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 第一卷》南垞

14、第三篇 江心镜像第十四章 雪尽马蹄轻 雪尽马蹄轻

　　第三篇江心镜像

　　第十四章雪尽马蹄轻

　　雪尽马蹄轻，欲逐白沙净。
　　日月照不及，北风怒号来。

　　（一）
　　两骑枣红马踏着皑皑白雪，奔驰正急。
　　乱云薄暮，回风如刀，二月下旬，漠北极寒仍是天涯霜雪。崔九与孟轩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勒马，前后不见村落。
　　十日前，崔九孟轩二人在暮江堂中。
　　“你爹来过你这公务室吗？”崔九坐在赵子牧的私人公务室——暮江堂的上座，扫过陈列满刀枪棍棒的整面墙和各色兵法，不由得十分好笑，心道：老子是个学士，儿子偏当武将，有趣。
　　赵子牧懒得理会崔九，只看向孟轩：“少游的伤怎么样了？”
　　孟轩点头道了声无碍，便问：“可是有任务？”
　　赵子牧将一封已经拆开的密函交给二人，道：“江心镜失窃案”
　　崔九脸色陡然一变，关于江心镜大概没有人比崔九更知道了。
　　江心镜又名“水心镜”，是唐太宗留下的宝贝，相传里面记载着天象数数的秘密，更相传每六十年干支交汇的闰年闰月闰日月圆之时，此镜中会出现真命天子的人像。数百年来，江心镜一直为各方势力争抢，但从未有人参透过其中的奥义，太祖皇帝起义前得到此镜。据说太祖皇帝洪武元年攻占大都前此镜镜中便出现了太祖皇帝的人像，故而世人一直称赞洪武之治乃为天选。
　　这是崔九祖上的故事，他自然耳熟能详，不过他一直认为，不就是镜子吗？当然谁照镜子出现谁的脸了，何至于如此玄之又玄？治国之术罢了。
　　不过江心镜从此便奉若至宝、收入国库，太祖皇帝身后众人曾争议是否将其陪葬，后来是年轻的建文帝决定将其供于太庙，福泽后人，这一供便是两百年。
　　“怎么？找到窃贼了还是找到镜子了？”崔九问道，三月前江心镜突然从太庙中消失，内阁几乎哗然，不过为了避免人心惶惶，众人一致决定压下此时，除了皇帝、内阁和少数知情人，对外则是秘而不宣。同时，六扇门蛰部倾巢出动，布了天罗地网，细细搜寻了三个月，前些日子才刚得到确切消息，看到江心镜在漠北出现，神侯便派斫木鹰戴宗亲自领了一个小队前去追回。如今叫崔九与孟轩来接任务，只怕是戴宗这头出了岔子。
　　果然，只听赵子牧严肃道：“五日前方收得戴宗复函已找到江心镜，但自那以后便再无消息。我们先后三次追讯，戴宗都没有回复，按照六扇门之规，此为失联，需着手营救。”
　　崔九拿着戴宗传回来的最后一封密函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有一个问题，众人都是心照不宣：除了造反，谁会偷这镜子？
　　“漠北一向是李成梁的地界，你们联系他了吗？”崔九问道。
　　赵子牧道：“江心镜失窃被认为不利于国运，所以现在还属机密，无法公开询问李成梁将军”
　　崔九道：“他干了一辈子辽东总兵了，什么能逃得过他的眼睛？你们在人家地头上追江心镜你以为能瞒得住？就烦你们这些自欺欺人的迂儒”
　　赵子牧道：“朱……崔大观！”
　　崔九道：“好好好，不说了，戴宗这个‘江心现于万善，黑水之北鼻山’，是什么意思？”
　　“我们调出了兵部舆图，在乌尔干都司中部有一条江，名为黑水，黑水之北鼻山应该是一座山，但是舆图上没有标注，只能判断位置在这一代”赵子牧说着在图上画了一圈，继续道“万善应为鼻山之下的城镇。”
　　崔九看着赵子牧在一片荒芜的地图上几乎是随心所欲的圈了一大片，道：“什么安排？”
　　“神侯决定亲自点了四组人，兵分四路分别前去救援”赵子牧说着在地图上他圈的那一块空白处分了四块，表上数字，指着最北的一块四号地，说道：“你们一组，这是你们的任务范围，地图拿好，这是信号，这是召唤传讯鹰的哨子。”

　　（二）
　　崔九只听说过漠北冷，滴水成冰，此刻终于领教了。
　　但是最要命的不是冷，而是地广人稀，常常几百里都不见一个正经的村镇。
　　十日中有九日，二人都是在农户中借宿。
　　东北人确实豪迈，铁锅大鹅、高粱小酒、玉米面饼，只要家里有的，全部都拿出来招待，崔九每次离开时都尽可能多的留银子，但也知道这样方圆几百里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地方，银子的用处是有限的。
　　越往北走越是荒凉，崔九都不想理会那张根本没用的地图，全凭襄成那只陆地罗盘判断方向。没想到，襄成与萧简是多年的老朋友，那次在家中，襄成压箱底的好茶待客估计就是萧简来了。要不是上次在浣纱书院撞破了，估计还不告诉他。
　　“你这罗盘有意思”孟轩道，二人几乎是靠着这罗盘在空无一物的地图上闯出了路。
　　崔九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只说自己是从一个地摊上淘换来的。
　　“你去的是什么地摊”孟轩道，崔九这一路带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自热石、望远镜、手钟、小吊炉之类的，全是从地摊上淘换的。
　　崔九哈哈一笑，不好说自己是出来之前把王府的库底子翻了个底朝天。
　　冰天雪地里，二人就一路说融洽。
　　“前面有人烟！”孟轩放下望远镜，在崔九这多小玩意里，孟轩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个望远镜。“看起来是个不小的镇子”孟轩继续道，这大概是过了乌拉山以来看到的最大的镇子。
　　二人快马加鞭，终于在天彻底黑透之前赶到了，是个较大的村子，三横一纵的泥土路，村口有一家打尖住店的铺子，还亮着一点麻黄的火苗。
　　店主是一对夫妻，还有个四岁的小男娃。东北的娃娃很是好看，亮亮的眼睛浓浓的睫毛，大大方方的打量着崔九二人，确切的说是打量孟轩。崔九心道，果然人类的审美都是共通的，不论年纪。
　　小娃学着大人的语气问道：“你们想吃什么？”
　　“你这里都有什么？”崔九笑道，和这小孩儿逗着玩。
　　“俺们这里什么都有，俺爹爹是最厉害的厨子，连万慈寺的庙会都请俺爹爹去坐席！”小男娃插着腰自豪道。
　　“你说什么地方？”崔九立刻警觉，这男孩儿说了一个很重要的名字——万慈寺。
　　“万慈寺啊！”
　　“万慈寺就是俺们这里最灵的寺庙了！供着萨正菩萨天神！”老板娘提着一大铁壶热水和两个洗净的黄砂碗从里面出来，笑呵呵的给崔九二人到了两碗热水。看着黄砂碗上腾起的热气，两人感觉周身都暖和了。
　　“二位吃点什么？不是俺夸口，俺家男人的手艺，十里八乡都说好！谁家有个事情，都是请俺家男人去帮着操持，什么都能做！”老板娘说着竟然还递上来了一个餐牌子。
　　“甜口的有什么来两个，下酒的来两个，其余的你看着置办，这餐牌子我们看看一会儿再加！”崔九将餐牌子接过直接递给孟轩，然后掏出一锭银子给老板娘，点名要甜口的菜肴，崔九有发现，孟轩似乎喜甜。
　　“好嘞！”老板娘热情道，并没有因为崔九的出手大方而过渡谄媚，仍然是热情亲切。
　　崔九道：“还得烦您准备两间上房和沐浴的热水！”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儿都是通铺，单间就一间，不过床很大，您二位救和救和？”老板娘说是不好意思，语气里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大概觉得两个男人一间房经济又划算，再适合不过了。
　　“好！”孟轩干脆道。
　　“给找两套被子”崔九笑道。
　　老板娘笑道：“今儿新洗烘了两套，给您送上去！”
　　崔九见铺垫的差不多了，便笑道：“老板娘，实不相瞒，我兄弟二人千里迢迢过来是想给家里老太太祈福！因为前些日子老太太做了个梦，说北边的大山里有个极灵验的寺庙，我们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找到，不知道是不是您说的这个万慈寺，您给指点指点？”
　　老板娘一听就是一脸“这回你可问对了”的架势，拍手道：“这万慈寺在鼻山上，建在峰顶，周围全是大雪山，老灵了，那金刚大法师是顶厉害的得到大师！肯定是你们家老太太要找的地方！你们明天顺着正门口这条路，翻过两座山就看到了，不过你们千万小心，听说那边山里最近有女真人闹，屠了好几个村子了，都是人心惶惶的。”
　　“女真人？女真人不是都归顺朝廷了吗？”崔九明明记得前不久才册了一个叫努尔哈赤的女真首领作都督佥事
　　“那咱就不知道了，总之您加小心！我去给您备饭！外边的马也都给您拉到暖棚子了，您就放心吧！”老板娘爽利的转身掀起帘子回了后厨。

　　（三）
　　一个硕大的浴桶，热气滚滚的浴汤。氤氲的水汽充斥着房间，二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孟轩很快又低下头去，认认真真的研究着地图，将这一路来的山川地形都详详细细的补齐标注在空白处。
　　“你这画地图的手艺也是在部队里练得？”崔九发现孟轩绘制的极好，比例尺清晰准确，标注详尽妥帖。
　　“嗯，行军打仗舆图万不能错，经常都要提前跑一圈重新绘制一遍的”孟轩仔细比对着位置，先用手指划上凹痕，才用炭笔细细勾勒，山脉还用不同的圈层标注出高度。
　　“这不是敢死队的任务吗？”崔九想到部队里只有敢死的先锋队是负责这个任务的，说完崔九立刻明白了，觉得心里有一股火气蹭的冒了上来，道：“你以前就在敢死队里是不是？”
　　“佣兵都在敢死队里”孟轩轻描淡写道。
　　“你那会儿才多大，什么敢死队，送死队还差不多！妈的！你当时在谁的部队里！你们指挥是谁！”崔九道。
　　孟轩看着崔九突如其来的怒气，怔了怔，笑道：“多大的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快沐浴吧！”
　　崔九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件事，想着回京后定然弄清楚，低声道：“你先洗吧！”
　　孟轩没有多想，道：“你先吧，我还有些图绘完的。”
　　“……那我先了？”崔九确实累了，两眼一闭，火速脱了衣服泡进热水里。
　　舒服极了，这大概是他自打记事以来，沐浴间隔最常的一次了，此刻每一个毛孔都在热水里张开，惬意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方才的饭菜也十分美味，几日来的疲惫一起袭了上来……
　　“天亮了吗？”崔九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一瞬间产生了时间的错觉，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没有，还早着呢！快睡吧！”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哎，别睡”崔九道：“你说这一路的大雪山里，都藏着些什么呢？”
　　“……”
　　“咱俩唠唠呗！”崔九道“你说你整天这么多秘密，咱俩这都一路睡一路了，唠唠呗！”
　　“唠什么？”孟轩翻过身，二人平躺在月光下。
　　“你到底是用了什么药还是中了什么毒啊？”崔九问道。
　　“……”
　　“真的，唠唠呗”崔九侧过身，看着孟轩的侧颜，月关沿着这侧颜一路起伏。
　　“无眠，你可听过？”孟轩道。
　　崔九摇头。
　　“回去和你说吧”孟轩道，翻过身去，背对崔九。
　　很快，孟轩顺畅、平缓的呼吸响起。
　　继而，崔九也翻身睡去。
　　乡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意念中云朵在天空中慢慢移动，许久才露出了一丝冷亮月光，月光穿过窗棂，照向大床，定格在孟轩珠玉一般的脸上，那如水清澈的眼睛一直明睁着。

　　（四）
　　北方夜长昼短，崔九擦黑起身，已不见孟轩。
　　老板娘盛了一碗白亮亮、热腾腾的豆浆递与崔九，崔九饮过果真香甜无比。又新点的豆腐给崔九盛了，吃下去肚内暖烘烘的。随后一个大托盘，滚烫香酥的炸油条、榨油糕，农家自制的风干肠和荤油炒过的一叠小咸菜，令人食指大动。
　　“少游！”
　　正早餐上桌时孟轩掀帘而入，一身凛凛霜雪气，更衬的他姿容清傲、风雅绝代。老板娘不觉笑道：“这位小哥这模样好看的跟个大姑娘似的。”
　　崔九噗嗤笑了，道：“你干嘛去了？”
　　“活动活动筋骨”孟轩道。
　　“你怎么眼底有血丝啊？”崔九发现孟轩似乎休息的不太好，盈着月晕的眼睛有些泛红。
　　孟轩接过崔九递来的热豆浆，抿了一口，道：“偶尔梦多，习惯了”
　　崔九见孟轩桃花薄唇上一线白浆，抽出汗巾就去擦，孟轩一愣，竟然忘了躲，丝滑的触感在嘴唇上转瞬即逝，孟轩一把抓住了崔九的手，怔怔道：“我好想梦见过这个情景。”
　　“我也经常觉得一些情景梦见过，就像预知似的”崔九笑道，试图抽手。
　　孟轩剑术了得，手上力气绝不会小，故而崔九抽的十分用力，哪料孟轩敏锐非常，知其意已然松了手，崔九竟向后一仰，撞上了后面的土墙，哗啦啦的黑色石砾掉沿着墙面滚了下来，有几粒滚进了崔九的领子，咕噜噜滚到了腰际。
　　二人都愣住了。
　　崔九道:“先吃饭吧！一会儿我上去擦一下就行！”
　　一顿早饭崔九吃的如坐针毡，孟轩指尖的触感就停留在腰际，怎么也挥之不去。

　　（五）
　　放眼望去，雪漠相连。
　　过了晌午，崔九二人已经翻过了第一座小山。
　　此时冬日暖阳正好，二人便寻一个背风的山坳下马稍事休息。
　　崔九从马背上行囊里取出发面饼，夹着风干肠递给孟轩，道：“这风干肠真是一绝，鲜咸适口，酒香浓烈，应该问问老板娘怎么做的！”
　　孟轩道：“部队里有北地厨子，见过怎么做，回去给你做。”
　　崔九一拍孟轩的肩膀，道：“好啊！你要是有这手艺，回去咱俩就开个北地风味的馆子！”这一动作扯动了腰间的肌肉，方才孟轩的触感又传了上来，崔九神情不自在了一下。
　　“没擦干净的？”孟轩问道，方才他帮崔九用热毛巾认真的擦过了脊背，应该是擦干净了才对。
　　“没没”崔九笑道，决定把注意力从他背上移开，便随口道：“那黑石砾是什么东西？很像墨。”
　　“是煤矿石吧”孟轩撵了撵指尖，似乎在回忆那一撵就碎的黑石砾。
　　“纯度这么高的煤矿石？”崔九也觉得像煤矿石，但是这等品质的天然矿石着实骇人，心里存疑：“那得是相当优质的矿了，没听说这边有矿？”
　　“不知道，许是农家人加工了的手艺”孟轩看着自己雪白的指尖，仿佛指尖有什么似的。
　　“不像，我们还是留心一些”崔九迫使自己把目光从孟轩的指尖收回。二人不再耽搁，翻身上马，继续踏雪前行。
　　翻到第二座山的山顶时，看到前方有些零零散散的黑点，知道是人烟，正要策马，孟轩却道：“不太对劲。”
　　崔九仔细看去，也只是勉强看到乌压压一些人影，知道孟轩耳力过人，毫不迟疑道：“我们去看看！”
　　两匹体格锋棱的枣红马奔驰在广漠无垠的雪原，骁腾如此，长鬓飞扬。
　　接近村落，哭天抢地的哀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冲上冰天，听得人心胆俱寒。崔九二人忙驱马加速，转过最后一道弯，竟见一队髡发兽皮的女真人，赶牲口一样赶着一群汉人，男女老幼皆有，其后是长长一条血路和满地的尸骸。崔九二人登时震惊了——屠村！
　　“哇！”一声婴孩的哭啼响起，一个凶狠的女真人立刻看向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那妇女吓得连连后退，却无路可退，怀中婴儿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恐惧，哭的愈发惨厉，女真人极不耐烦的一鞭子卷起了这婴儿，当空抛了出去。
　　“啊！！！”妇人发了疯的嚎叫着冲了上去，力气之大竟然冲破了女真人的大弯刀，可是婴孩被抛的太狠太远，眼见便要撞上一间土屋。
　　突然一个修长的身影风一般冲了过来，大氅抛出，在婴儿撞到土墙的最后一瞬将其卷住，随后大氅一收一送，将孩子稳稳放到冲上来的孩子妈妈的怀里。
　　继而两个貂裘大氅的身影一前一后落在了众人之前，正是崔九与孟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