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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黑弩爆白骨 黑弩爆白骨 ...

  •   第十五章黑弩爆白骨

      黑弩爆白骨,名剑动胡天。
      流血浸北地,安知杀气严。

      (一)
      那卷鞭子的女真人头目,饿狼一般看着从天而降的两个人,待看清了孟轩之后,眼睛明显一亮,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出来,一众女真人居然轰然大笑,笑声十分下流,想必言辞更加污秽。
      满地鲜血和这些笑的放肆的嘴脸触怒了崔九,崔九拔剑腾空而起,向那为首的女真人右肩便是一个飞脚,女真人没见过这等功夫,一时反应不过来,被踢飞起来,重重摔在土路上。崔九跨上一步,向着这女真人的膀子便是一剑,那女真人登时鲜血如注,只是崔九未下杀手,女真人还有气在,女真话一通喊叫,忙有两个女真人下马,将他服了起来。
      此时崔九一夫当关,十余名女真人都是不敢上前。
      孟轩刷刷几剑断开了捆拴众村民手脚的麻绳,众人骤得自由,一时惊惶无措。
      “快走!”崔九大喝一声,村民们才反应过来,连连扶老携幼的跑向雪山深处。
      片刻之间便只余崔九孟轩与十余名女真人对峙。
      孟轩在前,崔九在后。
      一个身形极为彪悍的女真大汉下马上前,举起粗铁大刀,一刀向崔九脑门劈来,崔九回剑反击,刀剑带出一长串火星,那大汉没料想崔九功夫如此了得,几个回合便落了下风,崔九长剑一刺,尚未碰到大汉,就听“当”和“噗嗤”两个声音接连响起。
      原道,崔九二人正面迎敌,背后茫茫无踪,未料想背后会有偷袭,二人不知是何等兵器有如此的爆发力。一个玄黑色爆弩,一支似乎带着火星的短箭,如毒蛇般激射向崔九背后,这只短箭与过往二人见过的一切短箭不同,速度奇快,有一股诡异的硝烟气。
      孟轩速度反应极快,立时一剑斩断羽箭。熟料,剑箭相击的瞬间,短箭箭头忽然喷出一个半截小拇指大小的银色箭头,“噗嗤”一声穿入崔九后肩胛,“啪”的一声爆开在崔九的皮肉里。
      崔九募地一顿,前面大汉抓住机会,红眼一刀,崔九向后一闪,堪堪避过,后背的箭头却因为肌肉的牵动更深了,几乎没入身体,寒风灌入伤口,鲜血顿时成冰。
      一串狞笑伴着马蹄踏染血的大地,又是一队女真人冲了过来,数十人瞬间将崔九、孟轩团团围住。女真人嗜血的脸上闪着淫邪的兴奋,手臂上一只造型十分特别的黑色短弩,崔九知道身上这诡异的箭头就来自于这个怪弩。
      崔九虽然听不懂却也知道必是污言秽语,几人的喉中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一群围住猎物的野兽,不急于咬死猎物,而是享受着慢慢折磨的乐趣。
      崔九整个后背已经一片麻木,心里则是满腔的怒火,却只能按捺,因为需要给那些村民更多的逃跑的时间,至少要逃入雪山之中,这些已经满载的女真人才会懒得去搜捕。最
      后一抹身影融入白雪,崔九扫过马上的女真人,一共三十三人,多为重铁大刀,以气力见长,也俱都有羽箭,一是要防着对方摆成箭阵把他们射成刺猬,二是要放着肉身之力硬搏,毕竟一两个可以,车轮战消耗太过,最好的办法是打开一个突破口,与村民往反方向逃。
      此时崔九抬头,正看到所有女真人都在盯着孟轩,而为首那个女真人居然在盯着他,心中一阵恶寒。那首的女真人挑衅似的在用手势比划了一个拉弓射箭的动作,嘴里还发出了“啪”的口型。
      崔九当即便要上前再战,却被一只手按住肩膀,回头便见到孟轩一早晨红到现在的眼睛几乎是充了血,犹如地狱的血池。孟轩一步越到崔九身前,挡住了崔九,独自面向一众女真人令人作呕的眼神,将崔九护在身后。
      “我没事!”崔九道,反手握住孟轩的手。
      “我来”孟轩推开崔九的手,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寒光一闪,孟轩剑已在手,没有人看清他究竟是如何拔出了剑。随剑一出,风雪渐起,风雪中剑身似乎凶魂在冷笑呼号,日影开始倾斜,四下酷寒更甚,黑隆隆一片阴森涌了过来。
      孟轩眼中血光更红更重更慑人,杀气已不足以形容,孟轩周身涌起的是与天地肃杀呼应的可怖的死气,自野战场、死人堆、白骨山之中千造洗砺的修罗之气破体而出,犹如死神降世,杀神凌空,孟轩面无表情的进了一步,慑得数十名杀红了眼睛的女真人尽皆退了一步。
      崔九知道孟轩要杀人了。
      孟轩用剑时,如仙人高蹈、如白鹤长飞、如鱼龙潜跃,一劈一刺一旋一转无不动人。
      可是孟轩杀人时,完全变成了另一个孟轩。
      崔九时常想,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两个孟轩?
      造物主到底为什么要造了孟轩那修雅无双的风姿、那白皙如玉的双手、那光华璀璨的剑,然后让他去杀人。
      崔九闭上了眼睛。
      孟轩杀起人来有多快、多冷、多狠,他不想知道。
      一串串溅起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大氅,眼睛眨都不眨收剑出剑,不知道是染了多少血杀过多少人才能这般面不改色,招式凌厉干脆,全无花哨手段,任何一招任何一剑只有一个目的——取人性命,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如麻、如刈、如蒿,没有理智没有感情,一剑一人,一人一剑。

      (二)
      劫掠一空的荒村,漫天飞雪掩埋了血迹和足迹。
      搜捕已经开始。
      马已惊跑,崔九二人徒步跑到了临近的村落,四下里已经有马蹄响起,女真人的大部队已经发现了那死在孟轩剑下的三十三人。
      崔九与孟轩连着找了几个空屋,没有任何食物,崔九见孟轩在盖满雪的窗台上抓过几个冰团似的东西。
      孟轩道“西南有人,往东北走。”
      崔九在茫茫飞雪中没看到半点人影,但是对孟轩深信不疑,随着孟轩一头扎进风雪,狂奔的数里,进入了绵绵无尽的雪山之中。
      孟轩半扛着崔九,一路往崎岖难行的小路里走去,这样的小路马进不来,大规模的部队进不来,是对他们最有利的地方。
      行到一处三山环抱一面开阔之地,孟轩忽地比了一个“停”的手势,随后向被白雪覆盖的山体看出,看了许久倏然拔剑一劈,白雪裂开,露出一个山洞来。
      “野兽的山洞?”崔九问道,洞里传来了轻微的腥臭。
      “猎人的山洞”孟轩道,语气里是野兽的直觉。
      崔九随这孟轩步入其中,果然见半截土炕,一方黄泥支着的三条腿的桌子,角落里挂着野猎的用具和一个缺口的锅子,山洞后面有漆黑的涌动,细细的风声穿过,想必孟轩方才是听到了这与外界不同的风声。
      孟轩将崔九轻放在土炕之上。崔九看着孟轩此刻,半身浴血,一半像战神,一半像死神,崔九不知道哪一半才是孟轩。
      孟轩接往黑暗的甬道中走去检查,片刻即回,点头道:“休息一下。”
      崔九明白这意思是山洞是安全的,一口始终提着的气终于松了一些,这一送才觉出后背的冰麻如针扎,仿佛整个后背背着一块巨大的冰坨。
      “啊?”崔九已经毫无知觉的背脊仍然对孟轩的手指异常敏感。
      “把箭头取出来”孟轩雪白的脸上凝着血,神情却十分平静,甚至温和。
      崔九不再动,任孟轩将崔九的大氅、貂绒背夹、鹅绒褂子、袍子都脱了下来,直剩下中衣和衬衣,感觉有风从洞口拍进来,却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崔九听见布料撕碎的声音,见孟轩将他的中衣撕成了一条一条的放在一旁,然后那双手滑过肩膀,最后一层衬衣也被剥了下来,崔九知道自己半身赤裸,却感觉不到自己赤裸的半身,知觉变得异常迟缓,不只是痛觉,各种知觉都像是消失了。
      孟轩冷如寒铁的手指反而变成了唯一的暖意。
      有刀划破肉皮的声音,有钝痛压得他喘不上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到孟轩那拿剑的手、杀人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那颗箭头无法抓住,只能用刀翘出,崔九感到什么东西在肉里活动,又有什么东西猛地的离体,神经仿佛在一瞬间复苏,剧痛袭来,全身一紧,崔九眼前一黑,向后倒了过去。

      (三)
      迷迷糊糊之中,崔九做了梦,梦见了孟轩让他趴在土炕之上,双手用什么东西在他后背上飞快的搓,搓了不知多久,崔九感觉到背上的冰坨慢慢融化,血液又缓缓流回了体内……
      明月映雪,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月光之中。
      崔九醒来的第一眼就着这个画面,直到很多年以后,这个画面依旧定格在他的脑海里,与少年的岁月相融,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周身干燥而温暖,伤口已经包扎完好,衣服也已经完好的穿在了身上,而本该穿在孟轩身上的袄子,此刻正裹着崔九的脚。
      崔九直起身,看到半截小手指长的银色箭头挂着血肉,崔九伸手去拿,竟然极重极滑,里面半空,余留着烟花炮竹的气息,崔九没有见过这样的箭头,直觉要回去认真检查一翻,便将这个箭头收了起来。
      柴薪堆在地上,打火石摆在一边,崔九走过去想去生活,捡起打火石才发现火石已经湿透,无法生火。崔九看向孟轩,奇怪以他的耳力早该听见自己起身了,为什么没有说话呢?
      崔九走近几步,侧面看去,才发现孟轩竟然站着睡着了。孟轩竟然就这么站在洞口睡着了,替他挡着风、挡着雪,挡着外面的一切。
      “你醒了”孟轩听见声音问。
      崔九从侧面看见孟轩浓密的睫毛动了动,竟没有马上睁开,反应了一瞬才明白,是睫毛被冻在了一起。
      崔九过去拍落孟轩肩膀和头顶的雪,唯有睫毛上霜华的舍不得擦去,修长的眉眼和凝冰盈水的睫毛,心头是说不上来的滋味。
      运功调息片刻,孟轩恢复了些许血色。
      夜色已深,崔九腹中饥饿,就见孟轩抛了一个冰坨似的东西。
      “这是什么?”崔九想起从孟轩是从那荒屋的窗台上抄起了这东西,如今看来,孟轩竟然是要他吃,不绝有些好奇。
      “本来应该蒸一蒸的,不过这样也能吃,将就一下吧”说完,便像做示范一样,率先啃了一口。
      崔九笑呵呵的过来做到了孟轩身边,也啃了一口,满嘴的冰碴子和面渣子,他自幼从没吃过这种东西,十分好奇:“这是什么?你怎么知道这东西?”
      “粘团子,北地的吃食,到了冬日,北地的人家经常做了很多冻在窗外,冬天里部队行军的时候也常吃”孟轩道,把崔九的双腿都抄了捂在怀里。
      “也是生吃?”崔九又啃了两口,实在是难吃,于是便不住的看向孟轩。
      “很少有时间停下了生火,不过这个是熟的,是蒸熟了再冻的”孟轩吃的十分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才咽了下去,每一次吞咽并不很突出的喉结都会微微晃动一下,崔九的目光就也跟着晃动一下。
      “这里面是什么”崔九听他说的简单,明白部队里大概日复一日要靠吃这东西为生,想着想着,突然啃到了一些暗红色的东西。
      “可能是馅料吧”孟轩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也吃到一些暗红色的东西,道:“北地人家也叫这粘豆包,这个看起来是红豆做的馅儿。”
      “哈哈,以前你要是说红豆,我第一个想到的红豆生南国,以后谁要是在跟我提红豆,我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这冰团子”崔九说完,笑着几口吃完了这团子,肚子里冷冰冰的并不好受,不过充饥就好。再看孟轩一脸安之若素,仿佛在平常不过的样子。
      这一刻,崔九才看见了孟轩的生活。
      独自出任务,独自吃冰团子,独自面对风雪,独自活下去。
      所以他才会那么冷,冷寂、冷漠、冷傲、冷峭,冷得仿佛人世间的一切都无法温暖他的灵魂。
      因为他的灵魂,只有这样,才能存在。

      (四)
      二人在山洞里休整了一天一夜。
      再出山洞时,暴风雪改变了整个山脉的形态。
      二人一先一后,在雪中跋涉了几十里路,终于看到了一个鼻状的山峰,山间隐约有香火之气。
      “寺庙附近应该有村子”孟轩道带着崔九穿过一片及膝深的雪地,拐上了一条林间的小路。
      “你这直觉真是比罗盘还准”崔九笑道,从山洞里出来走了两天一夜,几乎全都是靠着孟轩的直觉,每一次判断都无比准确的找到可以走的路。
      “逃命的次数多了,就知道怎么走了”孟轩细细听着前方的声音道:“是个不小的镇子。”
      “像你这种级别的剑客还用得着逃命?”崔九笑道:“都是别人见你逃命吧!”
      “那也不是天生就会用剑,都是求生”孟轩回头看向崔九:“正好找个医馆,给你抓些药。”
      崔九想到他带出来的药、点心、工具都放在两匹马上,不知道两匹马跑到哪儿去了,希望别被那些女真人抓到,不过“天涯”机警,大约不会被抓。
      后背一阵一阵火辣辣的痛,痛意好像往骨头里钻,崔九受过各种伤,但从未痛到让他怀疑人生。
      “伤口痛?”孟轩问。
      崔九佯做轻松,笑道:“不疼,估计都好了。”
      二人难得不用蹚雪,走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崔九想起上次聊了一半的话头,道:“你小时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孟轩摇头,他记忆的起点就是十一二,似乎生命是从十一二陡然开始的。
      “那是不是受了伤?”崔九猜测着,应该是受伤失忆,不过谁会对一个十一二的孩子下这样的毒手?马上崔九又想到孟轩字工整,学识也是可以,便道:“你读书识字都是十一二之前?”
      孟轩点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学的。”
      “那用剑呢?”崔九继续问着。
      “会一些”孟轩道,其实他当时的剑术已经不错了,十一二的孩子能连挑数个成年士兵,也是因为这个,那老人才发现了他,传了他一身功夫。只是孟轩为人,“尚可”基本就是他对自己最高的评价,能达到尚可标准的也是极少的,多数都是“一般”。
      “你这人谦虚,你说会一些肯定就是不错”崔九倒是看透了孟轩的脾气,笑道:“又饱读诗书,又从下习剑,不是武林世家,就是名门之后。”此话说完,崔九立刻想到,若是武林名门,一个十一二的孩子怎么会受重伤以至于失忆,还流落江湖十年,这一切都导向一个并不太好的猜测。
      “许是已经被灭门了吧!”孟轩道。
      崔九忽然想起孟轩去偷偷查看灭门案的卷宗,便道:“那你来六扇门,是为了……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孟轩喃喃自问了一句,笑道“糊口罢了。”
      “你还需要糊口?”崔九也乐了,又道:“那你记得自己的名字?”
      孟轩道:“大家都这样叫我,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名字了。”
      崔九知道,前面都是真话,这句话是假话。

      (五)
      一个繁华的镇子,一顿丰盛的晚餐,一间舒适的卧房,崔九由衷的觉得活着真好。
      看着柔软的床,睡意袭来,崔九昏昏沉沉开始想睡,背上的伤却一直提醒他打起精神。不知道这是什么兵器,伤了这么多天居然不结痂。
      门被推开,孟轩提着酒坛子、金疮药和用品回,见崔九额角有汗:“怎么了?”
      崔九随意擦了一把额角:“哈哈,热的!”
      孟轩直接过去解开已经发黑的绷带,眉头皱的极紧,却未说话,只用烈酒擦过伤口,擦伤药粉,重新包扎。
      酒精和药粉一齐刺激,崔九倒吸一口凉气,待重新穿上衣服,汗水已经打湿了额发,当即捧起酒坛子痛饮了两口:“好烈!这是什么酒?”
      “北地的烧刀子”孟轩说着将酒倒进俩个皮囊里,递给崔九:“随身带着。”
      崔九此时也没了困意,见外面灯火热闹,就要去看热闹。
      二人一同走在街上,还是招来了不少目光。
      崔九发现这镇子真是很热闹,走到一个小烧烤摊子前买了一把肉串,跟那烧烤的小哥问道:“你们这里每天都这么热闹吗?”
      烧烤小哥把肉串递给崔九,与有荣焉道:“我们这儿是萨正大神脚下,每逢七的日子都会有夜会,都这么热闹!”
      崔九虚心求教:“萨正大神?”
      “那山上万慈寺里供奉的就是萨正大神,老灵了!您别看我们这里偏僻,这外地人可是人来人往,都是为了这大神,正是有了这大神,才有了这镇子,您而要是外地来的,也去拜拜!准保心想事成!”
      崔九一脸受教了的表情,心里却想:外地人人来人往?一路上未见人,他们怎么来的?
      崔九望向苍穹之下,茫茫雪山。
      “你怎么看?”孟轩看了看山顶的庙宇,问道。
      “好吃!”崔九笑道,将手里的肉串全部塞给孟轩,有跑去买了一大把,边吃还边和皮囊里孟轩刚灌好的酒。
      肉串吃完,准备带着路上御寒的酒也喝没了,崔九连日来没有血色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些红润。
      崔九带着微微的醉意,笑道:“咱们这是出生入死了,我是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啊!”
      四目相对,寒冷的夜风有一丝无法解释的暖意,许久,孟轩点头道“是!”
      “哈哈!你也是”
      “救命!”
      “啊!”
      二人面色一凛,同时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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