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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必若救疮痍 必若救疮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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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必若救疮痍
必若救疮痍,金身问何期?
夜惊万慈寺,朝来羽书急。
(一)
一个行乞的年迈婆婆和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抱作一团跪在地上,无数鞭子招呼在两个人皮开肉绽的背上。
一个趾高气扬的公子和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一副要把两个人生生打死的架势,崔九才赶到附近就听到旁边一人叹道:“不就是撞了一下,就要把人打死,没有王法了!”崔九听完气,正要出手,就觉一道影子一道寒光,几个打人的恶仆一齐被踢到在地,那趾高气扬的公子手里的鞭子也齐根斩断,再深寸许,五根手指便不保了。
像是那一截在手的鞭尾烫手一样,那趾高气扬的公子吓的连忙扔掉,吼道:“你们什么人?你可知道我是谁!”
孟轩挡在老婆婆和小女孩儿身前,敛气收剑,连眼神都懒得给那趾高气扬的家伙。
崔九过去扶起老婆婆和小女儿,刚要说什么,孟轩给了他一个不要和这种人说话的眼神。崔九会意,直接扶着一老一少离开了。有个恶仆企图去追,孟轩一个眼神,他便差点趴下。
回到客栈,崔九给了客栈老板些银钱,客栈老板给这一老一少找来了蔽体的袄子,端上了热乎的吃食,叹息道:“你们得罪了秦少爷,明天赶着天不亮就快跑吧!”
大人还没说什么,小女孩儿先哭了起来:“我不走,我不走,我要找爹爹!”
老婆婆长叹一声,跟众人解释道,这小姑娘叫小团圆,小团圆一家人本是七十里外李家村的一户本分人家,团圆爹是个木匠,去年秋天的时候,听人说这边有个寺庙要翻修,招木匠,就来了,结果再没回去过,奇怪的是隔一阵子就有钱寄回去。
前阵子,团圆娘打听到这边就一个万慈寺,寻思是不是在这里,就把小女孩儿托付给邻居李奶奶照顾几天,说是不论找没找到,十天一定回来,结果也再没回去过。
李奶奶每天都带着小团圆在后山张望,也是命大,竟因为这个躲过了女真人的屠村。如今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杀了,她们一老一少也无法生活,便也来了这镇子,虽然有些银钱,但是怕人谋财害命,所以一老一少就考行乞为生,也盼着能找到小团圆的爹娘。
众人唏嘘,这一老一少原来不是血亲,可看二人之间的爱护与血脉并无二致。
“可怜的孩子,要不是你们得罪了秦少爷,你就留在我这里吧,哪里就差这么双筷子呢!”客栈老板可怜道。
“我看到爹爹了!我看到爹爹了!”小团圆一双大眼睛充满希望的看着大家,泪流不止。
李奶奶道:“我们真不是有意冲撞那秦少爷的,方才秦公子领着一队人过去,小团圆就说看见了爹爹,我们只是过去想看看清楚,哪里就得罪了那秦少爷呢!”
崔九立刻道:“您看到什么了给我们仔细说说?”
“我老眼昏花了,没看到,小团圆看到了”李奶奶搂着小团圆,道:“团儿,跟贵人们说,你都看到什么了?”
“好多人,一队人,跟在那个拿鞭子的人后面,最后一个就是我爹爹!是真的!”小团圆急道。
崔九道:“我信你。”
(二)
夜风穿过街道,小镇归于沉睡。
崔九二人俯身秦府屋顶,眼中充满审视。
秦老爷又名秦三浩,秦家是鼻山镇最大的地主,每一次夜会,所有的租子都要交给秦家。
但是当崔九伏在屋顶将整个秦家大院尽收眼底的时候,他觉得秦家似乎不止是富户这么简单。长方形的格局一直伸向鼻山深处,连绵的十几排房子空无一人,巡逻的护卫异常多,各个带着兵刃,按时换岗十分机警。
“不对劲”崔九道。
“不像住家,像看守什么东西”孟轩道。
“哦?”崔九道。
“你觉得?”孟轩问道。
“太奢侈了”崔九道。
“……”孟轩还真没看出来哪里太奢侈,木雕门石地面确实看起来很有质感,但是并无铺饰,做工也显得粗糙。
崔九指了指雕木的窗户和门:“沉檀木,千年不腐,一两沉檀一两金,多数用来做佛龛,女儿陪嫁如果能陪嫁一套沉檀家具,那是极大的体面,他们家,一个小镇子的土财主,用来做门?还是这么粗制滥造的门?”
孟轩道:“你还懂女孩儿的嫁妆呢?”
“……”崔九不能说是之前差点被大婚,赶紧继续指着地面道:“玄武岩,石之硬极,只有两个地方会用这种石头,一个是太庙。”
孟轩道:“另一个呢?”
“地宫”崔九说完得出结论:“用这玩意铺自己家地,不是想死就是找死,这秦家不仅虎而且傻,但是真有钱。”
“哪儿来的钱?”孟轩听明白了,问道。
“对,哪儿来的钱呢?就算整个鼻山镇都、乃至整个鼻山是他们家的,他们也用不起这种东西,至少不可能像这种用法。”崔九说完忽然脖子一痒,而后马上想到了什么,继续道:“除非!”
孟轩道:“除非什么?”
崔九状似无意的从脖颈后面一摸,摸出一粒接近粉末的黑色石砾。一用力,将其碾碎,食指处留下一道黑痕,崔九神色一沉,冷声道:“除非,这山里有点什么。”
山顶的香火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现,二人一个对视,立刻调转方向,兔起鹘落向山顶掠去,看来今晚要探的不是在秦家,而是那万慈寺。
(三)
抵达万慈寺,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寺庙。
寺庙建在鼻山的翠屏峰,站在寺庙高点俯瞰,山势陡峭,险恶无比。寺庙内香火十分鼎盛,夜色里依然灯火不减。萨正大殿之后,依次排列着一线泉、聚宝盆、枯井、仙家洞、敬德试鞭石、望亲台,和寻常庙宇毫无二致,俱都覆着薄薄一层新雪,富于禅意。寺庙的最后方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石塔,崔九借着灯火看了碑文,居然是宋元两代僧人的墓地,其中最高一座直入云霄,塔身上雕刻有铭文,工艺十分精湛。
崔九二人靠近石塔,忽然银光一闪,十余柄飞刀从塔上设了出来,孟轩长剑出鞘,一排飞刀落在雪地。
两个金刀武僧从石塔后飞出,金刃劈风,一左一右砍向崔九二人,武功路数里竟然有种久经沙场的凛冽兵戈气。孟轩回身护住崔九,反手拔剑,回臂疾格,当的一声,一剑与双刀相交,迸出了数星火花。孟轩猛一发力,生生以一臂之力,挡住了两柄金刀。两武僧连声怒喝,金刀猛攻,孟轩神情不变,长剑一抖,刷刷两声轻响,两武僧持刀手腕各已中剑,乓乓两声,金刀落地。
孟轩趁着这一空档,拉着崔九便往后殿方向掠去。
才入后殿,崔九就发现一处暗道,二人毫不迟疑跃入暗道,竟然是一间极其开阔的地下佛堂,大小堪比一个一进的院子。
佛堂正中一尊十丈高的金身,崔九判断,这就是那萨正大神。可是大殿上不是有一尊,为什么地下还要供奉一尊呢?
二人穿过一排排蒲团,崔九一眼扫过去竟有近百排之多,且都有跪拜的痕迹,崔九脑海中甚至出现了不久之前这里还满是虔诚信徒三跪九叩的模样,如果真是跪满了这个大殿,那么恐怕有千人之多,不像什么正经寺庙,倒像是个邪教似的。
许久才到金身附近,崔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自己走到哪里,这金身的眼睛就跟着他到哪里。
崔九仔细看向大神金身,觉得这金身和一般的金身似乎不太一样,他伸手敲了敲,回响传来,饶是崔九也不由得惊了一惊。
孟轩刚要问他,就看到崔九抽出一截剑,冲着这大神的脚趾剁了下去,如刀切未烧制的泥胚一样,一块脚趾直接切了下来!
崔九拿过切断的脚趾,看了一眼,冷哼一声,便将断面转向孟轩。
孟轩看到断面,修眉一跳,也是一惊,纯金!
金身从来贴箔,如此十丈高的大神像,即便金箔都不是小数目,竟然是纯金,需要多大一笔金子?
“原来在这里!”崔九微眯着眼睛,握拳道。
“什么?”孟轩问道。
“三十万两黄金!”孟轩猛地一锤,道:“你可知道十年前的三十万两黄金案?”
孟轩摇摇头,崔九道:“万历十一年,全年税贡两千万两白银,折合成两百万两黄金,一级一级清点入库都没有问题,但是三个月后,给辽东总兵李成梁拨发军饷时再一清点,只有一百七十万两,有三十万两凭空消失了,到现在还没有追回,原来在这里!”崔九恨得牙齿直痒痒,因为当时无论如何无法对天下人交代,这三十万两黄金的黑锅就背在了他身上,说是潞王爷小小孩童便奢侈无度,造封地离宫,耗费三十万两黄金,狗屁离宫!越想越气,崔九直接骂道:“你奶奶的!”
孟轩疑惑这神像是如何运入山顶?又如何放入地底?孟轩绕着神像观察,走到神像的背后,眼睛猛地一睁,道:“崔九!”
崔九两步跨了过来,也是汗毛乍起:“江心镜?”
那面本应该摆在他们老朱家宗庙的江心镜,此刻正静静的悬挂在神像背后,镜面泛着幽光,与人对视,青铜铸满图腾,像是一个诡秘而狰狞的笑。
(四)
二人取下江心镜撤出地殿,已经返回正殿的甬道,竟然还没有被发现。
崔九觉得此事不太正常,江心镜得到的太顺了,如果这么简单,戴统怎么可能没有拿到?
“屏住呼吸”进入甬道前,孟轩嘱咐道,可是崔九已经觉得有些迷离。
“少游……”话还没有说完,崔九就倒了下去,孟轩刚要去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也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二人均是五花大绑,被丢在了一个漆黑阴冷的房间之中。崔九运转了一下内力,发现几处大穴被人以极特殊的手法封住,而这封穴的手法,竟然是……
崔九心道:终于要碰面了!
崔九再次感受了一下被封的穴道,冲开不是易事,怎么也得两三天的时间。他告诉自己平静下来,慢慢理顺思绪……
这是听到外面两个人的交谈:
“又抓了两个?”
“大法师看过了,明早送去矿上。”
“这俩人都有剑,会不会有功夫?”
“咱这儿有功夫的还少了?有二法师的化功大法,怕他!”
“我总觉得这俩人,好像……说不上来,大法师不是都看了很久吗?”
“估计还是死刑犯之类的吧,咱这儿的人,不都是……”
最后几句压低了声音,崔九没有听清。崔九想到,若是孟轩,一定听得清清楚楚,黑暗中听见孟轩的呼吸就在耳边,崔九轻声道:“少游?”
孟轩还没有醒,崔九奇怪,应该是种无色无味的普通迷药,只要有人碰镜子就会喷出,孟轩的功夫在自己之上,怎么会还没有醒?
崔九开始反手解二人的绳子,不知又过了多久,才觉得背后的人动了一下。
“你怎么样?”崔九道。
孟轩抬了抬手,发觉十分无力,这种封穴的功夫,心里一惊,这是……那个人的出手!?但是转念一想,如果是那个人自己也不会在这里,应该只是下面的人,只是不知道认没认出自己……应该不会吧!孟轩试图给自己一线希望。
“你没事吧?”崔九觉得孟轩气息有异。
“没事”孟轩说道,声音却有一丝颤抖。
“你是不是……对迷药之类不耐受?”崔九道。
“……我曾被无眠控制了四年”
黑暗之中,崔九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他莫名的知道孟轩眼神中流露出的一种类似绝望的神情,仿佛精神上和身体上都在经受着巨大的折磨。
崔九双眼压成一线,雪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出压不住的锋芒。
与此同时,万慈寺上空的夜幕中一朵深蓝色的烟火猝不及防的绽开,这一朵烟花惊醒了无数人,那象征万里海洋的烟火,是九龙海壁最高级别的密令。
(五)
崔九悠哉悠哉的走走看看,十足像一个巡视的少爷。
“你能不能不磨磨蹭蹭!”一个负责押解的黑袍打手简直忍无可忍道。
“急什么!无趣!”崔九皱眉道,气场镇住了几个年轻的打手,只有其中较为年长的一个棕袍人较为镇定,道:“不要浪费时间,快点走。”
这个棕袍人说完有意无意的看向孟轩,崔九已经对这些人看孟轩的眼光见怪不怪了,自从天一亮,几个黑袍人将他和孟轩从那个黑屋子里提出了,他们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孟轩,
一直到棕袍人来,那些黑袍打手才收敛了起来,不敢明目张胆的露出那些下流的目光。但是棕袍人看孟轩的眼神更是复杂,崔九几乎以为孟轩认识这个棕袍人,可是孟轩毫无表情。
二人被押着从万慈寺后院一直走向极深的山里,转过几个弯,终于达到了一片矿坑!崔九二人虽然早有准备,知道这里必定有一个煤矿,可是这个煤矿的规模还是超出了两个人的预料。以崔九过去的皇极门听讲的记忆,这个矿如果被官府发现,那么应该是目前全国最大的煤矿,如此规模的矿居然被私下开采着,崔九眯了眯眼睛,产生了第一个困惑……
“你们两个从今天起就在这里好好干活!给你们饭吃!要是敢逃,打断你的腿!”一个黑袍打手煞有介事的喊道。
“噗嗤”崔九极其合时宜的笑出了声来。
“你笑什么?”棕袍人上前道。
“那几个人为什么带着镣铐啊?难怪干的那么慢!”崔九指着矿坑右壁几个带着镣铐的人,孟轩顺着崔九的手指看去,瞳孔微睁,是戴宗!
崔九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家是,按照这矿的规模,矿工少说几千人,看守也不少,但是却和一般的矿不太一样,有一种违和感。其中越有几百人戴着镣铐,没戴镣铐的占绝大多数,而且和带镣铐的自动形成泾渭。崔九往带镣铐的人中看去,不仅看到了戴宗,而且还貌似看到了一些榜上有名的江洋大盗和……已经斩立决的死刑犯?
“你要是不想带镣铐,就不要管闲事!”棕袍人说完,想了想,突然道:“把镣铐给他们戴上!”
“喂!”崔九没想到,才笑话完别人,自己就瞬间也落得和戴宗一样的待遇,登时计上心头,崔九大喊道“有病吧!为什么戴镣铐啊!”
大约是“镣铐”两个字的声音足够大,成功引起了几个戴着镣铐的人的注意,崔九明确的看到戴宗看了一眼,又立即把头转了回去。
目的达到,崔九也不再浪费力气,两人很配合的戴好了手铐和脚镣。
崔九本以为采矿不会难道他。
没想到采矿是个极重的体力活。
崔九没干多久,背后的伤就加重,一寸寸骨节都有种用刀刮过的感觉。
“伤口裂开了?”孟轩看到崔九表情有变。
“哈哈没有”崔九笑道:“在想怎么找小团圆的爹娘。”
“想到了吗?”孟轩说着要去看崔九的后背。
“想到了”崔九按住孟轩的手,示意他贴近一点。
“怎么着?”孟轩果然贴近了一些。
“吃饭”崔九笑道。
“……”
二人聊了一会儿继续干活,崔九觉得这个矿区的违和感更强烈了,没有监工打骂,隔上一两个时辰就统一休息,其间喝水更衣唠嗑都自便,大部分矿工们看着都结结实实,偶尔嘻嘻哈哈,矿工和监工也会说笑,气氛甚是融洽。崔九虽然没有去过矿区,但也只知道绝大部分矿区不是这样的,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待到吃饭的时候,崔九和孟轩各有各的惊讶。
孟轩惊讶于崔九说的吃饭找人之法,确实是个好办法。
这整个矿区尽是男子,看守、运输工、矿工几千人,还有井下的、轮休的,孟轩当真是第一次听说矿工还有轮休一说!总之这个矿五千人是有了,这样的规模,就算挨个去问“你是小团圆”的爹吗?都得问上好一阵子。
但是女子就少之又少了,这少之又少的女子肯定都要负责饭食的,果然一开饭,崔九二人就在给大家打饭的一排人中看到了三个女子,三个之中最右侧的一个与小团圆极其相似的。
与孟轩找到了小团圆娘的心情不同,崔九则是震撼这矿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性人性化,五千多人的矿山,只有三个女工!崔九注意到,上午就有几个黑袍打手趁着休息,拽走了一个模样还算整齐的男子……心道,要是让这些人看到孟轩还了得!当下擦了一手煤黑全抹在了孟轩脸上。
孟轩:“……”
看着孟轩一半黑一半白的脸,崔九惊讶的发现还是很好看!
打饭的队伍向前涌动,轮到了崔九,崔九佯装不经意扫了扫菜色,对着那女子,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团圆!”
那女子猛地抬头,不敢相信的看着崔九。
崔九笑了笑,做了一个放心的表情,女子眼泪刷就留了下来。人太多不能停留,孟轩拍了拍崔九,二人便找了一处慢慢用餐。
尽管天寒地冻,饭菜居然都是热气腾腾的一荤一素,伙食实属不错!崔九还惊讶的吃到了蒸熟的粘豆包,味道软糯绵密,美味得很!崔九打量着这个矿,心道:太奇怪了!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矿呢?是那个人开的矿吗?
不知道是矿区的待遇真不错,还是和孟轩在一块儿干什么都有劲儿,崔九的矿工生活居然干的有滋有味。
连着几天,听到守卫抱怨:“最近入夜总像有鬼?”
另一个道:“是吗?我睡得很好啊!”
“你那队守着神殿,你还能睡?”
“神殿有大法师的神药,任谁也进得去出不来!”
崔九一笑置之,继续吃着粘糕。
连着吃了三天,越吃越喜欢,这一天,竟然真的吃出来点味道——比如一个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