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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暮栖朱雀台 暮栖朱雀台 ...

  •   第十一章暮栖朱雀台

      暮栖朱雀台,云顶白鹭洲。
      绿水不解意,星影入君楼。

      (一)
      一向热闹的早膳时间,今天却士气低迷。
      本来,大费周折抓了姓施的,满心期待重要突破,结果小防川说不是这人带走的虞生,那么带走虞生的人是谁?
      另一队人也不顺利,好不容易找到了杜林的住处,结果杜林消失了。一夜之间,家里就收拾一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不仅如此,废物樊将军的命令,不审施涉,要保持和飞犬部的良好关系,辰时飞犬部就会来领人。
      “飞犬部都什么人啊?”穆千灵掰着馒头问道,手上还站着昨夜通晓整理卷宗的墨迹,雪白的馒头印上一些不甘心的黑纹。
      “飞犬部中统贲百万,三飞犬是谛听犬沈越人,祸斗犬施涉,盘瓠犬元邛”孔淮简明扼要。
      众人都被这些上古神兽似的名号弄凌乱了,这是哪个想不开的起的……
      “沈越人?”楚月十分意外会听到这个名字:“可是昔日的风烟越人剑,有五湖第一剑之称的沈越人?”
      “这世上大概没有第二个沈越人了”孔淮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听说他十年前突然退出江湖,是因为来六扇门了?”楚月又问,对于江湖中人来说,沈越人不訾于一个神话。
      “不,他当时年轻,酒后和人打了一个富可敌国的赌,后来输了,就退出江湖了,来六扇门算是误打误撞”孔淮笑道,像是想起来什么往事。崔九心道多大的赌叫富可敌国?
      “听说沈越人的剑极快极冷,滴血成冰?”冷不平也少有的开了口,只要剑术高超的人他都感兴趣。
      “没那么夸张,他现在终日处理衙门里的琐事,剑也不行了”孔淮笑道:“一会儿就是他来,感兴趣的一起来看看吧。”
      “沈越人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名字,为什么没有在鹰部呢?”庞觅眉问道,飞犬部多处理朝廷内部事务,几乎就是在各种错中复杂的关系上打哈哈,名声很是不好,庞觅眉费解沈越人这样的人何至于去做飞犬。
      “他本是在鹰部的”赵子牧看了一眼孔淮,说道:“后来……忙不过来了,又分出来了一个飞犬部。”
      “……”崔九觉得这话也敷衍的太明显了。
      “走吧,都来开开眼”孔淮将用过的餐具请放到回收台,净了净手,持剑而去。
      尽管孔淮还是保持着亲切温和的笑意,众人却都感觉到孔淮的眼睛里有着罕见的波澜,赵子牧的神色尤其不好。

      (二)
      辰时,犬部的人准时出现在议事厅。
      初日高照,风轻云淡,一个山泉般的男子带着干干净净的笑意走在最前面。
      兰陵生惊讶最甚,崔九与孟轩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外。
      崔九的脑子轰了一声,兰陵生和孟轩至多惊讶于沈越人的年轻,这人按年纪算,怎么也三十五六,竟然如同二十出头一般。
      “听说童子身通常青春不老,很多练剑之人为了保护真气都不近女色,你说沈越人会不会也是?”兰陵生贴着崔九耳边道。
      昨夜浣纱书馆的竹筒流水“噹”的一声敲在崔九脑仁儿上。冯保和沈越人?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一定是他们两个约好了的,谁约的谁?谈了什么?他们什么关系?早知道那个人是沈越人,他高低得去听个壁角!白白浪费了机会。直觉告诉崔九,他们昨天谈的内容一定与虞生这件事情有关,甚至于,他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情见面的。
      这件事情这么重要?奇怪,每天都不知道多少人送给冯保各种宝贝,这样巧取豪夺、谋财害命在别人眼里固然是天大的事情,但是在冯保这里只怕太平常了。冯保会为了这种事情单独出来一趟?不像他的性格……
      那沈越人是个什么性格呢?
      崔九冷眼看着沈越人和和气气的见礼,和和气气的坐下,和和气气的问候道:“又见面了,怎么称呼?”
      这话无疑是问崔九、孟轩、兰陵生三人的。
      “崔大观”崔九笑道。
      沈越人笑道:“胆识过人,才智过人,谋略过人,受教了!”崔九看到沈越人不仅整张脸干干净净毫无瑕疵,神情也是干干净净毫无作伪,只觉得当真看不透。
      “孟少游”孟轩与崔九保持了一致,只是没笑。
      沈越人笑容不变:“古人说‘朗朗若日月升,轩轩如朝霞举’自昨日见过少游才知古人诚不欺我。”
      “兰陵子衿”兰陵生亦与崔九、孟轩一样,只是笑不出来。
      “‘颓唐如玉山之将崩’子衿乃魏晋名士之风”沈越人脸上始终带着诚挚的微笑,看不出真仁还是假善。
      “我知道各位在查什么,淮兮,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沈越人浅浅的说道,看着孔淮的目光却极深极幽,好像有着说不尽的情谊。众人之中有的茫然,有的不解,楚月似有沉思,看向孔淮的颜色复杂了一些。
      “元邛怎么样了?”孔淮没有在意众人的目光,也没有理会沈越人的兄弟情深,听不出波澜的问起来盘瓠犬元邛。
      “手废了人也废了,已经送走了”沈越人声音里既没有感情,也没有遗憾,说完看向孟轩道:“少游不必介怀,元邛自作自受怨不得人,你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他管不住自己的戾气,早晚都要走到这一步的。”
      崔九三人从孔淮问出元邛,就猜他是不是那鹰钩鼻,想不到竟然真的是。兰陵生则用另一种眼神看向了崔九和孟轩,眼神好像在说你们两个厉害啊!
      “两位一日之内连挫我们三人,当真后生可畏,以后的路还很长,就不要执着于眼前这件事了,各位觉得呢?”沈越人笑道。
      “我没有挫你”孟轩道,昨天,沈越人根本没有出手,风烟越人剑独步江湖的时候,他们几个还不知道在哪扎马步呢。
      “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远不如你,假以时日,你胜过十个我”沈越人又笑道:“我一直觉得,人生在世不要住相,不要总想着拼命,要想好好活着,长长久久的活着,因为好事都是慢慢发生的,所谓大乘,也是要大而后乘。”
      沈越人几句话说的大家若有所思,崔九在心里十分不爽:搞什么清谈玄言的,就是想把人带走,不想让我们查下去了,说的为我们好一样!
      见大家都没有说话,沈越人又道:“这件事牵连甚深,就算到了神侯那里也会被打住的,真的不要在追究了,逝者已逝,生者犹在,太执迷,对谁都不好。”
      “怎么个牵连甚深?”崔九道。
      “牵连甚深的意思就是说,莫说大观你是潞王府的门客,就算你是潞王爷本尊,也一样插不得手”沈越人仿佛知道什么似的。
      “是两厂八公中的哪一个?”崔九犹不甘心的追问。
      “哪一个都不是”沈越人认认真真道。
      “不可能!”崔九以为此事必是冯保的手笔。
      “我们不要纠结死人,考虑一下活人怎样?诸位让我把施统带走,此事到此为止,那个案子我会重判,也会还虞公子名誉,同时保证不会再有人到书肆叨扰,可否?”沈越人语重心长道。
      “杜林去哪儿了?”崔九问道。
      “现在还是活人去的地方,再追究下去,就是死人去的地方了”沈越人淡淡道。
      崔九还要说什么,孔淮制止了他,转而道:“朱雀台那个彩池是怎么回事?”
      “是有人要买少游的命”沈越人说着,看向了孟轩。
      除了孟轩,所有人神色都大变。
      “是谁?”崔九怒道。
      沈越人摇摇头,没有回答。
      “你把这件事解决了,其他就按你说的办”孔淮一锤定音道。
      “好”沈越人淡淡道,低头抿了一口茶,再抬头时眼中的光芒完全变了。
      沈越人还是像刚进来的时候一样和和气气,可是所有人都如鲠在喉。

      (三)
      “叽哇叽哇叽哇”
      不知名的雀鸟站在议事厅外的枝头有气无力的叫着,叫的人心更烦。
      穆千灵走过去“啪”的关上了窗子。
      失却了流通的空气,屋子又显得闷了许多,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孔淮送走了沈越人一行回到议事厅,推开议事厅的大门,一排狼崽的眼神,仿佛都在宣示不满:为什么他们可以把人带走!就这么算了?
      孔淮笑道:“年轻人不要这么大火气,要不中午出去吃点清爽的?”
      “……”
      兰陵生道:“吃不下,我说那天他就那么看着也不出手,这是知道迟早会这样,根本那我们当玩儿呢!”
      穆千灵道:“那个沈越人为什么这么讨厌!”
      孔淮笑道:“吃不下就干活吧,有几个新案子,大家来谈谈思路?”
      “……”
      “好吧,那我就直接安排了”孔淮说着拿出了一卷笔录,道:“施涉的审讯笔录,谁来整理一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看着孔淮。
      穆千灵直接站起来抓过来笔录:“孔统!你什么时候审的施涉?”
      赵子牧憋不住了,笑道:“昨天审了一夜。”
      兰陵生接过卷宗,看到了赵子牧和孔淮两个人的签字,道:“赵统也一起审的?你们两个早知道有今天这事儿了?”
      庞觅眉道:“孔统早就知道他们一早就会把人带走了?”
      孔淮道:“都别高兴的太早,这件事我们其实很被动,沈越人的话你们听明白了吗?”
      庞觅眉道:“牵连甚深,是说我们不会得到神侯的支持,还有会各方阻挠。”
      孔淮点点头。
      兰陵生道:“他们会去骚扰胡姬和防川吗?”
      孔淮道:“不会,沈越人这人自视甚高,这种招数他不屑。”
      崔九道:“那朱雀台……和杜林那边是怎么回事?”
      孔淮道:“估计是有人想要杜林的命。”
      兰陵生问道:“沈越人?”
      孔淮摇摇头:“不是,相反,应该是他救下了杜林,并且把杜林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是他认为如果我们继续追查下去,杜林能不能保住就不好说了。”
      崔九想了想,道:“他捏住杜林,等于捏住了两头,我们被切断了线索,冯保那一边同样受制于他,这样谁都不能妄动,这个事情就会停在这里了!厉害啊!”
      孔淮看了一眼崔九:“你就这么肯定是冯保。”
      崔九道:“我昨天同时在浣溪书馆看到他们两个。”
      孔淮道:“你看到他们见面了?还是知道他们说什么了?”
      崔九:“……”
      孔淮道:“不过这条线可以继续跟,沈越人擅长制衡,手里捏着很多东西,这件事,既然咱们做了,就要做到底。”
      崔九深以为然,沈越人制衡的手段何止是厉害,一着棋就将了两方的军,把一盘棋下成一盘死棋,谁也不能轻举妄动,唯一的活口掐在自己手里。这样看,沈越人应该和冯保也不是一路,难道是因为他带走了杜林,冯保去找他谈?谈的结果就是此事到此为止?那么冯保怕被翻出来的是什么?给沈越人开的条件又是什么呢?

      (四)
      大家都离开后,崔九没有走,一步不离的跟着孔淮。
      孔淮看了他两眼,最后将人请进了含雨堂。
      含雨堂是孔淮的公务堂,崔九第一次进来,但进来之后惊觉这里的风格很不孔淮。
      正中一副“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写的婉约风流,不是孔淮的字迹。茶案上的画中是《金陵怀古》的登临送目之境,书架上最趁手的位置是一本《临川先生集》,桌屏是手书‘湫水未尝枯,岁月任渠催’,青瓷十二生肖茶宠憨态可掬,六君子居然还是牡丹雕木,总而言之,含雨堂这种无一处不尊贵、无一处不情趣、无一处不考究,不仅和孔淮只有必需品的宿舍大相径庭,和孔淮这个人也是格格不入。
      崔九在一种“重新认识了你”的眼神中,舒坦的落座在一把湘妃椅上,是金丝斑竹,冬暖夏凉,千金难求的好东西,崔九十分好奇,这从前是谁的公务堂?崔九目光扫过,发觉许多物品底部有灰,说并并不使用,比如这把椅子。但是这些物品,上部无灰,甚至有淡淡的光泽,说明常常被抚摸,也比如这把椅子,崔九想象了一孔淮深情的凝视这把椅子、反复摩挲但是终不肯坐上的画面,忽然觉得这把椅子有点扎人……
      在孔淮灼灼的目光之中,崔九非常自然的换了一个位置,在看孔淮,果然,眼神正常了许多。
      崔九道:“这含雨堂不像你性格啊!”
      孔淮道:“搬进来的时候就这样。”说完孔淮的做了一个舌尖在双唇中一点的动作,表达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崔九心里道一声天呐!孔淮也会有种着显示紧张的小动作?
      崔九看着孔淮,试探道:“这里以前是沈越人的地方?你说过他以前在鹰部。”
      孔淮拿起了手书的桌屏,像是缅怀:“唯荆公是越人心头爱”
      “……”崔九心道我们不是刚刚见过沈越人?孔淮这一脸缅怀是何意?
      再看时孔淮已经收敛好了情绪:“你想问朱雀台的事情吧!”
      崔九点头:“我听月姐说过一点,朱雀台是个赔钱的买卖啊?”
      孔淮摇头:“不,朱雀台是个日进斗金的买卖。”
      崔九道:“怎么可能,十两银子投彩,翻成了一千两银子,中间九百九十两都是朱雀台出,这不合理?”
      孔淮道:“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这个彩池只不过是朱雀台的一颗筛子罢了,他们会用这个人命最后的标价设赌局,比牌九刺激多了。朱雀台最后只要在赌资中拿出千分之一给完成任务的人即可。”
      崔九道:“变态吗?有人去?怎么去?”
      孔淮冷笑道:“何止,他们是邀请制,只有他们认可的人才能受到邀请成为朱雀台客人,每客人都是富甲天下、尊贵至极、武功盖世或者手握重拳,他们平日里的赌局叫做释道堂,每隔一段时间还会这一种赌局叫做原道会,除了受邀之人没有人知道时间、地点和赌注。”
      崔九道:“你别告诉我沈越人是朱雀台客人?”
      孔淮道:“他当年是什么样的名声,和九龙海壁的主人大鱼公齐名,怎么可能不被朱雀台邀请。”
      听到九龙海壁主人大鱼公名字的时候,崔九的神色忽而变得复杂,但是很快恢复,道:“还有谁是?”
      孔淮摇头:“这种名单当然是高度机密,有时候,往往客人们彼此都不知道。”
      崔九不解,孔淮道:“沈越人也只去过一次原道会,我们无意中聊起的,他也没多说。”
      “……”崔九觉得孔淮这句话不是实话,很想问你们什么关系,但总觉得这像是孔淮的伤心事,便改口问道:“朱雀台主人是什么人?白登道的人?”
      孔淮坦然道:“白登道不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崔九觉得孔淮好像对白登道评价很高的样子,正要再问,小吏敲门,神侯来请。

      (五)
      神侯的春雪堂比孔淮的含雨堂更令人意外。
      黑檀雕窗下的几上一只修长的青玉瓶,修长的玉瓶中竖着一枝残桃,几旁一张如梦空城的古琴,荷梨熏香袅袅,缭绕得“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的对联也恍若浮动。
      无处安放的闷骚扑面而来,崔九之前也来过春雪堂的,为什么之前没有这种感觉呢?是了,之前两次萧简都在,大概是他那股邪不压正的气息镇住了这里。
      “小崔,来了半个月了,感觉怎么样?”司马神侯一身紫带文士长衫,神色亲切如邻家翁。
      “甚好”崔九笑道,双手自然而然的搭在宽大的紫檀扶手上,胸肩完全舒展,十分恣意从容。
      神侯点头,感慨道:“感觉孔淮来的时候,还是昨天的事情,五年真是一眨眼就没了。”
      孔淮道:“越人方才来过了。”
      神侯道:“我们昨晚见过了。”
      崔九瞳孔骤然一缩,昨晚!?难道昨晚是神侯和沈越人、冯保三个人?
      孔淮适时的“哦?”了一声。
      神侯笑了笑,道:“越人说的不错,如今四海升平,还是稳定人心更重要。”
      孔淮也是一笑,道:“那就放任冯保卖官鬻爵?”
      崔九修眉一挑,原来这件事的里子是这样?!
      神侯摇头:“这些年,谁不知道冯保卖官鬻爵,这个案子你就能抓到证据?你抓到了又怎么样呢?”
      崔九听着神侯和沈越人如出一辙的口气,不仅怒从中来,道:“神侯,如果抓不到证据,为什么不让我们查?如果说抓到了证据也不能怎么样,那就让我们去抓一抓又怎么样呢?”
      神侯像是第一次看到崔九一般,身体后仰,双眼微眯:“淮兮,小崔和当年的你很像啊!”
      崔九没想到神侯说了这么一句话。
      却见孔淮笑了,道:“当时我走投无路,投身六扇门,本以为不过是个混饭之所,结果第一个案子就是龙涛堂灭门案。”
      神侯像是在追忆:“那个案子很不容易。”
      孔淮笑道:“当时所有线索都断了,越人偏不信邪,我们两个出生入死追了何尝一个月。”
      崔九侧目,何尝这个名字,正是搴舟之前的第十一代青海道主人!
      神侯二人都在静默,没有人注意到崔九。
      幽幽的檀香像是幽幽的叹息,萦绕在逝去了的往事之间,桃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孔淮嘴唇有些许干裂,香茶就摆在他眼前,但是他没有喝,继续道:“几次,我们差一点就抓到了何尝,没想到他最后躲进了东厂,所有人都以为要不了了之,没想到,越人单枪匹马杀入了东厂,力战两厂十二高手,当着冯保的面,在暴雨之中将何尝就地正法。”
      崔九几乎拍手叫好,听着都觉得大快人心。
      神侯皱着眉,一脸讳莫如深。
      孔淮继续道:“今不知,淮兮能否有几分当年越人的骨气呢?”
      神侯慢慢闭上了眼睛:“淮兮之骨气,更胜当年之越人,只是不知,当日之越人,是否为今日之越人?”

      (六)
      京师的春天并不绚丽,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萧索。
      萧简一向喜欢步行,便与思考,此刻他正思考着今早拿到的几个消息,几个有趣的消息。
      墨绿色的大氅萧索的春天里格外醒目,显出粗狂的生机。
      从这个影子出现在街角萧简就注意到了,此刻这个身影已经挡住了他的路,也扰乱了他的思考和心绪。
      “我再欠你个人情行不?”崔九笑道。
      萧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崔九转到萧简身边,和他并肩走在路上,低声道:“我想再去一下你那里,查点朱雀台的方面的东西。”
      萧简并不停步:“锦衣卫里没有多少朱雀台的东西,和六扇门差不多。”
      崔九明显疑惑。
      萧简继续道:“关于朱雀台的消息,大家手里都不会太多,一方面是它不重要,江湖中人多拿他当个销金窟,不会如临大敌、谨而慎之,另一方面,任谁都不会希望自己的信息出现在这样的卷宗里。”
      崔九笑道:“是朱雀台掌握着这些江湖大人物、各界要员的信息吧,所以各门各派才不会去掌握太多朱雀台的信息。”
      萧简道:“人们需要这样的地方,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不过你要是很着急想知道,我倒是有其他的办法。”
      崔九睁大了眼睛。
      萧简道:“我可以带你去释道堂。”
      崔九恍然:“你也是朱雀台客人?我早该想到的,你怎么可能不是,释道堂可以带人去吗?”
      萧简有一丝尴尬:“可以带伴侣去,毕竟,朱雀台是个供人开心的地方。”
      “……”崔九不由怔住,须臾,在萧简仿佛在说“你没事吧?”的目光中,崔九恍然大悟,他明白孔淮是怎么知道的朱雀台的事情了,并不是沈越人告诉他的,而是……

      (七)
      春天的傍晚,散发着微冷的倦意,连柳枝都缠绕依赖在一起。
      晚风窃窃,银铃私语,从京城至河间的官道上,两匹骏马并驾齐驱,扬起一路红尘。
      一个雍容闲雅的男子,白龙鱼服,虎视何雄;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眉角微扬,芳兰竟体,正是萧简与崔九。
      天色渐暗,今夜无月,而是漫天星斗。
      约策马狂奔了一个时辰,一群貌美如花的少男少女出现在半路,提着水晶灯,领着二人穿入重山,站上一个琉璃碧玺的莲花台。莲台甚大,可容二十余人,众人背山而立,莲台缓缓升空,只见脚下山川大地都在脚下绵绵密密地浓缩,万家灯火都成了浮生一阕。
      莲台升至半山时陡然提速,穿风破云,直升峰巅。
      随着灯火星桥一节一节亮起,一座云顶天宫呈现在崔九面前。
      崔九淡淡的看着这个有悖于造化的奇迹,心中好笑原来朱雀台释道堂是这么个样子,面上却无喜无怒,从容迈步,横渡千刃之巅而色不变,为首的少年不由得收起了对崔九的审视,重新看待萧大人带来的这位“伴侣”。
      为首的少年名唤黄昏,因朱雀台往来都是大人物,朱雀台为每一位客人准备专司,提供方方面面周到热情的服务,务必使客人身心愉悦。萧简自出现在朱雀台便是黄昏接待,此情此景,此般人物,黄昏便不由自主对萧简生出了爱慕和期待,黄昏时而回想,萧简总会有过夜的时候,总会有需要自己服侍的时候,哪怕一次,见识那人的厉害。
      方才见到崔九,乍然看去不过贵气公子,容貌风姿并无胜过自己之处,而二人这时来到云顶,必然是要过夜了,想到这并不胜过自己的人,将要和萧简共度春宵,心中便不痛快了起来,情不自禁的想着,若是自己该多好。
      可是黄昏看的清晰,萧简从头至尾目光所及皆是这少年举手投足,生怕少看了一眼似的。
      沸珠跃明回月,皎镜含空香暖,露天的温泉与冷湛幽蓝的色调,形成了禁欲般的情致,分外撩人。
      崔九立于濯濯泉边,并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他只是认真的想着孔淮的话:客人们之间往往彼此也不知道。如今看来,果然如此,那么其他人呢?
      回头想问萧简,却见方才掌灯的少年仍在,便挥手道:“下去吧!”
      黄昏似有情谊的望向萧简。
      崔九差点乐了,道:“怎么着?你还想看会儿?”
      黄昏忙低下头,倒退着离开。
      崔九笑道:“你这桃花开的够邪。”
      萧简道:“没有你邪。”
      崔九无心深究这话里的意思,低声道:“我想查一个彩头是什么人投的,好查吗?还想把这个彩头买回来,怎么买?”
      萧简问:“什么彩头?”
      崔九道:“有人要买孟轩的命。”
      萧简道:“朱雀台的彩池世人皆可投彩,几乎所有地下赌场,都不明说的局子接朱雀台的生意,找投彩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是买回彩头不难,出钱就可以了。”
      崔九道:“事不宜迟,叫人来,我要把孟轩的彩头买回来。”
      萧简吩咐下去,不过一炷香,黄昏便来回禀,已经被买走了。
      崔九脸上有疑惑,萧简问道:“知道是谁吗?”
      黄昏摇头,崔九道:“我知道是谁。”
      黄昏不可思议的看向崔九,崔九却只是挥了挥手,在这一个瞬息,黄昏忽然觉得这少年像极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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