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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翰墨随忠魂 翰墨随忠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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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翰墨随忠魂
翰墨随忠魂,棋局犹未散。
长歌破阵子,赣骨接黄泉。
(一)
崔九回到小院时,孟轩已经晨练结束。
崔九见一身普普通通的练功房被他穿的冰姿玉骨、晓云仙风,才知道什么叫“鱼沉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有相思”,怕是入定的老僧都要心动。
孟轩却在崔九走近的瞬间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皱眉道:“你昨晚去了什么地方?”
崔九不想说是去想办法帮孟轩,便道:“查了点沈越人的事儿,去了个不干净的地方。”
没想到孟轩勃然大怒:“既知道不干净便不要去!”
崔九不知道孟轩何至于这么生气,就看到一层血色迅速的蔓上了他的眼睛:“你眼睛怎么了?”
孟轩一把推开崔九,转身离去。
待崔九追到正门,已经看不到影子了。
崔九百无聊赖的向回走,在路过卷宗室的时候不由得驻了足。
卷宗室是一个独立的二层小楼,卷宗防水不放火,兼为木质结构的小楼,故而卷宗室范围全部禁火,甚至配有十分巧妙地救火装置。
那一天的画面在崔九脑中闪回,放慢,定格,崔九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是孟轩。
跳上小楼,从窗跃入,走十步,这里就是孟轩那天驻足的地方!
崔九睁开眼——金晔剑灭门案
脚步声响起,崔九来不及看卷宗,向着孟轩那天一闪而过的角落掠去,那天孟轩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崔九十分自信的转身,死角!?
“你干什么呢?”赵子牧的声音在崔九身后响起。
崔九道:“这里是不是有暗道?给我打开!”
“什么暗道?卷宗室里怎么可能有暗道?”赵子牧道。
“卷宗室里才需要暗道,不然着火了什么的怎么办?”崔九问道。
赵子牧指了指一个古铜色的水鹤,道:“这里是救火的水鹤,直接连到护城河。”
崔九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你说这里接的哪儿?”
“赵统!孔统请您!”门外的捕快打断了二人。
赵子牧道:“估计是虞生的案子有进展了,走!”
(二)
“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文巧不禁,则民乃淫;不璋两原,则刑乃繁。不明鬼神,则陋民不悟;不只山川,则威令不闻;不敬宗庙,则民乃上校;不恭祖旧,则孝悌不备。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崔九在门外就听到了兰陵生在朗读一片扎扎实实的好文章。
议事厅内,光滑的樟木十人长桌上摆放着许多诗集和文章,崔九扫过笔迹,都是虞生的亲笔。昨天一整夜,大家沿着施涉的供词,找到了不少新的线索。
“发现什么了?”赵子牧问道。
“有篇文章文章不对劲!”兰陵声举着一片题为《盛德至善》的文章道:“《盛德至善》是虞生中解元那一年顺天府的考题,因为考题出错了还引出笑话来了!”
庞觅眉道:“他出考场后把自己考场上写的文章默了一遍?”
兰陵生摇了摇头,神色有些义愤,直接将文章铺开在众人面前。
崔九扫过文章一眼便看出了问题:“申月桐秋?秋闱在八月份,这篇文章的落款怎么会是七月份?”
庞觅眉道:“他提前知道了考题!?”
兰陵生道:“楚月已经去官学库调取封存的考卷了!”
所有人都神情严肃,静静等着楚月回来。
崔九心里产生了一个不好的猜测,这不是一个谋财害命的案子、也不是一个卖官鬻爵的证据,这可能是一个更可怕,牵连更广事情……
崔九连着看了几篇虞生的文章,道:“没有必要。”
兰陵生道:“什么?”
崔九将几篇文章递给他:“每一篇都文采斐然,言之有物。”
正午前,楚月领着四个官学的司童抱了几十摞卷宗回来,那一年所有的试卷都在里面,众人立即扑了上来,开始分头翻找。
沙漏争分夺秒的旋转,风声都吹得敛容屏气,议事厅只有刷刷翻阅卷子的声音。
“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了!”
庞觅眉、楚月、穆千灵、冷不平异口同声,说完了几个人都震惊了。四人将手头的卷宗汇在一处,竟然每一篇都与虞生这一篇大同小异,有的有相似的段落,有的几乎全篇雷同。
崔九拍案道:“拆卷!”
庞觅眉长剑一闪,四卷试卷同时裂开,众人将四篇文章抽出,竟然没有一篇署名虞生!
“这是怎么回事?”穆千灵看不懂了。
“虞生这篇在这里”崔九将一篇文章放到桌中央,众人看去,文章格局如阔、笔翰如流,内容详实对策有理有据,起承转合无一处不精妙,哀梨并剪似有烟花。
“好文章!”兰陵生看多了八股文章,罕有如此杰作。
崔九双指一撵,碾碎了缝线,卷宗散开,这一张被单独抽了出来,众人一齐看向名讳处,果然行云流水的“虞中玄”三字。
“啪”的一声,崔九重拳砸向樟木桌面,心中大怒,这不是谋财害命,也不是卖官鬻爵,这是科考舞弊!
(三)
孔淮抽调了二十名捕快,复核了一天一夜,发现雷同试卷竟有六十余篇之多。
所有人心里都有同样的疑问,如此之多的雷同为什么没有人指出?
为什么秋闱之前就有人知道了试题?
虞生写的那篇文章是如何到了那四个人手里?
或者说,这里面有没有一个贩售考题和文章的利益链条?
虞生之死又是因为他知道了多少呢?
崔九却在想一个长远的问题,这个链条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多久了,涉及到多少人?如果说自万历一朝便有,那么就算他们能把这些人都查出来,难道他能都处理了吗?崔九终于明白了沈越人说的,就算是潞王爷也没有用,何止是潞王爷,就算是皇帝也没有用!
所有人重新整合了信息,一条线去追杜林,杜林曾频繁出入浣纱书馆,难保这不是他们贩卖考题和文章的地点。第二条线追所有参加秋闱的考官,恐怕只不是顺天府一地。第三条线,还要再次回到岁华书肆,虞生有灵,冥冥之中,以一个文弱书生铮铮傲骨,硬是撕开了一个一手遮天的舞弊黑幕!
未时一刻,庞觅眉与兰陵生前去浣纱书馆查所有与杜林有关的往来记录。
未时二刻,楚月与穆千灵开始梳理秋闱所有参与主考的官员信息。
未时三刻,崔九来到岁华书肆。
胡姬与防川正在整理新进的书籍。
崔九问道:“防川,你家公子是什么决定放弃春闱?”
“是乡试回来的时候,当时从考场出来,公子的脸色非常不好,而且,好像还很生气”防川回忆道:“我问公子怎么了?公子就说再也不会考了,说太……太丑了,我不太懂,以为只是公子发挥不好,心情不好,等着发了榜就好了,我家公子那么有才学,一直说‘勇士以武报国,文人以智精忠’……”
“你家公子是个有大心胸的”崔九拍了拍防川稚嫩肩膀,继续问:“后来放榜了呢?”
“我家公子当然是头名!可是公子一点都不高兴,连喜钱都忘了给报喜的官差,还是我去给了的,我说公子怎么考上了还不高兴呢?公子就说,绝不会再考了,说不如就经营铺子,反倒干净。”防川说着,依旧很不理解。
崔九道:“后来呢?”
防川道:“后来春闱开始了,公子真的没有递帖子,春闱之前杜公子来找过公子,可是也不知道谈了什么,杜公子就灰溜溜的走了,公子只叹气说他走偏了!自从那之后,公子也读书写文章,但是绝口不提考试的事情了。”
崔九道:“好孩子,你再想到什么就来告诉我们,比如杜公子的事情,比如有没有其他奇怪的人来找过你家公子。”
看着崔九离开书肆,防川突然咬了咬嘴唇,像是极其不甘心似的追了上去,喊住崔九道:“崔爷!”
崔九回头,见着少年眼睛通红,神情倔强。
“怎么了?”崔九问道。
“崔爷!我家公子那么有才学,要是下场,必中的!是吧?”少年执拗的看着崔九。
崔九眼睛一酸,郑重道:“当然!你家公子心怀百姓、才高八斗,如若春闱,必是状元!如若为官,必是好官!”
(四)
申时三刻,庞觅眉与兰陵生从浣溪书馆带回来登记册子。
“那老鸨居然跟我们打哈哈,明着让我们等,背地里要销毁册子,幸好我们俩机警,我在前面稳住了那婆娘,小庞去把册子偷了出来!”兰陵生一脸“跟我耍花招有你好看”的表情。
庞觅眉脸色却不是太好,将册子工工整整放在桌上。
“哎呀,一回生二回熟,偷两回就习惯了!”兰陵生笑道,知道庞觅眉一个世家公子,抹不开偷东西这一茬。
庞觅眉甩开兰陵生搭在肩上是手,却不料孔淮拿过册子,面不改色道:“正是这个道理。”
兰陵生马上给了庞觅眉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崔九与孔淮一起翻过一串串名字,竟有不少朝廷重臣,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一直翻到出事那一日,孔淮修长的手指滑过一栏栏名字,停在了最末一行:余韵厅杜公子。
兰陵愤然道:“所以沈越人早就知道这些事是不是?他带走杜林防的是我们查舞弊案!”
“他说过一个词”崔九反复回忆那天沈越人说话的那些似有所指的话。
兰陵生问道:“什么词?”
“‘牵连甚深’如今我才懂,什么叫牵连甚深,果真是深的你就算查得了,也追究不了!”
兰陵生道:“这么说,有一群人,专门在做乡试的文章?”
崔九点头,道:“第一环,有人从主考官那里拿到题,甚至考官中可能就有人参与其中;第二环,找到文笔厉害之人写成文章;第三环有一群中间人联系下家,把题或文章卖出去;第四环在批阅过程做好善后,甚至可能这个过程可做的文章更多。”
孔淮道:“这些全都是猜测,我们需要一个知情人。乡试是中间一级的考试,很容易被有心人钻空子,只是不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多久了,波及范围有多大。”
话虽如此,但是二人心里都清楚,这件事必然已经许久,久到无法清算,就像沈越人所说要么和棋,要么死棋。
真的是这样吗?
崔九与孔淮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抹决绝,那个赤胆孤高冲入东厂斩杀何尝的英雄血性和从此罢笔宁折不弯的文人脊梁在虚空中合二为一。
“钟木!”崔九道:“把两厂八公的所有档案都找出来,只要咱们司里有的,全都拿过来!这么大的手笔,我就不信跟两厂毫无关系!就算没有两厂的事,他们中一定会有人想分一杯羹!只要有利欲,一定有马脚!”
钟木得令,马不跌的跑去调档案。两场八公是指东西两厂的八位大督公,冯保、张宏、陈增、马堂、陈奉、高淮、陈矩、张诚,几乎是现如今最有权势的八个人。
崔九立刻回身对孔淮道:“你想一想,沈越人会把杜林藏在哪儿?以你对他的了解,想一想!”
孔淮稍作沉吟,立刻提剑,掠出西门,策马而去。
一刻钟,钟木便领着两个捕快,抬着慢慢一箱子卷宗回来了议事厅。
“找!全都给我找!”崔九提着箱子的底部,将箱子里的卷宗哗啦一声全部倒了出来。
兰陵生道:“找什么?”
崔九道:“可疑的地方,八公和八公的嫡系关系里与虞生、杜林、施涉能扯上任何关系的,同姓、同乡、同科全都找。你们两个一组,我和孟轩一组,一个找一个记!”
崔九说完,萧简提过的名字在脑中闪过“陈增和程守训!率先找他们俩!”
日落将六扇门的乌瓦镀上一层壮烈,万里浮云,被风吹散,又被风吹积。八百里分麾当前,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
“找到了找到了!东厂第三把交椅陈增,除了明面上有个干儿子程守训之外,背地里还有个非常隐蔽的干儿子!”
“我这也找到了,姓杜!杜林去和他攀过同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