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 第一卷》南垞

13、第十三章 红尘送远道 红尘送远道

　　第十三章红尘送远道

　　红尘送远道，到此是高楼。
　　仗三千行满，刀剑天尽头。

　　（一）
　　星调夜靥，晓月春寒，千家万户犹在酣睡，六扇门的北角的一间院子已然灯火通明。
　　出来进去的脚步噼噼啪啪响在石板路上，谁也顾不得形象，除了孟轩仍旧一身掩不住风华，其余人都显出些不修边幅，楚月与穆千灵无暇理会微凌的发髻，庞觅眉、兰陵生也顾不上腮下的胡碴。
　　风火之中的青松格外抖擞。
　　陈增这条突破口终于打开了。
　　“陈增，东厂第三把交椅，万历十年出任永平府矿监税使，永平府正是万历十一年乡试主考王守发的老家，从万里十二年开始陈增先后以贺寿的名义给王守发的母亲多次送去寿礼，我们最好能拿到寿礼单子。”崔九将一张宣纸用飞刀钉在墙上，在纸上清清楚楚的画着一条条线索，然后在一侧写道“一、寿礼单子”
　　“一般人都知道陈增有一个干儿子程守训，但是这个记录我们发现程守训不止一次抱怨过另一个叫杜通的人，根据我们探子的记录，他的原话是‘都么是干儿子，要命的活我干，斯文的活他干’，再仔细核查了杜通的底细，万历二年，杜通被人从未净身的童监营里领出来，万历十二年，杜通长大成人多次出入陈增身边，行事低调隐蔽，我们现在要去童监营查记录，看看当初带走杜通的人是不是陈增”崔九于是在“一”的下面写下“二、童监营”
　　“程守训、杜林有一个共同爱好，喜欢风月，是烟花地的常客，仔细比对的两人卷宗，我们发现程守训是徽州人，杜林也是徽州人，二人都点过一个叫问君的姑娘，杜林很有可能通过程守训知道了杜通，于是开始接近杜通。所以这个问君有可能成为证人。”崔九在“二”下面又写道“三、问君”
　　“杜通与程守训二人去烟花之地的目的不同，他喜欢男色，陆续狎过几个男宠，最近一直追求一个叫正年的男优……”
　　“啪”的一声，打断了崔九，竟是孟轩手中的卷宗掉在了桌上。
　　“少游？”见孟轩脸色十分苍白，崔九和大家都以为孟轩伤有不适，孟轩只是轻道无妨。
　　“那我们继续，但是正年名气很大，根本不理会二人，杜林就送了满堂娇给杜通，此后二人经常一起点满堂娇，我们看这个本子，每到秋闱前两个月，二人就会频繁的一起出现狎妓，所以我们要找到满堂娇，只要满堂娇有了确凿的证词，我们就可以抓杜通。”崔九于是在“三、问君”后面加了一个“满堂娇”。
　　“所以我们现在有三条线，一是永平府陈增老家的贺礼单子，谁去偷？”崔九问道。
　　冷不平道：“我去！”
　　“好，下一个童监营的记录，谁去调？”崔九继续问道。
　　“我去吧”楚月道。
　　“我和月姐一起”庞觅眉道。
　　崔九看了二人一眼：“两厂的地界，小心”
　　“好！我去找问君和满堂娇，千灵把刚才所有的内容整理一下存档。”崔九说着将手中的卷宗递给穆千灵。
　　“我和你一起”孟轩对崔九道。
　　“好！”

　　（二）
　　“天长地久君须记，此日里恩情不暂离。从此后情词莫再提……”
　　“今夜灯前见，还疑梦里来……”
　　侬软调子，听的人轻酥入骨，浣纱书馆子夜场，带着醺醺然的睡意，曲子反而比热闹时候更宛如清溪、遏水流云。
　　一个不施脂粉的青年男优在缓缓的唱着，欢乐场里清醒之人寥寥无几，男男女女们簇拥着、斜倒着，崔九忽然觉得台上那浅唱轻吟的男优几分冷眼旁观的寒意颇似孟轩，再看一身笔挺制服、气韵如兰如雪的孟轩已经快步穿过花厅，穿过了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香艳场。
　　“你说你跟我来这种地方”崔九追上孟轩道：“要不，你在外面等我？”
　　“无碍”孟轩神情不变。
　　“你是哪里人？”崔九问道。
　　“不记得了，记事起就在兵营里”孟轩在前面走的飞快，似乎知道路一样。
　　“那你多大就在兵营里？”崔九跟着孟轩连转过来两个回廊，惊讶于孟轩路怎么这么熟。
　　“十几岁。”孟轩略迟疑一下，然后向右转入更深的花楼。
　　“十几岁？”崔九不知道少游要往哪里去，平日在浣纱书馆没注意到还有这么个院子。
　　“十一二吧，不确定”孟轩双脚一点，跃入一个亮着幽幽灯光的小楼。
　　“你是哪年生人？”崔九问道，幽幽的灯光将孟轩的侧颜映照的如梦如幻。
　　“不知道”孟轩推开一个房间，里面几排竹架，架上有些淡青色的册子。
　　“啊？”
　　“我不知道生辰”孟轩道，开始翻找这些淡青色的册子。
　　“哦，这是哪里？”崔九问道。
　　“花楼里的姑娘迎来送往都是有记录的”孟轩说着，从架上抽下来了一本，递给崔九，崔九看去，正是“满堂娇”三个字。
　　崔九翻看，按着日期找去，果然乡试之前的几个月，有着杜通杜林频繁在此会面的记录，不同于公开的记录只是姓氏，这个册子上却将记录的十分详尽，像是杜通杜林这样的常客，还有年纪、家世和偏好的记录，甚至包括一些不堪入目的偏好。
　　见孟轩又带着一本过来，崔九忙合上了手中的册子，生怕孟轩看到这些乌七八糟的偏好。
　　孟轩将“问君”的册子递给崔九，崔九的脸色有点古怪，忙制止孟轩翻开，一急之下直接按在的孟轩的手上。
　　孟轩的手是那么冷，冷得如同冰封的白铁，轻而易举的捏碎一切，却怎么也找不回自己的温度。
　　崔九心中一紧，二人四目相对，一丝淡淡的红又涌上了孟轩的眼睛。
　　孟轩身上的寒冷几乎从目光透了出来，崔九能清晰感受到他连呼吸都是冷的，鼻尖相接处，只觉得一点钻心的酷寒。
　　“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查过资料，长期的阿芙蓉或者乌香都会产生这种情况，但是不会像你这么重，你到底是用过什么药？”崔九反手抓住了孟轩的手腕，孟轩的手腕比他的手指更冷。
　　“……”孟轩眼睛里的红丝却又慢慢散去了。
　　崔九知道孟轩已经有一个有一丝动摇要把这一些告诉他了，但是终于没有说。
　　旖旎的香气幽幽的往鼻子里钻，眼前的孟轩像是一个灯影里的梦境，崔九伸出手去想摸一摸这梦境到底是真是假。
　　孟轩推开了崔九的手，抓着两本册子：“走，回去拿问询令，把这俩人，让捕快来带人。别闻这种地方的香，都有问题！”

　　（三）
　　“大观？”兰陵生看崔九从浣纱书馆回来，脸色就不大好。
　　“没事”崔九脑子有点乱。
　　兰陵生低声道：“问君这本子里不少你的名字！你可以啊！”
　　崔九忙按住兰陵生的嘴，当时孟轩刚拿回来这个册子他就想到了这件事情，一时情急才有了后面那茬子事儿，此刻兰陵生又来提，崔九心道莫不是大家都看到了，紧张道：“少游，少游呢？”
　　“少游没看见你的风流往事，放心吧！” 兰陵生一脸我懂你的表情，道：“你是不是对少游有别的想法？”
　　“闭嘴！”崔九一巴掌就招呼了过来。
　　兰陵生差点从桌子上滚下来，闪躲着道：“人之常情，要是真有想法，你就找个机会大大方方问问，要不我跟你讲，现在惦记少游的人，都从六扇门的后院排到了前厅了，那些个男捕快女捕快，谁看少游眼睛不直，你没发现少游的制服每次都是最先洗回来的吗？还浆的笔挺笔挺的，这就是个看脸的世界。”
　　“你说啥？”崔九一愣。
　　“这就是个看脸的世界”兰陵生捋了捋头发，心道自己也是百里挑一了，不过像孟轩这种已经是老天爷的造物了。
　　“你说这是人之常情？”崔九若有所感道。
　　“当然了，你别告诉我你在京师混了这么多年，这都不懂吧！”兰陵生回忆道，他在江南都久闻京师男风之胜，上到天潢贵胄，下到贩夫走卒，无不另有男欢，想不到崔九居然一脸纯真。
　　“……”崔九是真的无言可对，他虽然听说过，但是从没经历过，他连宫里按例的开蒙女官都没碰，到现在还是洁身自好，哪里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兰陵生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崔九，再明白不过了，马上同情道“原来你还是……啊！看在兄弟一场，哥哥我帮帮你！”
　　崔九瞪了兰陵生一眼，兰陵生马上改口“弟弟我帮帮你，明儿给你找几本书，你先学习学习，别整天只会拉拉小手。”
　　“闭嘴！”崔九瞥见了孟轩的修长的轮廓出现在灯火深处，忙推开兰陵生。
　　孟轩有些疲惫，把满堂娇和问君的问话笔录放在了桌上，说了声“都交代了”，就径自转身去倒茶。
　　他和楚月、穆千灵刚一起审了满堂娇和问君。本来崔九要去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孟轩质疑，但是从这次审讯之后许久，楚月和穆千灵看着孟轩都像是有点打怵。

　　（四）
　　问君的笔录尚且一般，虽然交待了不少二人的共饮，但没有实质性的谈话内容。
　　满堂娇的笔录就令人瞠目结舌了，堪称详尽其详，不仅将几人说了什么都逐字逐句的转述，连做了什么都一个细节一个细节的娓娓道来。
　　穆千灵做完了这一场笔录，连着几天人都不是太好。崔九此刻光看完了笔录，都觉得不太好。想到这都是孟轩问出来的，他觉得自己几乎要重新认识孟轩了。
　　庞觅眉和冷不平将正在烂赌的程守训和正在搂着小生胡闹的杜通都带了回来，崔九整顿了一下精神，拎起穆千灵去审杜通，穆千灵一脸不情愿，孟轩按住了崔九：“我和你去。”
　　二人一起走进审讯室。
　　“杜公子，浣纱书馆的老鸨来报案，说正年失踪了，你可知情？”崔九又不按常理出牌，孟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说什么？正年怎么了？”杜通毫不知情，惊慌的竟然让人觉出几分真情。
　　“老鸨说杜公子的人把他叫走了，一天一夜都没有回来，你把人带到哪里去了？”崔九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不是我！正年一直都没答应我！是……是杜林！一定是杜林那孙子，他把事情办砸了，我现在都不理他了，他就对正年下手！正年有危险，你们快去救人！”杜通十分着急，几乎从椅子上跃了起来。
　　崔九立刻抓住了话里的关键：“杜林？哪个杜林？他把什么事情办砸了？”
　　杜通支支吾吾了起来：“就是……就是合伙的一些生意，他把生意弄砸了！”
　　崔九语气越来越严肃，气场越来越震慑：“怎么个弄砸？”
　　杜通在崔九的气场之下越来越不安：“……他，他把一份货卖给了好几个买家，你说哪有这么做生意的，我们就把他踢出去了，不带他了”
　　崔九冷冷道：“我们？你们还有谁？”
　　“没，没谁了？”杜通道。
　　崔九冷笑一声，道：“没有别人，那所有的罪就都是你了”
　　杜通出着虚汗，强装作硬气：“没有，真没有了！”
　　崔九道：“你以为陈增能保你？事发了，到时候只怕第一个把你推出去的就是陈增。”
　　大概是崔九说到陈增时的语气太过于不屑，杜通心里的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痕：“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崔九道：“你这样不合作，万一你说找到了正年的尸首，老鸨指控的就是你，墙倒众人推，所有人都会把罪推到你头上，你不死也得死了！”
　　杜通也想到了这一遭，忙道：“我，我不会伤害正年的，肯定是杜林带走他的，我知道他在哪儿，他在八四胡同有个院子！”
　　崔九面不改色道：“最好你没说谎！不过，如果杜林招出来了其他人，减罪的机会就都归他了！”
　　“报！”一个小捕快出现在门口，送了一个卷宗进来，崔九翻了翻，对杜通道：“程守训交代了，你在贩卖乡试考题，这就是你刚才说的生意吧！”
　　杜通急了：“他怎么可能知道！他居然查我！”
　　崔九继续翻着杜通的笔录：“除了你和杜林还有谁？是不是还有你干爹陈增，他是不是主使？”
　　杜通连忙否认：“不是不是！”
　　“那谁是？”崔九目光如铡刀上的寒光，一字一顿道：“只有把他们招出来，你才有活命的希望，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放了你，你前脚出了六扇门的大门，后脚就会被灭口，你信不信？”
　　杜通自然知道这是真的，一脸灰败：“还有齐大学士的二儿子齐瑾和长山书院院正的小儿子钱惟易，我们每次碰头都在八四胡同，交易记录都在杜林手里，他会把交易记录送去下游。”
　　“送去下游？”崔九心里一紧，事情似乎不像想象的这么简单。
　　“嗯，我们只管找人，卖题，不管收款，收款的事情下游别的人干”杜林看向崔九，道：“我都交代了，你们要保护我！”
　　崔九道：“看你的价值了！下游怎么收款？”
　　“下游会看他们的成绩，要是春闱榜上有名的，他们就会去联系，帮他们找肥差，然后……然后……”杜通交代到这里，崔九已然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这不仅仅是科举舞弊，更是一盘大棋！他们通过这种方法可以掌握这些考生的污点，让这些人永远受制于他们，为他们敛财，为他们开路，等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就相当于掌握了半个朝堂，真是好大的野心！
　　“八四胡同！”崔九从审讯室里冲了出来“杜通交代杜林有个本子，所有名单都记载那个本子上，这本子在八四胡同的老榆树下有备份！”
　　一队快马冲出了六扇门，崔九一马当先，狂冲向八四胡同，可是刚到□□胡同，就看到学士馆的方向一道火光重天而起，接着是滚滚的浓烟，遮蔽了漫天星斗。
　　“什么地方起火了？”兰陵生问道。
　　崔九心里生出了一个不好的猜测：“估计是存放试卷的档案库。”
　　但是另一个生在崔九心里出现了：为什么又是大火？
　　崔九立即催马向八四胡同驰去，才到附近“嘭！”的一声巨响，一团火光重天而起，热浪扑面而来，崔九再不怀疑，这里一定有搴舟的影子！

　　（五）
　　黎明前夕的天将亮位亮，晨雾和浓烟混合在一处。
　　火光依稀勾勒出一个落寞的轮廓，一个干干净净的白衣背影正在在街上，看着这漫天飞烟，
　　“沈越人！”崔九远远地就认出来这个背景，名单近在咫尺，居然又被他棋快一招！
　　沈越人慢慢回身，没有佩剑，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静静的看着崔九一行。
　　漠然的神色让崔九无论如何也无法和孔淮口中那个在雨夜里单枪匹马闯入东厂、力战十二高手、手刃何尝的形象联系在一切，崔九不禁想到孔淮那句话“今日之越人，是否为昔日之越人。”
　　崔九、孟轩、兰陵生同时翻身下马，崔九不待双脚站稳就要冲上去，被孟轩一把拦住。
　　“冷静”孟轩贴着崔九耳边道。
　　崔九平复了一下，上前道：“沈越人！你知不知道你在护着什么人！你在乎着大明朝的蠹虫！大明朝早晚让这帮玩意给掏空了！你还有脸说‘岁月任渠催’！你还有脸自比王介甫！王荆公一声忠君为民！你特么你忠的哪门子君！为的哪门子的民！”
　　沈越人在听到王介甫时神色微妙的闪了一下，随后立即释然，不喜不怒道：“你拿到了名单有怎么样呢？让所有涉及其中的人都罢官重考吗？你能保证这名单全吗？有漏网之鱼呢？还有参与其中多少人你知道吗？有人趁着这个机会清除异己重新洗牌怎么办呢？你以为的公平，只是你以为而已。”
　　崔九刚要说什么，只见一道剑芒从天而降，孔淮一袭六扇门的墨绿色制服，坦然站定在沈越人对面。
　　只见孔淮手里拿着一个僧帽，沈越人笑道：“还是让你找到了”
　　“你果然把人藏在了逍遥寺”孔淮道。
　　兰陵生问道：“找到杜林了？”
　　孔淮点头：“在逍遥寺剃了度，不过已经都交代了。”
　　崔九不像兰陵生等人表现出了欢喜，只是盯着沈越人，沈越人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仍然像那一夜看笑话一样看着他们，仿佛在说，这都是徒劳。
　　“只要离开逍遥寺，他十个时辰内就会毒发身亡”沈越人淡淡道。
　　火势不断上扬，烈焰映在沈越人凤凰于飞般的眼底，可是里面的眼神是那样漠不关心，崔九心道：我和这人一点都不像！
　　烈火同样映在孔淮的眼底，孔淮从来都是春风化雨，照顾着每一个人，为他们疗伤，带领着他们摸爬滚打不断触摸道义的精髓。他们从没有见过孔淮严厉，也从没有见过此刻这般沉默。
　　火光之中，沉默的孔淮透着决然，柔和的眉宇仿佛也着了火，明暗的阴影使得鼻梁更加挺直峭拔，薄唇紧抿，嘴角收势锋利，崔九第一次知道，这个始终微笑的薄唇也可以有如此的力度。
　　孔淮缓缓拔剑：“没想到，我们也会有刀剑相向的一天”。
　　沈越人笑了笑，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孔淮当即飞剑，力道甚劲，直刺沈越人左腰。剑招随不以快见长，却正气凛然，有英雄气，众人第一次看到孔淮出手，想不到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形象，出手竟是力拔千钧，如有盖世之力。崔九看的心神一震，他知道孔淮这一场剑祭，祭你，祭我，祭决绝。
　　沈越人与剑尖相去不到一尺，却面色不改，纹丝不动，直道剑尖几乎触到白袍，才倏然出手，食指中指在剑背一弹，长剑竟直荡了出去。“灵犀指！”兰陵生最先说了出来，崔九与孟轩也看了出来，这是传说中的灵犀指，早已失传江湖多年，没想到沈越人居然身怀这“天下无双、万无一失”的功夫！
　　孔淮却似毫不意外，直接回剑，守中带攻，反手一击，出手如入化境，浑然天成又决然不留后路，崔九等自问皆是接不住这一剑的。沈越人却只是向右让了半步，一掌击向孔淮长剑起处，孔淮就势翻转剑身刺向沈越人咽喉，沈越人终于出了另一只手，竟然以指为剑，与之对招。
　　孔淮一剑连着一剑，尽是攻他咽喉，沈越人看似一步又一步地退让，只是每一下都恰到好处的避开剑芒，点在剑背上，百余招下来，孔淮甚至虎口微微发麻。二人一直战到了火光的边缘，扑面而来热浪使两人脸上都滑下了汗珠。汗珠落下的瞬间，孔淮真气灌注，一招“朝云未雨”，剑势连绵无尽，杀机波荡不绝，沈越人已经踩在火海的边缘，烈焰烤红了他的云淡风轻的脸庞，雪白的大氅与鲜红的怒焰形成强烈的反衬，叹息像风散开在水面，沈越人一步跃至孔淮近前，手指连点长剑两处，同时以快到种人完全看不清的速度出掌，一掌拍在了孔淮右肩，掌风割断了孔淮墨绿色的帽带发带，瞬间青丝漫天，黑发翻飞，长剑“啪”的一声断做了三截，孔淮哇的一声，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半跪在了沈越人面前。
　　沈越人低下头，用手轻轻勾起孔淮的脸，二人四目相对了许久，沈越人道：“你要与我刀剑相向吗？”
　　“淮不知，今日之越人，是否为昨日之越人？”孔淮目光沉重而疼痛。
　　“今日之时局，难道是昨日之时局吗？”沈越人满目青丝，轻声答道。
　　“时局可变，人不该变”孔淮蹙眉道，语气有着一丝无奈，一丝期待。
　　“人若不变，时局又怎会变？”沈越说罢，勾起孔淮的脸，柔和的捋顺凌乱的发丝，注目片刻，才慢慢松开了孔淮的下颌，准备离去。
　　火势已缓，晨雾渐散，沈越人白色的背影在风中渐行渐远。
　　“站住！”崔九满腔怒火，上前一步大声吼道：“你以为的公平才特么是你以为的呢！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我知道名单一定在你手上！这件事不是没有办法，你可以以儆效尤，让那些人心中有愧，从此精诚！你可以要告诉全天下向虞生这样的学子，政者正也！今朝犹公正，来日亦可期！”
　　沈越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崔九说完时沈越人几乎已经看不见了，一道低沉而温厚的声音却在深厚内力的催动下，清晰的传到了崔九等人耳中：“如你所言，以儆效尤，到此为止。”
　　天明，杜通翻供，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判处斩立决。
　　当夕，陈增雉经而死。
　　此事不再追责，却重整考纲。
　　自此，万历一朝再无科考舞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