招就会露出一个破绽,纵然力竭也不至于此,他这是要干什么?
      冷风穿过山谷,只见二人之中,一个内力雄厚,湛蓝色的身影冷若御风,另一个一沾即走,举重若轻、潇洒如意,虽然处于弱势,但是一时半刻却不见败势。唯有大鱼公心里怪异的感觉愈来愈甚,这青年人虽然用的不知道是什么招数,但是显然对天涯九式极其的熟悉,似乎每一招每一势的变化都了然,当下收起的自傲之心,专心应对,招式变得更加凌厉起来,众人也都看出大鱼公似乎更为严肃,以深厚内功催动刚猛无俦的掌力,一下使出了七八成的功力。
      两人又拆了百余招,人人都看出崔九已经是强弩之末,大鱼公也不再留情,一个腾空,两股掌力一左一右的分击崔九要害。正是天涯九式中的“馀韵度江去,天涯安可寻”与“天涯吊鹤来,散罢广陵开”这两式,此刻大鱼公双掌齐发却前后而至,形成连环之势,令人避无可避。众人都叹,大鱼公一招融合两式,也真乃天纵奇才!
      崔九面对这样强劲的连环之势,却不慌不慌,先是左手接住右掌,顺势在背后一个旋身,以其右掌之力泄了其左掌的来势。二人掌力激荡,大鱼公心中一凛,惊觉崔九应变之机敏、招数之正大、内力之雄浑。但是大鱼公是何许人也,当即顿住,变掌为拳,使出一招“天涯歇滞雨,粳稻卧不翻”,这也是天涯九式中极为精妙的一式,无论拳掌刀剑都通过这一式进行变化催发,可谓相生之始,威力惊人,崔九居然也不急躁,化掌为指,隔空打向大鱼公谭中穴,大鱼公不信崔九有隔空打穴之能,心道起虚张声势,熟料胸口当真一麻,急忙防守了一招“天涯失乡路,江外老华发”。
      不光众人骇了一骇,连大鱼公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被这青年逼得防守了一招,当下一连施展了“卢龙霜气冷,天涯寄一欢”和“天涯有度鸟,莫绝瑶华音”两招,崔九果然接的十分勉强,前后空门都被打开,大鱼公乘胜追击,又是两招“天涯故人少,云轻处处山”和“天涯春色迟,别泪遥添波”,招招连绵不绝,犹似行云流水一般,瞬息之间,崔九全身便如罩在一片杀机之中。崔九连连退了几步,脚下脚法大乱,右肩处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众人皆道可惜可惜,孟轩也是心惊,但是比心惊更多的则是疑惑。在天涯九式中有一个套式绝杀“天涯望不尽,万里云海空”和“天涯独行客,千古在长平”,这个破绽简直就是为了这个绝杀而量身打造的。
      孟轩能够看出,大鱼公看的自然更加真切,这个破绽几乎就是为了让他使出天涯九式的绝杀术,需知这一套绝杀十数年来从无败绩,受过的人都已经送了命,连……创立这一招的人最后都死在了这一招之下,这是不可能被化解的一招,大鱼公想到这里,不再犹豫,反而有一种一种莫名的激动,掌风带起树上的积雪,斜阳映照,闪出漫天白光,然而每一个光影都是致命的一击,大鱼公一边出手一边冷眼看着眼前的青年,他大大小小打过千场硬仗,对敌的直觉已经形成本能,虽然什么都看不出,但是本能告诉他,对方一定有什么后手在等待着,尽管他根本不信能有破解天涯绝杀的方法。
      崔九微微皱眉,凝神以指为剑,隐隐然也有一股内力发出,浑圆饱满的剑气自崔九胸中发出,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屏障与白光不断撞击,屏障被不断消解,崔九在这层层消解之下如突然奔向猎物的猎豹,便即出手,以指为剑的右手竟舍了惯常的轻灵,反而如劈山之斧,重极拙极笨极,眼见绝杀就要落在的崔九身上,崔九却不退反进,冲入绝杀网中,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劈向了连环绝杀之中的比头发丝还细微的一线连接,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可是崔九却做到了,他真真的劈开了套招之中的转瞬即逝的关窍之处,时机、角度、力道之精准令人发指,众人无法相信这青年是如何在那掠影的瞬息发现了关键、想出了招式、准确的出手,更没有人能想到这样的蠢到极点的招式,竟然能在天涯绝杀中开出一线生机,更没有人自问能够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角度和力道,崔九这一招,就像是为天涯绝杀而生的一样。
      这一瞬间大鱼公也明白了,崔九跟他过了两百招,从那个起手式开始,一步一步就是为了引他出这一招,构思之深远、布局之精密,非同小可,更令他恍惚的是,他似乎已经猜到了这一招是谁的杰作……
      就在大鱼公这千分之一秒的恍惚之际,崔九左手突然自下而上推出一道圆弧,犹如海上升起的一轮明月,光芒万丈,顷刻间平定了万顷波涛,众人俱都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崔九以并不快的速度使出了一个精妙之极的擒拿手法,一把抓住了大鱼公的颈间要穴。大鱼公何等人也,几乎同一时间以指为剑,一道剑气陡然间嗤的一声,在崔九脸颊扬起一血痕。
      平手!

      (四)
      竟然平手!
      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尤其是最后那如明月升起的一招,给在场诸人带来了久久不能平复的震撼。
      “你这一招叫什么?”大鱼公问道,胸腔内肉眼难以分辨的起伏,指尖极不引人注意的颤着,那双漆黑如洗的眼睛里有一些只有崔九明白的情绪。
      崔九方才几乎是透支了极限,精神和身体都绷紧到极致,此刻骤然松了下来,一口鲜血登时涌了上来,是以才一张口,嘴角便流出血来,顿时满口都是腥甜铁锈的味道。崔九如释重负的一抹,目光沉了沉,看着大鱼公,却又像透过大鱼公看着另一个人,许久,才缓缓道:“他说,这一招,叫‘天涯共此时’。”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这一招怎么会是以天涯之名?可是又似乎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
      “你到底是谁?”大鱼公本就白皙的脸色变得苍然,连嘴唇上的血色都消失了,而崔九则血气不断上涌,眼中充血,脸颊流血,嘴角的血红一抹之下擦在了嘴上,显得嘴角也十分鲜活,二人反差鲜明的对峙着。
      “我十二那年,陪我娘去一庙里祈福,庙里有一个喝酒吃肉的老和尚”崔九一字一字慢慢的讲道,所有人听了都莫名其妙,只有孟轩听到了崔九声音里的痛,只有大鱼公知道崔九说的这个人是谁。
      “那老和尚奇怪至极”崔九嘴里说着奇怪,神情确实无比的怀念,他苦笑道:“看见我在庙里爬树,居然跟我娘说我有佛缘,我娘居然信!把我留在了那庙里。”
      众人听得愈发懵了,崔九却不管他们,自顾自的说道:“那臭和尚烦死人了,喝酒吃肉不说,还整天跟半大娃子打架斗嘴,一股小孩子脾气,整天逼我练功、掬我看书,结果自己玩的比谁都欢。”
      崔九说着扬起了头,眼中因流露着浓浓的暖意而分外温柔,他好像很无奈的说道:“人家都是孩子下河捉鳖,老爹下去捉孩子,我可倒好,天天山上河里找他去,没有比他更不像爹……更不像和尚的了,一天天除了和尚该干的事他什么都干!”
      说道这里崔九停下了看了一眼大鱼,大鱼眼中的疼痛与怀念,与崔九一模一样,崔九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情,噗嗤一笑,道:“在山上呆了几年,我就跟着我们家的老和尚满世界云游,人家和尚云游都苦修,我们家这位可倒好,热天偷西瓜,冷天涮火锅,一点得道高僧的样子都没有!亏他能舔着脸听别人叫他大师!我都替他臊得慌!”崔九话音一顿,满脸的笑意化成无尽的怀念。
      “我们走了一年多,正商量着是先去古哈密卫吃最甜的瓜和葡萄,还是去北草原吃最香最嫩的羊肉,还是去成都府尝一种新兴起的辣味菜,争着争着,走到了一个叫无涯湖的地方,我说这个名字不好,跟落凤坡似的,让他不要去,他却哄我说去去就回,还跟我说等他回来,就带我一个一个去吃,我就问他你要干啥去?大鱼公,你说这老头子,都七老八十了,非要干嘛去呢?”崔九听了下来,恨又不能恨的看了大鱼公一眼。
      虽然是问句,可是崔九不等大鱼公回答,自己就继续说下去:“他呀,他兴高采烈的说…哼……要去把我师兄找回来,我没见过我师兄,但是我嫉妒死我师兄了!师兄拜师,当孩子,我来拜师,看孩子!我们家那老头,眉飞色舞的跟我说,等把师兄带回来了,我们俩玩行军棋就可以有个裁判了,省得我耍赖!你知道他的,哪有人比他更能耍赖?下个棋还悔好几歩的!居然有脸说我耍赖!但……我还是挺期待那个什么师兄的……跟老和尚在一块那些年,听到最多的就是我师兄的故事。老头子老了,有时候磨叽,反反复复说一件事,我隔三差五就要听几遍他是怎么从雨夜里把那小婴儿捡回来的,是怎么手忙脚乱给那小婴儿换尿布喂米糊的,那小娃子是怎么张嘴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爹!他一喝多了就念叨,讲他当了一辈子和尚,突然成了便宜爹,那二十几年净跟这娃子斗智斗勇的。他说他们两个整天就是打赌,干什么都要打赌,老的喜欢打赌,小的更喜欢,饭堂做什么饭能赌,几天学完剑法能赌,兔子一窝下几个崽都能赌……无赌不欢……所以我印象里师兄是一个尿床打鸟的赌鬼!”说完崔九看着大鱼公,颇为自嘲的重复了一边赌鬼两个字。
      “但可能是那老头子高兴的太有传染力了,我也虎,就让他去了!还傻乎乎地特别盼着他俩一块儿带着汾酒烧鸡的回来。我就在湖边等,一天、两天、十天……我么都快以为他俩喝多了掉水里了!…最后我在无涯湖畔等了一百天,找了一百天,等到我娘都来找我来了,那老家伙还没回来呢!那老家伙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大鱼公,都说你九龙海壁的主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我问你,你说我们家老头啥时候回来啊?你知道吗,我们家老头又矫情又爱管闲事,你说他在那边能吃好睡好吗?大鱼公,你这么厉害,你能告诉我我们家老头到底去哪儿了吗?你能告诉我吗?我的师兄,你能告诉我吗!!!”

      (五)
      崔九按着那布条所绘,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罗盘,带着一队人穿行在漆黑的地下矿道里,与其说是地下矿道,不如说是地下隧道,此刻他们已经离开矿区有一段距离了。
      离开要比崔九想的顺利许多,大鱼公没有任何阻拦,十一白龙倒是十分不舍,有的解下大氅盖在孟轩瘦削的肩上,有的塞来钱袋,孟轩一一接过一一拥抱一一告别,除了秦家人所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其他人都上前相送,有一个白龙少年甚至去把他们两个的剑取了回来。
      走在错综复杂的隧道里,崔九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为他怕走不成得硬闯,在这条想好了要逃生的路上,预备了一些断后的机关,如今这些机关全都成了给他自己预备的了……
      事实上,从第一天中午找到小团圆娘,崔九的布局就已经开始了。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崔九一直在观察小团圆娘给每一个人打的饭,终于发现了有一个人,小团圆娘给他打的一勺子乎菜里全是肉,除了这人是小团圆爹,崔九想不出第二个答案。
      晚上散工,崔九和孟轩分头行动,崔九跟着去小团圆爹的宿舍,这些手艺人人似乎新被安置到较远的一片宿舍,崔九一路跟着他们下了矿洞,走进隧道,出来的时候发现,居然就是秦家后院那一大片房子,难怪那天小团圆会在镇子上见到他父亲,估计就是第一次往这边转移的时候。
      崔九惊人的发现这条路太近了,不禁想到他和孟轩躲避女真人那个猎户洞,还有李成梁来去如风的部队,以及村里躲避女真人往深山里跑的法子,所有的线索都联系到了一起,在这片大雪覆盖的北地之下,有一片深林般的密道,四通八达。自从大鱼公现身,崔九想在这错综复杂的隧道中,一定有一条通向海边。
      在秦府后院,小团圆爹给了他一个重要的消息,就是矿山与佛堂有密道相连,凡经常走的隧道,都有龙骨撑着,崔九便让小团圆爹把知道的密道都画出来,小团圆爹画了三天,画成了此刻崔九手里那张复杂的路网。按照崔九的计划,他们可能需要硬闯的,便提前选了两个入口,尽管当时地图还没画出来,但是无论具体的路如何,这两个入口都是万全的,崔九将带轮子的矿车安置在隧道一侧,准备届时所有人跳入这矿车,滑入隧道,抢占先机,随后崔九又让小团圆爹布置了两道障木,待他们过去时,便放下障木,阻断追兵,这样他们就有绝对的机会逃走了。没有想到,没有用上,反倒给自己添麻烦,崔九看着被自己设下的樟木断拦住的去路,面色十分不好看。
      拦住的去路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路,孟轩认真听了许久也没有分辨出来,戴宗皱了皱眉道:“我去探一探。”崔九点头,戴宗便往右侧的路去了,按照罗盘的指示,这边是南的方向,他们也确实该往南走,但是如果这条路是正确的路,为什么大鱼公他们当时修路不选择修这条呢?崔九分析,这两条路都不对,
      这几天戴宗那边一直是孟轩接头,果不其然,戴宗也是因为这矿山太过古怪,才一直留在这里,但是他白白干了一个月的苦力却毫无进展,崔九来了三天就把案子破了,所以看着崔九时戴宗脸上很挂不住,自从离开矿山,总想做点什么,体现出他才是上级。崔九自幼在宫中长大,一打眼就看到了戴宗的肚子里,心里好笑,这人还真没什么城府。
      “崔哥,能不能把这樟木劈开?”一个戴宗手下的捕快问道。
      “不成不成,那么大的动作,会山崩的!要是落石,咱们都会埋在里面”小团圆爹道。
      片刻戴宗也回来了,摇摇头道是死路。
      “我去另一条路看下”孟轩道。
      “等一下,我们原路返回吧,是我疏忽,不该走这里”崔九说完,带着众人原路返回。
      未曾料到,另一个樟木断居然在他们过去的时候自己落下了,崔九心生一种不妙的感觉。其实第一道樟木断出现意外,他就想过,但是并不确定,此刻两道樟木断把他们夹在中间,崔九明白了,有人在和他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们去那条路看看”孟轩提议。
      崔九点头,其实他知道这一定也是一条死路,可是他想看一下众人的反应。
      众人一并向着左侧的路而去,果然不出所料,也是一条死胡同,他们完全被封在了“十”字隧道之中,个人脸上都出现了毫不作为的焦急。
      崔九告诉自己冷静,仔细捋顺了所有的细节之后,看向了在场除了他和孟轩之外的七个人,知道崔九计划的只有这些人,能动手脚的也只有这些人——小团圆娘、小团圆爹、戴宗,以及戴宗带来的四个手下春朝春晖两兄弟、刘十九和白傅。这七个人中,谁是黄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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